四號開學這天,史軍一大早就特地從楊小趕了回來,陪秀雲和於林一同入學,一家人早早吃過了飯便動身向西,沿著巷口的大前街往學校去了。
雨水衝刷過的水泥路面,卡在伸縮縫裡的碎石子輪廓清晰可見,野菊花悄悄長過碎石頂出了花蕾,向心明眼亮的城裡人宣告著秋天的到來。路上隨處可見騎車送行的學生家長,在人流松散處回頭悉心囑咐著自家的孩子,同史軍三口一樣,不難發現他們臉上洋溢的喜悅氣色,這一天,也是眾多家庭全新的開始。
幾百米後,沿街穿過一排售賣紙筆的文具店,很快就來到了校門口。二中在整條街上格外地惹眼,去年新起的教學樓赫然落在一眾低矮破敗的平房中,頗為氣派。於林從未見過這樣的校園,他抬眼跨過電動伸縮的柵欄門向北看去,三層的教學樓體端莊地落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晨陽從教學樓透著藍色的玻璃幕牆上升起,把溫暖散射在倒映著湛藍天空的片片水攤上,蒸起了通鼻的濕氣,力透著他的大腦和心情......
前些日子,史軍夫妻兩又托趙國武幫忙打問了秀雲工作的事兒,再得空幫於林參考一下新初一的班級,國武全然應下了。一家人剛入校門便聯系了國武,約好了在教學樓東入口處見面。三口子就在東樓口階梯下的報刊亭處等候著,一支煙的工夫,就見趙國武小跑著從樓裡出來了。
“打問好了,穆秀雲被分配到了新初一的一七九班,班主任賈真伯同你們還是一個鄉的。一會兒送過於林進班,你兩最好先到校長跟前報個到,再去見班主任。”
史軍遞出一支煙,聽國武風風火火地交待了秀雲工作的事兒,並示意他不必著急。趙國武接過煙後,躬身借火猛吸一口,定了定神。
“今年新初一有十二個班,三個實驗班,九個普通班。一七九班是普通班裡的一個,但教職工子弟是可以自由擇班的,不知於林是要跟母親,還是......”
幸福的煩惱砸到了於林頭上,原本不確定自己能否到二中讀書,如今選擇卻多了起來。於林從小就跟著父親,深知在家人眼皮子底下讀書的束縛,況且他又急於感受和城裡優秀同學的差距,他不想錯過此次良機,他要自己做決定。
“我要去實驗班。”
於林搶先做出的選擇並非無憑無據。五年級時父親曾代班主任上過一堂語文課,整堂課裡,他的注意力只在行為舉止的細碎之上,以致根本無心集中到課程內容本身。
秀雲沒說什麽,在孩子教育的問題上,她從不低就,堅信在好的環境裡,賴也能賴出個樣兒來。
趙國武見秀雲神色並不詫異,順著解釋道:
“三個實驗班裡,一個教英語的男班主任,另兩個教數學的班主任則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歲正當年的教學能手。初中英語拉不開分,再者女班主任管得細一些,我建議於林就去那兒吧。”
國武並不亂講話,也不偏好個人,隻介於實際情況幫於林做了參考。史軍夫婦本就人生地不熟,有人願意幫忙引薦已很是感激了,何況國武又肯主動替他們設身處地地分析。
“那就這麽定了,就去女班主任這裡。國武人比咱兩細,選得定不會錯,再者怎麽選都跑不出實驗班了,差不了的。”
史軍看著秀雲沒有異議,便將事情拍了板,一家人又跟著國武穿過樓前的廣場,從西樓門上三樓去了。
於林將要入學的班級位於三層走廊最西側的北間,
班級序號為一八二,班主任元永芳老師已在本校教了二十年的書,是學校資歷最老的一批教師。一行人剛到班門口時,元老師正在清點人數,見趙國武過到門口打了招呼,便心中默記數字走了出來。秀雲打量著這位同事,精乾的短發下遮著一雙堅毅的眼睛,整個人身材修長,顯得格外幹練,僅從剛才的點名中也能叫人隱約感受到她雷厲風行的行事做派。 “老元,來給你介紹一下。”
趙國武壓低了聲音,多年的職業習慣已叫他養成了要在教室門前輕聲細語的說話習慣。
元永芳叉著雙手在胳膊肘裡,右拳卷了一本花名冊,揚頭看看趙國武,似有些防備。一八二班的學生已嚴重超員,五十人的班級體量如今已坐滿了近七十人。
“這是你們初一新來的老師穆秀雲,在老賈班上教語文,他丈夫史軍在鄉裡學校當校長。”
趙國武說話一如既往地到位,簡單的幾句介紹就搭平了雙方的話語天平。元永芳放下了雙臂,兩手垂在身前,緊緊撰著紙卷。史軍和秀雲先開口同元永芳簡單寒暄了幾句,又將話茬交回給了趙國武。
“這是他兩的孩子史於林,今年初一。小家夥不願跟著母親,死活就要慕你的名來,你看給安頓一下唄。”
趙國武拉過身後的於林,推至身前,眾人慢慢將目光轉移至於林身上,元永芳這才留意到這個身高不足一米二的小子。
“這孩子......夠年齡了?”
原本防備的眼睛漸漸瞪大了瞳孔,於林稚嫩清晰的臉龐倒叫元永芳有些意外,二十多年識人的經驗告訴她,從這孩子清澈的眼神判斷,他應該是個心靈的苗子。
“夠了,夠了。他從小身子弱,個子沒跟上。”
秀雲忙應承道,以一種自來熟的口吻同眼前的老同事開解著。
“那好,你們去忙吧,我把他帶進去了。”
說罷,元永芳松開左手,將紙卷在掌心虎口處來回敲打了幾下,又同國武三人笑別,扭頭回了講台。班上盡是些關系戶,同事家的,朋友家的,還有領導家的,一整個早上,元永芳都在頻繁地進進出出,她已無暇再與人做過多交流了......
秀雲三人離開教室後便下樓往東去了,趙國武將她二人領至校長辦公室門口就急著回到了班上。史軍怕秀雲一人初來乍到失了禮節,今日便同她一起報到,尋摸著,以自己校長的身份多少也能為妻子掙得些薄面......
整個上午,學校並沒有安排課程,於林最後入班時,已沒了座位,就只能同第一排的一個同學擠坐在一起。他無心地側耳聽去,同班的家夥們彼此都是小學裡的同學,打小就相熟了。於林插不上話,就乾脆一個人趴在課桌上發呆,細數著這裡與楊小的大不相同:每張桌子都不用穿成網兜的尼龍繩子做底,頭頂上吊著的八根電棍不見一絲泛黃,最欣慰的是,這裡斷然不在會陰天裡漏雨。
史軍同秀雲到校長處報到後就起身回了楊莊,秀雲從教導處領了教材課表,又到班上同賈真伯打過了招呼。整個上午剩余的時間,秀雲就呆在辦公室裡和老同事們互相聊天認識,大家都聽聞了她有個上初一的兒子,也感歎著她在如此的年級就已將生養的任務完成了一半......
臨近中午放學時,元老師快步進了班裡。
“今天上午的課就到這兒,下午發新書,排座位。同學們這兩天都抽時間去買一下課外書,住校的同學就托跑校生買一下。”
於林瞪大了眼睛,仔細聽著。
“什麽?老師說什麽?”
他轉頭小聲問了問同桌,但那小子正滿心歡喜地收拾書包,和身後的同學說笑著,並未聽到於林的詢問。
“這可不行,難不成第一天上學就要誤了老師的吩咐?”
於林心裡嘀咕著,小學《不懂就要問》課文裡孫中山先生的形象躍然腦中。
“老師。”
一個箭步,於林從板凳一頭站了起來,把另一頭的同學摔了個底兒朝天,惹得同學們哄堂大笑。元老師也被這場面逗樂了,極力壓製住了嘴角要揚起的笑。
“噓......大家聽聽史於林要說什麽。”
同學們在老師雙手平攤的示意動作中靜了下來。
“老師,我想問......課外書是什麽?”
話音未落,尚未徹底安靜的課堂瞬間又沸騰了,同學們嘲笑著這個看似故意搗蛋的小個子,覺著於林定是在上演周星馳電影裡無厘頭的戲碼。
於林搞不清楚狀況,但顯然同學們對這個話題比剛才的摔跤更為津津樂道。他羞紅了小臉,隻抬眼無辜地看著老師。元永芳看見了於林的尷尬,走下講台到第一排來。
“課外書就是除了課堂教材之外的參考書,是一種教輔資料,我們更多時候就把它當習題冊用。”
於林一知半解,實際上,他連習題冊是什麽也不清楚。在楊小時,每日做完課後練習的時間裡,他就只是追追兔子、打打紙包,哪曾想城裡的孩子竟連課外都在一遍遍地演算著習題,但眼下,他隻好先暫記下來,回去再和母親探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