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秋季開學時,史軍已在楊小工作滿一年了,楊莊的村民們已歎服這位年輕的校長給學校帶來的巨變,楊小的師生總量達到了建校有史以來的最大規模,足足有五百多人。為保障師資力量不出現斷層,學校在開學初又專門聘任了五位剛畢業的優秀師范生,如此,四五年級的語文課程便全部順利完成了普通話標準授課,五年級還首次開設了英語課程。
風華正茂的校長源源不斷地展示著自己的才華和抱負,但事事並非都可順心。
於林的恩師袁盛教了十幾年的一、二年級,在之前的幾任校長就職期間就提出過要教授高年級課程的意願,但未能獲準。如今,他想著,史軍在學校已是頂頭的一把手了,而史於林又在自己手裡調教過兩年,出於情面,史軍定會同意自己的提請。並非史軍不食人間煙火,自他上任以來,已同教導主任多次聽過袁盛老師的課,實際情況表明,袁老師並不適合更高年級的課程教學,於是,史軍便建議他在二年級穩定上幾年後,再論此事。
照實講,我們的袁盛老師也並非畢業於專業的教師院校,教授能力著實有限,但他隻覺著自個兒在史軍這個年輕的毛頭小子身上失了面子,竟在學校辦公會議上大鬧了一場,並揚言非三年級不教。眼看著開學在即,校委會隻得臨時決議由新來的師范生暫時接替袁盛丟下的工作,而我們的袁老師居然自顧自地,賭氣回家自辦私學去了。史軍不想駁了於林恩師的面子,但在位謀職,學校總不能置一整個班級的學生不顧,在這件事上,他也只能被動地接受現狀了......
於林開學已升入了三年級乙班,班主任朱雅麗正是父親死黨章成家的媳婦,兩家已交好多年,於林自記事起就有了關於章成夫婦的記憶。如今在熟人眼皮子底下讀書,於林要比過往更加小心了,稍有任何不端的動態,父親和母親便會第一時間知曉。一段時間的良好表現後,於林居然接了一個光榮的任務——每日早讀前,檢查全班同學的漢字抄寫作業。
可於林並不是個安分的主,自走馬上任以來就覺著自己個兒大小也是個班幹部了,總得謀點兒實惠才好,思來想去,他便向份內的作業檢查下手了。
半個月的考察後,於林基本摸到了規律。他發現身居高廟的朱老師只在開新課的次日會親自檢查他的作業,至於全班其他同學的作業,則完全由他代勞監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精怪的小家夥決定玩兒一次燈下黑,除過開新課的當天,他便可以給自己痛痛快快地放上幾天假,還能時不時地維護一下自個兒的幾個關系戶,來換取他們勾肩搭背的諂媚殷勤。
於林就這樣舒坦地過著自己高枕無憂的日子。好景不長,或許是他在與人方便時偏了心,忽略了避李嫌瓜的事兒,竟讓某個不知名的家夥甘願搭上自己時有時無的特殊照顧,在背地裡向老師打了報告。後知後覺的於林第二日早讀時間便被抓了現行,撤掉了職務,自此也就無法作怪了。
因意識到自己的放肆行為,他在三五日內都不敢瞅一眼父親的眼睛。而秀雲和史軍則對此事做了冷處理,他們清楚,就算是在全縣最好的村立小學,外加上父親作為一把手換來的特殊關照,於林學習的上限就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限於大環境,他的優秀也只不過是從矮子裡拔將軍的真實寫照。
秀雲工作調動的事兒時至今日尚未落定,楊小雖比南寨教學條件優越不少,
又在丈夫史軍的發展下日漸成熟,但終究不比同期的縣城。僅就語文一科來說,三年級的於林除過課本外,不曾接觸過一本別的讀物,只是偶爾翻翻母親的初中教材。再遠到初中,揚中同臨河鄉中兩處加起來,每年報名參加中考的學生,不過二三十人。大批的初中生在畢業後選擇了打工或者外出學藝,對這幫孩子來說,城裡的高中就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並非學校實力不濟,培養不出個把優秀的學生,實則是循環耕作的土地已禁錮了祖祖輩輩將目光移開腳下,探眼遠望的勇氣。 但年輕的秀雲從她的母親那裡繼承了剛毅果敢的性子,劉蓮老人僅靠著自己粗糙的雙手就供出了家裡幾個大大小小的學生,她用實際行動告知了自己的女兒:讀書的事兒,就是天大的事兒。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秀雲從不失沉舟破釜的勇氣。她清楚,如若是做了這溫水裡的青蛙,不過是跳出了原來的慢火煎熬,又一頭扎進到另一處待沸的湯中。她同丈夫史軍願意改變現狀,更深知其必要性,隻待時間能快走,把機遇早些帶到眼前......
時間過了幾個春秋,楊小教室門窗窟窿裡的廢舊報紙爛了又補,懸在房梁上的白熾燈已黃得髒汙,校牆外的標語大字已換成新時代的豪邁願景,各班的教室裡也盡是些年輕的教師面孔。於林從三乙班升入了四甲班,又從四甲班升入了五乙班,他換過了幾批死黨,也習慣了用鋼筆寫字,只有二年級時買的藍尼外套依舊穿在身上,除去身高長了幾寸,歲月似乎並沒有在他的娃娃臉上修飾出任何變化。
二零零二年的六月間,楊小前排五年級鏤花磚砌的花壇裡,陰濕的泥土上方,掃帚梅雜亂地簇擁著剛抬起頭的雞冠花,雜草已在昨日拔過了,於林正和班上的另一個小個子同學抬了黑皮桶,一趟一趟地往壇裡澆水。過幾天要拍畢業照了,班主任下了任務,這幾日水要勤些,好待正式拍照時能有個漂亮的背景。
鄉裡各處中學的招生隊伍來搶過幾次生源, 並各自描繪了自己的全新面貌,強調著務必要在新朝改變看待老皇帝的陳舊眼光。課間,班上的孩子們正叫囂著要去何處上學,各自擺出了收羅到的小道消息,以佐證自己的求學意向,楊中和臨河鄉中儼然就成了這辯論裡的正反主角,形象在一眾毛頭小子的話語聲裡彼此虛長攀高。於林大多時候很願意在這爭鋒相對裡旁聽,直至興味索然地離開——母親已告知他要去縣城讀初中的事兒,他正欣喜地等待著放假的日子。
本月初,乾爹打電話把史軍兩口子叫進過城裡一趟,向他們通曉了等候多年的好消息:今年教育局有指標了,秀雲的工作可以直接調入縣城二中。遙遙在望的期盼橫然出現在一家人的面前,正當夫妻兩為於林讀初中的事兒一籌莫展時,老天竟緣分地幫他們安排妥了一切,小兩口可算是放心托了膽兒。教師子弟自然可以無障礙地隨親進入本校,於林要做的,就只剩下好好珍惜最後的少年時光了。
一年前,章成家媳婦朱雅麗的工作調進了縣城一小,他們的孩子章偉強也隨母親一塊進了城。於林同父親進城趕集時,去過他們臨時租住的房子做客,曾親耳聽聞偉強講述了城裡的教學模式,還憑借著偉強母親的描述,大概腦補了城裡孩子五毛錢可以吃到的漢堡包,很是心馳神往。彼時的於林,心中並無太多的落差,相反,他很感激這位勇敢先行的發小帶給他的新鮮世界,也終於獲知了南寨那個白白淨淨的小老鄉究竟是怎樣地先進於人,他隻待即將畢業的六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