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三年已是史軍在楊小的第四個年頭,他已傾注了太多在這片熱枕上,歲月的磨礪花白了他的頭髮,頻繁的應酬也讓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略顯大腹便便。楊莊尷尬的地理位置以及農村人口老齡化的加速,決定了這所學校的發展瓶頸,盡管如此,在這一年裡,楊小的辦學能力還是達到了歷史的新高。如今,於林能夠同母親進城讀書,便是他在此處辛勞拋灑的最大慰藉,多年的等候總終算有了交待。
秀雲在假前已托人在城裡租了房子,整日反覆盤算著要帶走的家當,怕新置辦的使著不稱手,也怕不新時的叫人看去了笑話。自工作和孩子上學的事兒有了準信兒後,她心中倒沒了掛記,剩下的,便滿是期待......
今年的六月並不太平,時間進入下旬後,蒙蒙的細雨剛給了旱苗的莊稼一場驚喜後,就風雲突變成了一場澇災。幾日的連陰雨後,南邊山裡的雨水匯成山洪順著各村的排洪渠衝下了川地,楊中院旁,國道南側因村民用沙被挖出的一處坑地自然就成了村裡攔水的天然屏障。學校近水的西牆本就地基松垮,牆體已年久傾斜,隻用了幾根木頭從牆外撐著,若洪水再衝蝕地基,靠牆的幾間房舍多半是保不住的,整個楊中接連幾日都處在恐慌之中。秀雲班上的初三學生前幾日已經畢業了,恰趕上弟弟下月初要在英縣城裡參加高考,再者楊中近日並不太平,她便索性帶著家當先行搬進了城裡,留史軍陪著於林等待最後畢業的日子。
幾日後的上午,天氣終肯放晴,楊中的院牆和房子得幸保住了。雨水滲乾後,坑地裡滿是淤泥,太陽照過去,一處處亮得晃眼,大小孩子們盡拿了鏟子和罐頭缸子,到排洪渠邊上去刨矮楊枝裡的蝸牛。
楊小五年級結業當日,院中前排的花壇裡,雨後花勢正旺,壇前已擺好了兩排板凳,相機支架就立在對面,史軍帶領著校領導和各班的老師、同學們一起留住了最後的記憶。集體照後,要好的同學們又自掏腰包合了影,將情誼印證在了一張張的棕色底片裡。
於林並未留下大合影外的任何身影,他只在幾日後收到照片時,將同學們對應的名字一一記在了照片背後。他已習慣了向熟悉告別,深知時間終會幫自己忘記這裡的每一張可愛笑臉,如若此後不常回到楊莊,這僅有的畢業照就會封存他所有的少年記憶。只是這一次,他無需再暗自啜泣,生活已教給了他足夠的經驗去應付新的環境和困惑。
畢業後的第二天,於林回了一趟南寨。要進城了,他想在曾經的樂土裡尋些兒時的回憶,怕這片滿目蒼夷的土地同那畢業照一樣,終不能留住他珍惜的少年片段。
楊莊路上的白楊在去年冬天已悉數被村委會砍了去,以往的蔥蔥鬱鬱如今只剩下了兩排樹墩,卻也在春天時被火燒得黑焦。一眼看過,不見了原先的興興向榮,曾經舒展標致的原野漢子光禿了腦袋,全無令人神往的風采。近些年,本地的生態破壞嚴重,以致村北的源河水量驟降,往日的一片寬闊雄宏僅留下了彎彎曲曲的肮髒,只有裸露著沙底的河床尚能證明過往歡歌的存在。河水不再漲濫後,莊戶人便沒有放過他們蓄謀已久的草地,駕著標識了現代文明的拖拉機,將青草苗永遠埋在了旋起的泥土之下。風雨侵蝕的舊村土堡像被歲月遺棄的拾荒老人,蹴坐在這空曠中,眼前不見了躺在牛背上逍遙自在的孩童們。
一切都已變換。於林明白,時光在他離開南寨到楊莊求學的時候,
就已辜負了兒時所有的記憶,往日的歡樂也只是再回不去的消逝片段。歲月敷衍了自己的過去,但並不會戲謔他的未來,在那西去四十裡外的英縣城裡,有母親“三遷”為他換來的另一片天堂...... 當天下午,章成載著於林,史軍則馱著僅剩的兩捆行李,三人一路向西進了縣城。於林敞開了襯衣任風吹揚,他貪婪地呼吸著從縣城方向來的空氣,裡面滿是他不曾嗅過的新鮮。
英縣城建不大,四條東西貫通的主街雜亂地夾著片片陳舊的老院子,街道上盡是些砸了坑的水泥路面,全城最高的建築不過是幾處學校的教學樓。縣城人口基數大,財政收入薄,各任領導自是難為無米之炊,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下大力度修繕重建。
史軍和章成沿著最北邊的一條主街一直向西,騎至中街第一個十字路口後,往前邊二百米路南的一條巷子扎了進去。巷子東側是縣機械場,東邊則是一排排的平房院子,同村裡大戶人家的格局不差多少,但寸土寸金的地段院子卻短了許多,只是門樓裝修得更氣派些。順著巷子往南至最後一排的土城牆下,朝南開著紅漆鐵皮門的第一家,便是史軍一家三口在縣城的暫居地。章成將於林送達後,就急著掉轉車頭回家去了,秀雲聽到熟悉的機車聲推門迎了出來,於林好奇地打量著整座院子,跟著母親拐進了朝門洞裡開門的南屋。
這院子是四上四下的傳統木結構,上邊四間房子裡,最西邊的一間耳房已經租了出去,主家的老夫妻兩則住剩余的三間。下邊的四間,除過東南角的門洞和西南角的廁所各佔的半間,就只剩得三間,靠廁所的一間是主家的庫房,另外兩間通房則被史軍一家租住著。屋裡西側盤著一條炕,炕頭並著一口土灶,其余的空間就都閑置著。由於院子落在城牆根兒下,見不得太陽,南房便整日罩在了背陰裡,陰冷潮濕。但史軍一家已很滿足了,房子離二中不遠,價格也合算,關鍵是,他們已經很久沒住過兩間房子了,一時間竟覺著屋子有些空曠。
自進城後,一家三口便抽空看看城裡在售的院子,晚間天涼了,還要出門壓壓馬路。秀雲提前到進城後,已打問好了賣衣服的商鋪,這幾天也帶著孩子去購買些新衣物, 於林第一次穿上了運動鞋子,這是一件讓他極為開心的事。他原本以為,市場上就只有夏天裡兩塊錢一雙的彩色膠質涼鞋,春秋時七塊錢一雙的白底黑布鞋,或者雙星釘底球鞋,最貴也不過是冬天裡十五塊錢一雙的黑膠底手工棉鞋,如今的一雙運動鞋竟花了母親六十塊錢,他甚至將它存放了起來,只在炕上穿了幾腳過過癮,幾日後才肯下地踩土......
悶熱的七月將整個縣城暴在太陽下燒烤,青磚水泥的叢林裡,透不過一絲涼風,屋裡的電風扇搖頭晃腦地吱吱轉動,喋喋不休著自己夏日的繁忙。
舅舅秀泉在考前一周就已放假了,這幾日都在家中複習,三姨秀芳也從省城趕來了英縣,還帶給於林一套《成語故事》,一家人就安安靜靜地呆在租住的屋子裡,各自調和著情緒和時間,為即將到來的重要日子讓行。
幾日後,秀泉踏入了考場,秀雲姐妹同於林整日就在校門外等候,於林雖聽人描繪過高考,但魚貫而出的場面還是衝擊到了他,將競爭的氣息向他直面壓了過去。他想到自己在村裡的幾十個孩子中都不曾考過第一,又想了到南寨自建國以來都不曾出過一個大學生,於林有些懷疑自己,甚至帶些妄自菲薄。但年少的心,在徹頭徹尾地自我認知後,最好的地方就在於,表面上雖裝作滿不在乎,甚至畏手畏腳,卻在心底憋足了一口氣。他要進步,要迫切地知道自己同城裡孩子切實的差距,這一次,他要學著別人的樣子,追趕他們,成為一個城裡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