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陰了十來天,除了到鎮上取快遞,我沒出過大門。
眼下所需都已置辦,甚至牽了網線,上網的重要性超過吃住。唯一沒考慮到的是暖爐,天越來越冷,得盡快弄好。
東西容易買,網購就行,安裝是個麻煩。鎮上沒見過賣爐子的門鋪,師傅請不到。後來,還是我那朋友推薦了一個叫王曉軍的。據說一直在村裡包地,會的很多,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哥們兒,念過兩年大專,好打交道。
我第一次同村裡人直接接觸,有些慌怯,空著手就去了。好在這位王曉軍夠熱情,二話沒說就來,看我買的炭不夠,轉頭又托人送了一麻袋過來。我很是過意不去,無奈手頭實在沒禮物好送,隻好不住地感謝。
有了火,屋子就活了起來。我更加懶得出門。
這天夜裡,約莫是兩三點,我正偎著爐子看書,隱約聽到一陣短促的鞭炮響。夜裡風小,外面靜得很,離過年還早,半夜放炮,炮聲又短,怕不是什麽好事兒。
堂屋門頭玻璃窗格外黑漆漆的,沾著一層水霧。是時候睡覺了,我放下書,又往爐子裡加了些炭。
躺下以後,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踏實。秋冬夜短,往後還是少熬夜。
似乎有什麽人在不停地喊叫。我迷迷糊糊地蒙頭再睡,卻下意識一個激靈。是在叫我。
不該啊?我下了地,披上外套到堂屋去。大門鐵皮正被什麽東西不停地拍打著,叫聲也清晰起來,聽上去有些熟。
“誰?”我猶疑著到院子裡。寒氣很重,我掖緊衣服。
“兄弟,是我。”來人聲音有些沙啞。
我有了數,就打開大門。
王曉軍正跺著腳往手心兒呵氣,一臉凝重。
“什麽事這麽急?”半月之內,我們從未聯系。我盡可能裝作沒被打擾。
“確實是不好意思,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前些天給你送炭的那人還記得吧?人沒了。”
“怎麽回事?”我有些懵,印象裡那人年紀不大。
“等我後面跟你說,現在需要你去一趟。離臘月還早,村裡在外地的都還沒回,年輕人少,沒人幫著守夜,我自己又不行,想來想去,就只有你。”
這人還真冒失,話很直。我心裡犯難,嘴上卻答應了。在農村,死人是大事。我是客居,如果拒絕,以後怕也不好待下去。再者,上次他來幫忙,我一直沒有實質性的謝禮。
“等我拿件衣服。”
王曉軍家不遠,過了屋後的林子就是。門頭吊燈正明晃晃地照著一堆炮紙。
院裡沒人,一個女孩兒守在堂屋裡,見我們來了,忙起身讓我們進屋。
“王靜,去給到杯茶,往爐子裡再添些火。”王曉軍說著又拉過來兩把椅子,向我道“坐,坐。”
我從心底裡佩服女孩兒能一個人守在這裡。不過,此刻我的臉上肯定滿是疑惑,不會再有第二種表情。參與這種事,是我來此地之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我用眼神向王曉軍提問。他再度道歉。
“本來怎麽著也不會喊你來的,實在沒法,太突然。”說著,他看向女孩兒,“這是王靜,”又看向一旁躺在席子上蓋著被子的死者,“是王波的妹妹。我弟、我妹,都是一個爺的。”
“也是命不好,我叔叔嬸子前些年出了車禍,不在了。兄妹倆就一直在我家。王波學習好,上了一本,本來也順。誰知道剛上半年班就不幹了,硬要跑回來。這兩年一直跟著我包地。
” “王靜是我叫她回來的。這幾年,我做得還行,事情多了,總得有個靠譜的管管帳,她在外面工作不順,回來還有我倆照顧。”
我沒接話。
“他剛回來那會兒,我就覺得不對勁。整個人沒神兒了。我有這感覺,後來我問王靜,她也這有這感覺。真後悔,那時候就應該治啊,這是抑鬱症。半年前,他又生了一場大病,心臟問題,一直吃藥。後來恢復得不錯,去複查,醫生也說沒大問題,多合理鍛煉,定期再查就行。誰知道,昨晚上突然發了病。”
王靜驀地哭出聲來。
“是她發現的。”王曉軍低著頭,沒去安慰。
“昨晚王波洗完澡就說有些不舒服,想早點睡。我那會兒還在後村和人商量包地的事兒。王靜去給他送水,敲門,一直沒應,就猜是出事了。我接到電話就跑回來開門,還是沒趕上。他才二十六啊。”
“我也很難受,我沒頭去說。現在我最大,啥輕啥重,我明白,得先管後事。我爸媽路遠,明天才到。農村,喪事兒都靠一門兒的人辦,又不好請鄰居。我喊了兩個爺爺輩兒的過來,照著他們教的,把小波移到這裡,又點了蠟,燒了紙,撕了中堂的貼畫,找了一掛鞭炮放了。後面又說必須得多幾個人守夜。老人家熬不住,年輕人又沒有,我只能去請你。說實話,我沒想到到你願意來。”
說完,他起身給我添熱水。
“你們要節哀。”我實在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門外天光微露,巷子裡已經有人走動,“天快要亮了,等親戚一到,事就好辦。只要需要,我會一直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