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幾日將至霜降,閑下來的莊戶人仍延續著農忙時節夜裡乘涼的習慣,各家的大小人們都披了外套,拿著墊子到巷頭嘮話兒。豐收後的莊戶人腦子並不閑著,他們一起盤算著來年該怎樣地搗鼓,好讓作物收成增加,又協商起什麽時候的某個價位可以出掉手裡的屯糧。不善長營務土地的戶主們便早早地把從巷口智囊會議上聽來的盤算一道道畫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盡管來年他們會發現多數人只能在事後才算得上半個諸葛亮。繁忙的日子不容人們思考莊稼地之外的種種,閑暇後,他們又想著讓整個漫長的冬日能舒舒服服地慰藉一下自己疲憊的身軀,隨之而來的便是整個村落那傳承不變的牌間娛樂。能在無所事事的冬季裡出外謀生的年輕人尚且無幾,何況已年年歲歲被這土地麻木了神經的老農民呢......
九一年的冬天格外地冷,光禿的原野上察覺不到一絲舒緩的呼吸,身體緊繃繃得被凍僵在這冰冷的寒天裡,依附於它的生命更不敢做過多的動作,生怕一個激靈釋放了好不容易儲存的熱量。
這個冬天,史軍夫妻還未過實習期,工資隻由學校象征性地小比例墊付,除日常開銷外,年輕的小兩口竟連一雙買襪子的錢都無力支付。秀雲尚在產假中不需出門,可史軍每日依然雷打不動地在學校和南寨之間來回奔走,他原來的舊毛衣被秀雲改小了給於林穿,而自己身上除貼身的內衣外,隻單薄地穿著一件毛坎肩,套著一件舊外褂,一家人在煎熬地等待著寒冷的結束。
生活的考驗從不會因人類的可憐而止,羅曼·羅蘭在《米開朗琪羅傳》裡早已給出過英雄主義的真諦: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便是注視世界的真面目——並且熱愛這世界。
九二年春節過後,產假已過的穆秀雲同史軍帶著孩子一起返回了鄉裡的宿舍生活,忙碌的教學工作讓一對小夫妻應接不暇,生活的壓力又常使他們神經緊張。本學期起,工資已全部實發,但史軍的工資仍需交給母親拿去還娶妻時欠下的債務,虧得秀雲奶水充足,兩口子不用為孩子的哺乳發愁。領到全額工資的第一個月,秀雲便買了毛線,給史軍織了件兒新的毛衣穿。
兒子於林是小兩口忙碌後所有的安慰,小家夥很是乖巧。剛學會了爬行的小人兒常匍匐在炕上蠕蠕而動,惹得母親樂笑,待累了便轉身平躺下,盯著屋頂休息片刻後,再繼續雙腳推行,直到聽著母親的動靜,側過頭來,瞪著水汪汪的雙眼好奇地在屋裡搜索一番。小家夥腸胃不好,每隔一個多月總會生病,幼小的年紀就視打針吃藥為家常便飯了,伴著孩子的成長,史軍夫婦治病的小法子倒是積累了不少。孩子平日裡多呆在屋裡,天氣好了才出外透透氣,若是小兩口有課走不開,就交給鄰舍的同事照看。
生活開始變得細碎,許多之前不曾親力親為的瑣事新鮮著,也煩躁著,好在偌大個校園他們並不孤單,同在宿舍裡住宿的小夫妻們大多添了孩子,也都是一家三口的幸福小格局。這些年輕的靈魂們以每周例行的“打平夥”飯局來娛樂著生活,各家輪流做東,招待前來捧場的同事們,享受著這般年紀本該有的愜意。
年複一日的教學生活過得很快,三尺講台,幾畝校園,早起,晚息,就只看得見院裡的柳樹茂了又禿,食堂旁的煤炭堆裡又添了新料。於林越來越大了,過周歲後又學會了站立,時時需要有人跟著,史軍索性就將舅舅家輟學的表妹接來照看孩子,
但這孩子落下了體弱的根兒,臨近九三年春節仍然無法獨自行走,總是腿腳乏力地摔跟頭。春節天熱後,史軍想著該讓孩子更多點兒接觸自然,便同母親商量著把妻小再次搬回了南寨,為方便照顧孩子,秀雲則乾脆將工作調回到了村上的小學。孟母三遷的勁兒,在我們秀雲的身上也不逞多讓。 精打細算的兩口子攢了一年的錢,終於有能力營造自己的小家了,先後打了一組櫃子,買了一台十八英寸的彩色電視機,又花大價錢添了輛錢江牌子的摩托車,在彼時的村裡,這些還尚是稀罕物件。春節前,秀雲就已同婆婆商議定,將自己結婚時所借的債務一分為二,各打一半,史軍的工資也不再上交——她們要踏實過自己的日子了。
秀雲在村上教三、四兩個年級的語文,平日裡偷閑也幫學校寫寫畫畫些東西,家中的四畝水澆地因不作主要收入便隻隨意地種著些玉米。同村的大姑娘小媳婦們因秀雲有些文化,並不將她看作粗淺的同類,大多十分尊重這個外來的女子,巷頭的媳婦們同她接觸時,也不似平日裡高喉嚨大嗓門地扯些不著調的話題,總願意壓著嗓門同她說些知書達禮的詞調。她們不覺著秀雲會長期屬於這裡,便不擔心自家的事兒又被哪家長嘴的女人嚼了舌頭,因而常找秀雲私語些貼心的家長裡短。秀雲也深知自己不該長屬於此地,但孩子總得再大些,待身體允許了,她才好再做打算。
誰又不是把青春賣了,換成柴米油鹽,熬製了酸甜苦辣湯;把選擇當掉,抵作棉麻布料,裁織了冷暖身上衣......
自然的氣息就是如此奇妙, 於林每日跟在哥哥於成屁股後玩樂間,身子的的確確硬實了許多。生活磨練了這個多病的娃娃,也同時打開了他認知的大門,不過兩周歲時,就已識得百十來個字了,還背得些簡易的古詩,相比村上其他的孩子們開始打磨牌技,這孩子倒像是個另類了。秀雲整日與粉筆黑板相伴,於林有時就跟著她一塊到學校去上課,呆在辦公室獨自玩耍,或到母親班上去找相熟的學生們一塊折紙。
這年七月間,於林的奶奶去平城市裡照顧婚姻變故的女兒,留下了老漢史仲和輟學的小兒子史宏在家中,大兒媳不願多管兩男人的夥食,就隻得由秀雲挑起這額外的擔子,此後的大半年裡,史仲和三兒子的一日三餐基本都由秀雲操持。常聽見史仲笑著叫喊:
“哎呀,又鹹了今兒的土豆絲,哈哈哈......”
老漢最喜歡這個兒媳,也更疼愛二孫子於林。
史宏如今十五歲了,已經退學回到了家中幫忙,不下地的時候就舉著小侄子於林在肩膀上往村上的卡拉OK房裡蹭歌唱,耳熟能詳的小家夥也能偶爾哼上幾句劉德華和張學友的調調,只是大多不知詞中何意。史宏有一幫在泥巴裡一起長大的發小,每天晚上都聚在二嫂家中,準時等候著熱播的金庸武俠劇,常把家哄抬的像個錄像廳一般熱鬧。秀雲倒也不嫌棄,有時就炒些瓜子和黑豆給他們閑嗑,直至當日的新劇更過,孩子們前後散去,才哄於林入睡,再簡單收拾過家,等著史軍查過寢後,從鄉中回到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