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季新走出河內,叛國之心昭然若揭。所以軍統上海區便需要找一些大漢奸殺一儆百。於是便有了今年二月份的那則震驚整個上海的消息——“漢奸陳籙夜登鬼錄,飛快將軍從天而降”。
也正是這則消息,使得日本人感到建立特務機構的必要,於是便和周福海,汪季新以及一眾漢奸密謀組建一個特務組織,從而導致上海局勢再一次惡化。
新上任的軍統上海區區長鄭春風,就是此次大漢奸陳籙被刺事件的策劃者之一。而行動者正是徐南青原本計劃今日去報道的特別行動隊。
不過發生了昨天那麽一檔子事,這時候再去報道顯然是不行的了,首先,良心上都過不去。其次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去辦。並且這件事關乎到他以後在上海能否潛伏下去。
“老徐,你是怎麽想的?”陳幌此刻穿著一襲灰色長衫,手中還拿著一把紙扇拚命的扇風。低聲說道:“我去偽政府?那能行嗎?”
徐南青嘴角微翹,似笑非笑的說道:“行不行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這麽陳伯伯講的。”
陳幌似乎還是不死心,接著說道:“我不應該是去上海區報道嗎?我可是學校裡出了名的破譯高手欸。”
“咱們軍統上海區那麽大,還會缺你一個?恐怕情報組裡的破譯專家,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那怎麽能一樣呢?我是黃埔畢業的,自己人。那些人大都是外國留學回來的…”
“自己人?”徐南青冷笑一聲,隨後回答道:“恐怕也只有你認為咱們是‘自己人’。”
陳幌聞言,愣了幾秒。國黨內部派系林立,爭執不斷。雖說自己是黃埔畢業,但還真算不上黃埔系的人。
“大少爺,徐少爺。”這時候,從外面緩緩走進來一個彎著腰的年輕人,雙手還拿著一個信封。邁著小碎步,走到陳幌和徐南青面前後,腰彎的更加低了:“大少爺,徐少爺。底下的人已經查清陳五六的底細。您過目。”
陳幌接過信封,揮了揮手說道:“知道了,下去吧。”
隨後便將信封往徐南青身上一扔,戲謔著說道:“你又有的忙活咯。”
徐南青隨手拿起信封,拆開逐字逐句的看了起來。許久這才說道:“對了,我母親…”
“你可真是個大孝子。”陳幌停下了扇風,拿扇子指著徐南青說道:“放心好了,怎麽說咱們兩家再怎麽說也是世家,就算我爹再怎麽混蛋,也不會讓伯母的遺體一直放在警署的。”
徐南青聞言,點了點頭,這回算是徹底把心放了下來。
“欸,等會。”陳幌看著那個還沒出去的年輕人,有些不悅的問道:“你怎麽還不出去?”
年輕人聽到陳幌發問,連忙垂下頭回答道:“老爺吩咐了,讓您等會去浦江飯店。”
“浦江飯店?”陳幌在腦海中思索了片刻,並沒有想到近日有什麽關於他的飯局,於是又問道:“我爹有說什麽事嗎?”
“沒有。”
徐南青的注意力也被這倆人的交談吸引過去,並且將手中有關陳五六的文件揣到兜裡,說道:“快點去吧,說不定是在幫你謀個一官半職呢。”
“也對,這老混蛋也難得對某件事如此上心,那我自然不能辜負了他。”陳幌又揮了揮手,對那年輕人說道:“你先下去吧,我待會就去浦江飯店。”
那年輕人聞言,這才緩步向外走去。
“這人以前怎麽沒見過?”
“剛來的吧。
” “那倒有些本事,剛來居然能混到陳伯伯身邊。”
“呵…”
……
臨近中午,徐南青來到了一家小飯店門前,這是陳五六最常來的一家飯店,也許這還是陳五六的一個窩點,不然他也不會一天來四五次。
徐南青走進飯店,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這裡客人很少,也沒有小二,只有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嬸在忙活。
“大嬸,來點你們這的招牌菜。”徐南青喊道。
“好嘞。”
不多時,大嬸端上來一碗菜泡飯,見徐南青年紀小,又好心的給他解釋道:“搿個是本邦菜,裡面隻加了青菜和豬油,也不知道合不合先生胃口。”
徐南青沒有說上海話,也許是被當做外地人了。不過徐南青也懶得解釋,只是點了點頭回答道:“哦,好,謝謝。”
“先生慢吃。”說完,大嬸又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徐南青再一次點了點頭,等大嬸走後,這才審視起了自己面前這碗菜泡飯。他前世是北方人,所以這是他第一次吃上海菜泡飯,倒還覺得有些新奇。
又過了一會,徐南青這才拿起杓子嘗了一大口,鹽若是放少一點倒也不錯。
吃到一半,想等的人沒有等來,卻是發生一些意外。
“老菜皮,這個月的保護費你打算什麽時候交?”一群凶神惡煞,穿著碼頭力夫服裝的男子走了進來,每人手中都拿著一柄砍刀。
“我可告訴你,今天陳五六可不在這裡。”
老菜皮是上海方言,意思就是老女人。菜皮是不值錢的東西,這裡形容女人老了不值錢。
上海普通市民是要向青幫繳納保護費,傳言,1927年就連禿子在上海的時候,也要繳納保護費。要知道那時候的禿子已經是革命軍總司令,手握重兵!總司令都逃不過,更遑論這些平頭老百姓了。
這些青幫弟子一進門,便將其他客人給趕了出去。也多虧徐南青坐的位置偏僻,那些人看不見。
於是乎,徐南青便打算再觀察會,因為他之前聽到那為首的青幫子弟說陳五六今天不在。
聽這句話的意思,是陳五六以前經常照顧這家小店,沒有收這家店的保護費?又或者是經常阻止這些人收保護費?
但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又變得很不合理了。一個能乾出殺人奪財這種事情的惡人,又怎麽會在意這麽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呢?
除非這個大嬸與陳五六有關系,既然如此,那麽徐南青便能以這個大嬸為媒介接觸到陳五六,雖然這很不地道。
不一會,大嬸急匆匆從裡面走了出來,急得眼睛都通紅了。對著那為首的青幫子弟,用哀求般的語氣說道:“羅先生,您就行行好吧,再多寬限幾天,再過幾天我保證交齊費用。”
“吾行行好?”羅先生指了指自己,又指著門外大聲破口罵道:“冊那,噥自己數數都多少天了…”
話還沒說完,在一旁觀察的徐南青覺得時機到了。於是徐南青便咳嗽了一聲,將羅先生的話打斷。
羅先生看了眼徐南青,不悅的罵道:“小赤佬,儂腦子瓦特啦?”
徐南青並未理會他,而是說道:“大嬸,結一下帳。”
大嬸見羅先生這凶神惡煞的模樣,害怕波及到徐南青,於是為難的說道:“欸,先生您還是先走吧。”
徐南青也不再執著結帳,又看向羅先生,明知故問般的說道:“羅先生?”
羅先生見徐南青似乎不是本地人,於是用民國國語說道:“你認得我?”
其實民國也是有普通話的,建立之初便選舉了漢語北方話為國語,當時粵語差一票落選。
“不認識。”徐南青搖了搖頭,又用手巾將嘴巴插試乾淨,然後才說道:“我得提醒你一下,你吵到我吃飯了。還有,這裡的保護費多少,我幫這個大嬸交了。”
羅先生聽到徐南青的話,剛開始還有些生氣,但聽到後面,又笑了出來,表示讚成這個想法。
大嬸卻是百般不同意,連忙搖頭說道:“這個使不得使不得。”
“大嬸,我很喜歡這兒的味道,我以後會常來。如果覺得過意不去,那就當做我事先交的飯錢吧。”
說著,徐南青走到了羅先生身邊,伸出手將其手中的砍刀奪了過來,隨意瞥了一眼,不屑的說道:“這刀能砍死人嗎?”
“你管那麽多幹嘛?”羅先生不悅的將砍刀搶了回來, 又說道:“這條街的店鋪,一個月的保護費是十元法幣。”
這真心算得上很多了,要知道民國二十八年,也就是一九三九年,一個普通上海工人月工資包含津貼都才十幾元。
不過對於身為軍統上尉軍官,且還有個大少爺朋友的徐南青來說,算不上多。
只見徐南青掏出錢包,隨手便將保護費給付了。
付完錢,徐南青又接著說道:“以後直接來陳公館拿就行,就是那個陳幌大少爺的陳公館,你應該知道怎麽走吧?總之別打擾這個大嬸了。”
羅先生聽到這話,頓時驚出一身冷汗。要知道陳公館可是和杜公館其名的存在,而他只是張嘯林手下的手下。
更令羅先生後怕的是,他原本還想著找個地方,好好宰宰眼前這隻肥羊。
“不知您是?”聽到徐南青是陳公館的人,羅先生對其的稱謂都換了。
徐南青隨口說道:“陳幌在學校裡的朋友。怎麽?陳幌家在這很大勢力?”聽徐南青的意思,就好像他不知道陳公館在租界裡代表著什麽一樣。
徐南青又想起什麽,收回好奇心,皺眉道:“話說,你該走了吧?”
“是是是,小人這就離開。”
羅先生走後,徐南青這才看向之前那位大嬸,笑著說道:“忘記告訴您了,我還是陳五六的朋友。”
大嬸聽徐南青還是陳五六的朋友,便愈發的感激了。
不過徐南青覺得,大嬸更多的是對陳五六的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