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朵母女遠住在北郊,在新城,北郊屬於老齡化居多,僅僅三十五平方米的單身公寓,住著一位剛離婚的媽媽,帶著一個剛滿三歲的女兒。空間布局狹小,原房東留下的一張二人床,一套拚湊的老式沙發,一台舊款電視機,一台露出外層鐵皮的熱水器,滴答滴答都是暗黃色的泥沙,在地磚上留下了印痕。
雲桃乖巧懂事,從小就能幫媽媽分擔家務,知道媽媽腳踝扭傷,下車攙扶媽媽一直到六樓,雲桃內穿的淺色毛衣都被汗水浸濕,蓬松的西瓜頭也因為流汗,頭髮一縷一縷的貼在皮膚上。輕輕的幫雲朵脫下棉靴,小手不停的揉搓,小聲告訴媽媽,“忍著點,有點痛”。
雲朵看著蹲在地上給自己揉腳的雲桃,淚水很不爭氣,為了不讓孩子看到自己哭,用衣服袖子擦乾臉上所有淚水,對著雲桃說:“都是媽媽不好,媽媽下次再也不丟下你了”。
雲桃聽雲朵哽咽著說完,蹲在地上沒有抬頭,偷偷抹了一把汗水,一邊給雲朵揉腳,一邊對雲朵說:“媽媽不怕,你還有我”。雲桃這個年紀不知道怎麽去表達自己,只能通過她這個年紀能想到的語言去安撫雲朵。
此時的歐洋也回到了自己家,歐洋所住的房子是自己憑著努力,一點一滴攢下的家底,位置不算中心,偏向商貿周邊,小區配套很齊全,交錢購買的時候,價格7千多一點,90平米的房子被分割成小三室,居住了五年,屋內的陳設一點沒變,房價卻遞增到了1萬加。周圍的鄰居們看房價漲了上來,有的開始做起了投資,有的通過中介外租,歐洋也只是冷眼旁觀,一座城市,一處安身的地方,這就是家。
北方的冬季偏冷一些,每年的十二月初就可以看到紛紛雪花,潔白無瑕,少量多次的揮灑大地。轎車置放在室外的家庭,出門上班的第一件事不是擰鑰匙就行駛,而是先為車門解凍,清理好霜雪,再預熱發動機。
歐洋的私家車狀況能好一些,購房時捎帶買了地下停車位,避免了一些沒必要的煩惱。巧在周末,歐洋的幾個不錯的同事約著晚上一起小聚。北方的冬天白晝短,黑夜長,下午四點多鍾就上了黑影,五六點鍾天就黑了,路燈齊開,商圈通明。
北郊以南有一家很地道的鮮湯火鍋店,柴雞湯鍋和川椒辣子鍋是來往顧客必點的鍋底,歐洋和同事們每次來這家店,除了鍋底以外,還屬鮮湯火鍋店家的頭牌涮,雞腿肉、羊肉、牛肉、魚肉身上每一樣零件都能夠分離,切成薄薄的小片,涮入湯鍋,再蘸上那特製的醬料,絕味兒。
歐洋和同事們脫去棉絨服,在火鍋店裡聊著天南地北新鮮事;雲朵的家住頂層,老房子的外窗透風,暖氣的循環溫度,遠遠跟不上寒氣入內的速度,雲朵還好,只是手腳有些冰涼,雲桃就沒那麽幸運了,蓋了兩床厚被子,依然被凍得感冒發燒。
雲朵並不是土生土長的新城人,而是距離約五百公裡的南口人。早年南口那地方貧困居多,很多都是單親家庭,有的改嫁到了其他城鎮,有的直接把孩子留在老家,自己去大城市打工賺錢。雲朵的父親在挖礦的時候不幸遇難,母親在雲朵很小的時候就改嫁。
新城當時新建的手織工業廠,新城有個叫梅姨的女人去南口招工,那一年雲朵剛好十八周歲,不是新城本地人,也沒有新城戶口,當時的梅姨很喜歡雲朵,知道外地來打工的都不容易,能幫一把,就絕對不會去為難誰。
雲朵在手織工業廠也很努力,
再加上雲朵天生麗質,長得漂亮就惹得一些人動歪腦筋,廠子裡的那些單身小青年,總是三五成群,蹲守在廠子的大門口對著單身女子吹流氓哨。也有路見不平的人,不過能一直路見不平的沒出現幾次就失蹤了。有的人說是離開了廠子,有的人說是愛管閑事被教訓了,說什麽的都有。 雲朵也被有些單身小青年嚇唬過,背井離鄉,在新城人生地不熟,即使受了委屈也沒個人訴苦。這一天,雲朵又被廠子裡的小青年們圍上來要聯系方式,這時候意外出現一個人攔住了這些人,沒錯,這個人就是雲桃的親生父親姚波,姚波在廠子裡有點小名氣,人長得也帥,人際關系自然多一些,對著那幾個小青年威脅了幾句,揚言要保護雲朵,誰再欺負雲朵就是跟他姚波過不去。
就這樣,青春期的雲朵愛上了姚波,不是姚波有多好,而是在那個時候能保護她,給她安全感,對於一個弱小單薄的女子來說,這就足夠了。
雲朵跟姚波才剛好三個月,就發現已經懷有身孕,工廠是待不了,有些重型設備有輻射,姚波把雲朵懷孕的消息告訴了母親鄭秀英。鄭秀英自然是高興至極,早早的就把雲朵從員工宿舍接回了姚家,姚波家庭還算富裕,父親是工廠的一名技術幹部,母親是一名小學教師。姚家人趁著雲朵剛懷上孩子,怕周邊親臨說閑話,只是去民政局登記結婚,並沒有舉辦婚禮儀式。
雲朵以為自己嫁給了一個能夠守候一生的人,其實雲朵並不知道姚波有多花心,自從雲朵被母親鄭秀英接回了姚家,姚波在廠子裡就可以肆無忌憚的與其他單身女職工談戀愛,雲朵在工廠除了梅姨以外,再無可交的好友。梅姨礙於自己的身份不能因小失大,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直到雲朵生下了雲桃,才知道自己這因愛三月,懷胎十月一直都被蒙在鼓裡。
雲桃才剛出生不久,如果這時候去離婚,憑著自己是養不活這孩子的。鄭秀英原以為雲朵可以生下一個男孩去傳承香火,誰料是個女嬰,鄭秀英自此再也沒給雲朵一天的好臉色,雲朵剛出月子就被催促打工,說自己的兒子一個人養活一個家有多麽的不容易,孩子由我們老兩口來帶,你就安安心心賺錢就好。
雲朵起初也認為鄭秀英不看好是女孩兒,也應當一個奶奶的身份照顧好雲桃,可誰想一年的時間裡,雲朵每次回來看到雲桃都令她很揪心,很憤怒。看著雲桃小臉髒兮兮已經有了乾紋,身上裹著的衣裳也像很久都沒有換洗過。
面對雲朵的質疑,鄭秀英不但沒有服軟,反而振振有詞,總說姚波在工廠很辛苦,要養活一家人,你一個當媳婦的不僅僅要去工作賺錢分擔家務,還要做一個當媽媽的責任。雲朵真的很想給自己這個婆婆一個大耳刮子,自己在外辛苦工作不就是為了您能幫忙照顧一下孩子,反而把自己數落一遍。雲朵為了剛滿一歲的雲桃忍了,隻好一邊工作一邊照顧著孩子,孩子就放在員工宿舍,只能跟廠裡的領導再三懇求,讓自己多一些中間休息時間,回到員工宿舍照看一下孩子,喂奶水,換洗尿布。
匆匆三年,雲朵以為自己這個兒媳婦已經做的很好了,每月開的工資除去孩子的奶粉和尿布以外,剩余的工資全部交到婆婆鄭秀英手裡。然而,姚波的醜聞此時正在廠子裡發酵,很不幸,又一位女青年懷上了姚波的孩子,雲朵當時悲痛欲絕,鼓足很大的勇氣找到車間裡的姚波,對峙,姚波也是好面子的人,當著那麽多工友的面,被自己的妻子一頓損一頓罵,自己臉上也不光彩,拉著雲朵到了公共吸煙區,自扇了自己一個大嘴巴,請求雲朵的原諒,雲朵也不想離婚,再一次心軟,原諒了姚波。
姚波有過悔改嗎?並沒有,反而變本加厲,廠子裡的風聲太雜,索性將喜歡的姑娘領回自己家中,婆婆鄭秀英沒有製止,還縱容自己的兒子去做這種行為。雲朵無處哭訴,又不想自己的一生就這麽委屈的過下去,下定決心向姚波提出離婚。鄭秀英的態度很堅決,離婚可以,淨身出戶,孩子你領走,姚家只要男孩兒。
由於跟姚波的時候沒有宴請親臨,也沒有婚禮儀式,只有一本結婚證明,是結婚還是離婚,誰也不知。走出民政局的姚波,看都不看雲朵一眼,揚長而去。
廠裡的梅姨得知消息,自作主張取出五百塊的私房錢,悄悄的交給了雲朵,並囑咐雲朵遠離這裡,去個不熟悉的地方重新開始。
得到梅姨幫助的雲朵,彎腰感謝,看著梅姨的身影漸行漸遠。背著雲桃,懷裡揣著僅有的五百塊遊走在新城,還好雲朵在慢慢長大,負擔也減輕了很多,每天去工作上班,也可以把雲桃放心的留在家裡,告訴雲桃哪些不能碰,哪些可以吃。
幽幽半月,即將入冬,雲朵走到了新城北郊,每天擠著十塊錢的旅店,吃個饅頭都要掰半兒,每天下班都要去找房子,沒有固定的住所如何繼續存活。好在上天待雲朵不薄,遇到一對老兩口,平常住在閨女家,北郊那有一處老房子,一直都空著,看雲朵還帶著孩子,好心月月收她200塊,水電費全免,每次都是發工資以後再交房租,給雲朵在這座城市,留下一絲溫暖。
背著感冒發燒的雲桃,雲朵一想起這些往事,淚水就在眼眶打轉,在心底呐喊“命運為何如此不公平!”。
雲朵來不及停歇,把雲桃背到北郊最近的急診中心,掛了號,取了單子,找到當時急診科的醫生幫忙查看病情,醫生說孩子高燒時間太久,有點炎症,需要繳納一些儀器的費用,做進一步的治療。
雲朵聽到這個消息宛如噩耗,成年人的崩潰也許就因那碎銀幾兩。雲朵跌坐在走廊長椅上,聽著醫生們忙忙碌碌的腳步聲,看著還躺在病床上的雲桃,雲朵失聲爆頭痛哭。沒有錢,怎麽治?
歐洋上回塞給雲朵的一千塊,也交了房租,還給了工友。晚上九點多,很多小區都已熄燈,雲朵厚著臉皮,給單位裡一個又一個同事打電話借錢,回復的都差不多,沒錢、工資發了都不夠用。頹然的雲朵失魂落魄的走出醫院,捂住嘴瘋一般的奔跑,一邊跑一邊哭,早已忘記跑了多久,跑了多遠,直到撲通撞進一個人的懷裡才算停下腳步。
“我去,這誰呀”
“歐哥撞大運了哈,前方0.01公裡,一名衣衫不整女子,直奔你而來”
“啊!我·······你誰啊,好疼好疼”從火鍋店吃飽喝足走出來的歐洋幾人,漫步行走,一邊消化胃裡的食物,一邊呼吸著寒冬臘月帶來的涼意。這時,歐洋的同事看到他們正前方,一名捂嘴奔跑的女子直奔他們而來,有的同事見勢不妙,遠遠躲開,只有歐洋沒有移動,因為他不信,這女子會傻傻的撞向自己。誰成想,你是真不睜眼睛看人啊。
被撞的歐洋咧嘴連退幾步才停穩,撞的胸口生疼,一邊捂住胸口,一邊大口喘著粗氣,太疼了,這得速度七十邁吧,你是全力奔跑啊,要奔到彼岸?
停下的雲朵也捂著腦門,這次不捂嘴了,直接捂腦門,疼的眼淚嘩嘩的,雲朵此時都忘了自己是來幹嘛的,只知道腦門鑽心的疼痛,嘴裡附帶著哭聲。歐洋看這情形,你撞我,還怪我了,是我把你撞哭了。算了,先看看是誰家的倒霉姑娘吧,歐洋走近幾步,用手抬起雲朵的下巴,這路燈一晃,有點熟悉,這手隨著角度,左右晃著,雲朵此時也顧不得頭痛,感覺眼前這人居心不良,捏著自己下巴來回晃,一掌拍開歐洋的手,喊聲帶著哭腔:“你幹嘛呀,都欺負我,嗚!!!”
歐洋好心看看這姑娘有沒有受傷,用不用去醫院包扎,反而被打了一下,語言裡也帶了一絲怒氣:“我能幹嘛,我就是想看看你受傷沒,那麽大的慣性,我都被撞退好幾步,看看你有沒有事”。
雲朵感受到歐洋並無惡意,就攤開手,把頭髮往兩邊撇了撇,露出中間的腦門,睜眼讓歐洋看。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雲朵看著眼前熟悉的臉龐,帶著一絲親切,一絲回憶。
歐洋一邊摸著雲朵腦門查看有沒有包或者傷口,一邊沒好氣的回復:“還哪裡見過,得虧沒見過,不然得讓你撞飛”。
“不對!我們一定見過,啊!我想起來啦!”雲朵看著看著,越看越熟悉,突地激動的跳了起來,高聲呼喊著,把面前細心查看的歐洋嚇了一跳。
“你叫魂兒呢,知兒哇兒的亂叫,剛剛被你撞的差點背過去,這又讓你一嗓子差點沒嚇死,你老實跟我說,你到底是幹嘛的,你是上天派下來整治我的嗎”歐洋邊說邊下意識的後退,還好身邊有幾個同事可以幫忙壯壯膽,這要是自己遇到這麽一個主,正常人都得嚇的不正常。
“哎呀,你誤會了,是我,我,你不記得了嗎”雲朵此時很激動,終於遇到一個算是熟人的陌生人,孩子有救了。
“等等,停!!你停下一下,我冷靜冷靜,你離我遠一點,對,再遠一點,好,你就站那兒,說吧,你到底是誰”歐洋看著雲朵叫完兩聲就準備往自己身上撲,嚇得歐洋接連後退,甚至讓雲朵自己停下,冷靜的說。
“你不記得我了嗎,前不久由於我的疏忽把女兒雲桃丟在華聯超市,還因為路上腳扭傷了,是你,那個好心人不僅讓我找到雲桃,還塞給我一千塊,把忘在超市裡的零食蔬果也結了帳,你都忘了嗎”雲朵此刻生怕歐洋忘記了自己,努力的幫歐洋去回憶。
歐洋這才想起來,原來是她啊,心裡暗歎了一口氣,咱倆是八字不合啊,還是上輩子有孽緣,接連兩次遇到你,好人做到底吧,經過一番詢問,歐洋了解到,雲朵居住的地方實在是差,室內溫度根本無法滿足正常居住條件,也難怪那一對老兩口把房子常年放置那裡不去居住,冬天這麽冷,暖氣和窗戶都未修理過,能住人才怪,這也不怪人家老人,人家老人能有一份好心,便宜出租給你,也算功德一件。
歐洋轉身和幾個同事說明情況,跟同事們道了別,拉著雲朵急匆匆叫了一輛出租車往那家醫院奔去。歐洋的幾個同事紛紛給歐洋轉錢,說是人多力量大,歐洋一個也沒收,聲稱自己有點家底,好意心領了。
坐在歐洋旁邊的雲朵,此時心裡又新生了溫暖,身邊能有個依靠的肩膀真好,輕輕靠著歐洋的肩膀,微微閉眼。
“喂!醒醒!別睡了,你穿的太薄容易著涼,咱們該下車了”歐洋喚醒還在夢裡的雲朵,拉著她往急診走去。
半睡半醒的雲朵,迷迷糊糊跟著歐洋走,都忘記自己在哪了,雲朵屬實太累,上班很忙,下班還要單身照顧孩子,分身乏術。
到了醫院的歐洋和雲朵,看著自己的孩子已經在輸液,雲朵從心底舒了一口氣,還沒徹底放松下來,就被醫護人員喊住,原來雲朵當時急急忙忙出去尋找外援,只顧著自己奔跑,早忘記雲桃發著高燒躺在病床無人看管,好在急診科的幾個醫生發現了雲桃,在找尋雲朵無果後,只能先走治療手續,由一名好心的醫生墊付了醫療費,全程看護,這才讓雲桃少受了很多苦。
雲朵找到那名墊付醫療費的醫生,連聲感謝,由歐洋把錢還給了那名醫生。歐洋看著這名粗心大意的媽媽,心裡歎息。看著雲桃正在熟睡,歐洋讓累了很久的雲朵也趴著睡一會吧,聲稱自己會連夜守護在這裡,輸液袋沒了自己會叫護士過來更換。
雲朵輕輕的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雙手墊在頭顱下,也慢慢進入夢鄉。
歐洋脫下自己的棉絨服為雲朵小心的蓋好,又收了收雲桃蓋著的被子,看著這一對母子,歐洋在想,孩子的爸爸在哪裡,為什麽如此不負責任。如果孩子的爸爸是自己的話,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出現這樣的狀況,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