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似上了彈鎖的鏈繩,在不知終點的源頭拚命地回縮,拉著鏈頭一端的人兒匆匆前行,人們總會在這無力抗爭的歲月裡多年如一日地走過了自己的青春。
四年的日子在學生們拖著一個個冗長尾音的早讀中過去了。生活就似這早讀裡滿是怪異發音的方言,若不細聽,則冗長無味,一聲拖著一聲,直叫人犯迷糊;但仔細聽來,又叫人覺著,這哼唱般的風格竟能讓冗長無味跳動、鮮活起來,只可惜生活中的大多數人無意去發掘新鮮的符號。
再次見到我們的小子於林時,他已是六歲的年紀。每日下午,幼兒園放學後,於林就拽著書包跑回到家中,再推起三叔用廢棄犁輪和幾截擰了皮的柳棒改裝的小推車,逆著放學的人流,扭著屁股,左右瘋狂回穿,他要趕在母親走出校門前先行返回,好讓母親推著他坐在車裡,再經過大街,風風光光地回到家中。晚飯前,不安分的小子又要和哥哥於成去搬村西頭沙溝裡碩大的石頭,說是等將來蓋房子打地基用,要未雨綢繆。年幼的小人兒竟能樂此不疲,我們也再難將他同那個扶著牆才能走路的娃娃畫上等號了。
前不久,剛入園的於林挨了人生中第一通板子,初次嘗到了手掌心火辣腫脹的滋味。這幾天推小車回校門口後,他總躲在鐵柵欄校門東側外牆的拐角裡,伸著小腦袋搜尋母親的身影,但見母親出校門後,便急催著她回家。他生怕撞見了同母親前後腳出門的老師,以免在母親的面前失了自己小大人的面子,若真是撞見了,這臉上的紅腫怕是比手心裡更為燙熱。他天真地想著,只要老師的視線裡沒有了自己,便會在母親那裡忘記了這茬事兒,或者是少提及一次,也足以讓他高唱阿彌陀佛了。有趣,我們的於林人雖小,倒失不得半分面子......
農村向來是蠻橫強勢者施展淫威的地方,若不是史仲家的三個兒子已頂起門戶,獨門小戶的老史家又何嘗不是這粗鄙民風的受害者。史軍平日裡都在鄉上工作,只在晚上查寢後時才回來,一日的三餐起居便只有秀雲和於林娘倆。年輕的外地媳婦雖平日裡不受欺負,但若同外人起了爭執,勢單力薄的母子絕佔不到半點便宜。於林生得心思敏銳,日常生活中已學會了察言觀色,保護著自己不與他人衝突,以免給母親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但事情總有例外。
中秋前的一個傍晚,放學後,村裡一眾大小的孩子都擠在一處堆了土料的地基上玩耍,於林和哥哥還帶了父親去北京旅遊時買來的一把未開刃的仿真軍刀,兄弟兩終於有了在他人面前炫耀的機會。
“耍一個,來一套屠龍刀法。”
同村的小子們見於林和於成帶出了新鮮玩意兒,齊刷刷地擁到了兄弟兩身前,起著哄子。隻比刀身高不多的於林平日裡做慣了哥哥於成的跟班,難得成為一眾的焦點,自然不肯錯過良機,他挺挺胸脯神氣起來,學著電視裡行了抱拳禮,扎著馬步把刀晃悠起來。說是耍刀,他瘦小的身體倒像是被刀揪在空中亂舞,幾個亂招後,身旁眾孩子見他腳底娘強,紛紛向後閃去。於成在一旁喊著:
“到我了,到我了,叫我也耍兩下。”
於林早已不悅哥哥往日裡對他的霸道,今日,他是鐵了心要獨自出盡風頭。可他畢竟身子骨小,強撐著用過一陣蠻力後,手中的刀眼看就要收不住了。
嗞......
刀尖扎向了圍觀的一個小姑娘,不偏不倚地落在人中穴上,
很快,暗紅的鮮血就沿著傷口淌下到了嘴角。女孩兒察覺到異樣後才反應過來,攤開了雙手,仰頭閉著眼睛放聲哭嚎起來,她的哥哥見妹妹嘴上冒了血,便無暇同於林先論個清楚,慌忙帶妹妹回家中止血去了。不安的小子於林煞白了臉,拖刀矗在土堆上,心臟急促地跳動著,就要蹦出他的小身板,眼睛也隨著腦子裡的一陣空白失了神,直勾勾地盯著視線裡的一片模糊。又忽然,於林的視線從模糊裡驚醒回來,覺著自己無論如何都應先逃離現場,便低頭擠出人群,衝下地基,拖刀在身後揚起了沙石,迅速向家中竄去,耳後只聽得見哥哥於成跟跑出來,衝他唬著話: “你看看你,把人捅破了吧,人父母跟你沒完,肯定找你呀。”
於林無心同哥哥狡辯,但自己出了風頭,卻落得如此狼狽,總要強作無謂回上幾句:
“我又沒看見,她離得太近,自己撞上來怨我啥事兒。”
落魄回家的於林緩步至屋門前回了回神,走進屋來,眼神避過母親的身影,摒氣壓住了急促的呼吸,又取白瓷碗喝過水,才敢長舒出一口氣。他聽著哥哥於成已回到自己家中,想他暫時不會來告狀,便放心地將目光投向了母親。
“媽,帶我去買山楂丸。”
事情尚未處理,心悸之余,於林終究得到街上去探個究竟。
前幾天他又吃壞了肚子,母親自是不多想就帶他出了門。於林藏在母親身後,伺機窺探著路過的行人,也使勁側耳聽著話,好判斷出那女孩兒的家長是否已大發雷霆或者四處揚言, 要找他算帳,好在一切看似無異。
向南走過三排巷子,村中大路東側開著側門的頭一家院子就是診所。冤家路窄,於林和母親剛要進門,就同剛才的女孩撞了個正懷,她剛隨母親包扎過傷口,正要去於林家中問個究竟。對面小個子的中年母親將女兒拉在身前,興許是心疼姑娘哭過,一雙眼睛蹬得血紅,火氣隨著唾沫星子噴湧而出。
“你看看你乾的好事!你說你耍啥不好,非要耍個刀,這下好了,看你怎辦.....”
女孩母親指著於林的鼻子訓斥了幾句,又同尚不知情的秀雲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了整個過程,那陣勢,竟同親眼所見一般,恨不得再耍套刀法來還原現場,好坐實於林的責任。於林明知無理便無意辯駁,秀雲被這突然懟來的火氣弄得好氣又好笑,不停地好言陪著不是,幾番自責和關心過後,才哄著對面的母女靜下氣來。
“我女兒要是留下傷疤,破了相嫁不出去,就等著嫁給你......”
女孩的母親撂下一句狠話憤憤地離開了。
“什麽?要嫁給我?那要是留了疤得多難看,我不要!”
於林當即同母親認真地表了態,想搏得她的支持,但面對著母親的笑而不語,他滿是疑惑。秀雲被這孩子整得哭笑不得,好在問過了醫生,女孩兒傷口不大,容易恢復,便買了藥帶著於林回家去了。此後的多日裡,於林都無法從這煩惱中解脫出來,而哥哥照常恐嚇著他作樂,直至再看到那女孩時,傷口已愈合如初,他的人生負擔才算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