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於生計,我擠上回鄉下的火車。
一進入北地,天就陰沉起來。愈往北走,地勢愈平坦。秋色籠蓋華北原野,沉悶的雨水一程程跟上,激起車窗上的水霧。
車廂人不多,空氣渾濁不堪。我索性靠在車窗上,就著涼意昏沉沉睡去。
翌日破曉,雨仍下個不停,列車緩緩停靠在站台。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拖了行李箱跟著人群出站。
全國的縣城車站都一個樣,空曠、單調。我望著鐵道外葉子早已落盡的楊樹,心裡多了些深秋獨有的愁意。外面氣溫明顯偏低,我披上外套,卻還是禁不住發冷,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出檢票口到路邊攔出租車的工夫,身邊同樣等車的人已去了七八分。此地出租極易拒載,而我的目的地不但遠離縣城,而且偏居陋村。
好說歹說,一個看上去有五十多歲的灰發大哥終於同意以一百五十元的一口價拉我。即便如此,該大哥一路上仍不住地抱怨路遠、路況差勁、獨自返回又費一遍油錢等等。我隻裝作困得很,完全不接他的話茬。
近一個半小時的顛簸以後,我示意在河堤下的公路靠邊停車。
司機先是狐疑地望了望荒草離披的灰色長堤,又轉頭盯著我看,意思是這像是住人的地方嗎?
我笑了笑,掃碼付過車費,指著前面轉彎處的岔路道:“你不用調頭,就從左邊這條路開過去,離縣城更近一些。”說完就取了行李箱,往路邊一站。這大哥估計也是懶得理,馬上就是一腳油門。
四處看了看,也難怪人懷疑,坡面上連個下腳處也沒有。
我拎著笨重的箱子上了河堤,往對岸看了一眼,我就知道,我那家在縣城的朋友所言不虛。
對岸的確是一座三間的平層,孤立在村落之外。外表和冬天的霧霾一樣灰。院牆一人多高,同鋁皮鐵門一起擋住院子裡的擺設。從這裡看去,甚至還不如隱在楊樹林後面的村房亮眼。
河床已經乾枯,到處都是濕漉漉的野草,中間隱約可以看出開過荒的痕跡。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河堤,打算從中間的一道田壟走過去,那裡雜草不多。爬到對岸河堤上,我跺了跺腳,松出一口氣。
這兒離房子還有個一百來米,四周除了房前的水泥路有些生活氣,到處都灰溜溜、光禿禿的,倒合我意。
冷風挾著雨水不住地打到臉上,寒氣很重。
容不得多想,摸出臨行前朋友給的鑰匙,我走了過去。還好,門鎖不難開。
院裡比門外還乾淨。地面鋪了水泥,雜草隻溜著牆跟長了幾叢。我放下心來,這一看就是不常住人,沒雜物,省了打掃的力氣。
廚房在西邊,衛生間在東南角。堂屋靠後牆擺著條幾,西臥有個空櫃子,東臥是一張空床。
我放下行李箱,把櫃子挪到東臥,權當衣櫃用。
推上電閘,檢查電燈,抹掉灰塵,鋪好床鋪,一番勞作後已到中午。再看時,還是顯空,但能住人,也符合極簡之道,剩下的日後再添置。
來前,朋友說,這房子本來是給他爸媽養老用的。眼下二老身體都不怎麽好,農村醫療跟不上,就一直沒回去。空了有兩三年,不如就長租給我。他一開始還擔心我生活不便,說是缺什麽就跟他說,他會安排朋友來辦。現在看來,這是多慮。
屋子裡還是一股霉味兒。雨停了,我把窗子全部打開,上了樓。房頂和院裡一樣空,表面有幾處輕微的裂痕。
雨後的空氣透著一種凜冽的清新,天空灰白而高遠。屋後往北是一片楊樹林,足有兩三畝地,都是才種下一兩年的苗子。林子裡有幾條彎彎曲曲的走道,長著荒草,堆滿落葉,大概沒什麽人走。
林子剛好把村莊隔開,又不顯得深邃。這種感覺我非常喜歡。
東西兩邊是朋友家的兩塊菜地,樹枝插成的籬笆已經破敗。春夏肆意生長著的野草已經枯黃。
再遠處是成片的麥田,稀稀拉拉的麥苗縮在灰土裡,等待冬天的幾場雪水。至於那道河堤,不消說,一定會是散步的好去處。
村子裡飄起了炊煙,我滿意地下樓,精神愉悅,身體放松。
如果我不想把這種生活當作徹底的避世,那麽有一件事情就不得不做,況且這也是我唯一打心底裡喜歡做的事情。
我取出電腦,打開文檔,敲下兩行字——
“十月三十日,秋之尾聲。
一種不被打擾的全新生活,完全自由地心靈探索。一個關鍵問題:孤獨的幸福何以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