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亮,王曉軍和王靜心情仍舊沉重。親人們陸續趕到,他們不得不帶著悲傷地微笑迎接。人越來越多。我不忍再看下去,找空和王曉軍打了個招呼就走。
回去的時候,我特意沒有走原路。這個村子的內在和外表一樣簡陋,五六條小道、上百戶人家而已。我往東迎著太陽走,晨風晨光格外溫柔,疲憊一掃而盡。我把一塊碎土踢向堆著玉米稈的田邊土溝,驚動幾隻斑鳩朝著河堤遠處飛去。它們撲棱翅膀的聲音極為有力、乾脆,顯出活著的氣息。
這件事以後,我的生活軌跡並沒有任何改變。奇怪的是,王曉軍也沒有再聯系我。我懶得多事,反而覺得就這樣最好。
不能不提,這些天我略感孤獨。陡然從案牘中抽身,最初的新鮮已經散去,每天的互動對象是我的編輯。雖然創作未曾停滯,內心卻有些不安。
直到昨天短信通知取快遞,我才意識到需要出去走走。然而今天傍晚一到鎮上,我又覺得還是在家裡好。人群陌生,門市冷清,偶見扎堆兒坐著袖手聊天的,愈加顯得我另類。
意外的是,我直到快遞代收點附近才意識到,這些天沒有買過東西。又確認一遍消息,我走了進去。店員忙著打遊戲,指了指貨架,讓我自己找。翻了半天,我從底層抽出一個特快專遞的袋子。不厚,應該是什麽文件。
我沒著急拆開。走出店門,風大了不少。天始終陰沉著,我裹了裹衣服往回走。
“哎,來鎮上了?”
是王曉軍。
“取個快遞。”我揚了揚手裡的東西。
他已經跟了上來,“不好意思,事情剛辦完,一直沒去給你道個謝。怎麽樣?你那裡東西都還夠用吧?我回頭再給你送幾包炭。”
“沒事兒,都夠著呢。你怎麽樣?”
“說到這兒,我有個事兒還是要請你幫忙。我過兩天要去一趟黑龍江,有個項目要學習。事情都過去了,還是得往前走。這次過去,時間不是一天兩天,搞不好要在那過年。”
“這麽久?”
“是啊。眼下包地就是個溫飽,我想趁著政策環境好,變變法子,往大了做一做。黑龍江有個朋友,熟悉農場經營。我想著,農民的事,種地的事,總還是不能太散,那邊幾十年都是這種大規模、大制度,我覺著有用。”
“也是,也是。”我回應著。街上冷,我拉他往牆角站了站,問出我最關心的問題,“你說的幫忙是?”
“我妹妹。”他仿佛明白過來似的,“家裡人忙完她哥的事就都走了,我這次去,又不好帶上她。她這雖說是大人了,工作了,但這麽空一個家,又是在村裡,我不放心。”
“可是,我能幫上什麽忙呢?村子裡她比我熟,東西應該也不缺,我這......”我非常為難,“再說了,村裡其他鄰居不是更好嗎?”
“我想過。鄰居能照顧個吃住,這都沒問題。有一件事,我想著只有你能辦。她哥這事兒對他影響太大,我怕我一走,更沒個人陪著。我怕出事啊。鄰居叔啊嬸啊,這個忙還真幫不到。文化人和文化人說得來,所以我才冒昧。我本來打算今天帶著她一起到你那裡的。”
“這倒不必。這是個問題,或許我也可以,只是,還是那個問題,怎麽幫你呢?我可是一點兒想法也沒有。”
“其實多余的事也不必做,我就想請你每天散步的時候叫著她。走走,聊聊,話說的多了,說開了,總會好些。你上次不是說每天早上都會在河堤上走動走動麽?我想帶上她是不太費事的。”他露出極為誠懇的申請。
“不費事倒是不費事,可是.....”我心裡犯了難,畢竟我自己上次這麽說了之後,統共也就走過兩回而已。
他聽到“可是”,馬上就有些失望。這偏偏又是我看不得的,於是隻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好吧,我答應你,不過我並不能保證這樣做的效果。但我也和你想的一樣,這樣做了總比什麽也不做要好。”
他激動起來,握著我的手,說要請我吃飯。我再次揚了揚手裡的快遞,委婉拒絕。
不過,前後腳的工夫,他還是帶著王靜到了我那裡。他不停地感謝我幫忙,又講了很多村裡事。王靜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健談。
快到後半夜,我才把他們送走。詫異的是,我並未感到疲憊。或許是這屋子添了不少生氣的緣故吧。
這時,我才想起被我擱在爐子旁的快遞。
就著爐火剪開,一個黃色信封從裡面倏然掉落。誰的信?這是我當時最先的唯一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