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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戶旁邊,望著夏季的傍晚若隱若現的星空,把“沒有地獄”幾個字在尚不明亮的星體間用手指勾劃了一遍。近來我所有的興趣都集中在草原的星星上,通過每天的觀察和記錄已經把每個星座的位置和形狀給弄清楚了。要是真的像古人一樣把恆星連線的形狀和具體事物形象聯系起來,其中很多抽象的形狀都無法讓今天的人信服。並且把一個文明的星座挪用到另外一個文明那裡也會出現分歧,因此也就不必在形象和名字的對應上鑽牛角尖,讓想象力適應既成的事實是最好的選擇,這也是我回到真實的生活狀態以後的一點經驗之談。今天在記住了最後一個星座,處女座的形狀和位置後,除了獲得一點成就感外,對星空的熱情也減弱了許多,畢竟一直以來都是獨來獨往,向別人展現這方面新鮮知識的機會一次也沒有。倒不是說這是件值得誇耀的本事,而是長期的獨處讓人積蓄了不少閑話,除了頭腦被塞滿了以外身體也負責分攤了一部分,意外的沉重和潮濕。但是馬上就有機會了——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今晚將來我這裡作客,平時都在餐廳吃飯的我今天在花園陽台的茶桌上鋪了一張白色桌布,作為燭光晚餐的地點——我確實擺上了燭台,在試驗性地點燃一根蠟燭後發現星空因為這點橙色光芒和刺鼻的煙霧變得灰頭土臉,我立即就把蠟燭吹滅了,把燭台當成一個擺設放在了旁邊的桌台上,又回到室內重新打開了客廳的主燈,在花園陽台和客廳接壤的地板上有了光照,而原本暗淡的植物園也因為恰到好處自下而上的明亮光線變得如戲劇舞台上羅密歐與朱麗葉相遇的地點。
現今我所居住的地方是一個酒店單獨出租的套房,自從離開了健康主義的生活後我就再沒有住過能夠以“家”為名稱的住所,眼下這個地方除了陽台上的各類盆栽植物是我從附近的一家花店購買的外,其余都是酒店的配套設施。
距離對方告知的可能到達的時間還有半小時,我因為受不了長期不曾有過的對人的期待,心緒紊亂,重複地練習勾勒星座。但不小心把白羊的角拉長,又給獅子裝錯尾巴,這讓我感到更加心煩。氣餒之下回到書房把《時間簡史》拿了出來,這本宇宙學的初心者看的話會覺得其樂無窮的書是我最近幾天新來的消遣,我嘗試把注意力集中在書上,在頭腦中構建宇宙理論的框架,對於一個不懂任何科學理論知識的人來說,這本書無疑只是一本關於科幻語言的著作。
學習這類遙不可及的知識其實毫無價值,既不可能因為某一驚人的發現就變得聲名遠播,科學院的人找上門來,更不可能就此獲得所謂的智慧。作為智力的訓練來說又明顯存在別的較為合適的方式。那麽研究這樣的學問除了豐富知識外還有什麽意義?我想起了柏拉圖的太陽的比喻,在解釋這一問題上這個模型同樣適用。我把這類同我們遙不可及的知識比作太陽,而我們的眼睛如果要想看清事物必然需要光的照射,光來自於太陽(這裡隻說認為太陽作為唯一光源的情況)。而太陽又和我們想要認識的萬事萬物一樣都需要通過眼睛才能看見,但是如果沒有光我們就什麽也無法看見——眼睛、太陽、光這三者並存互照的關系就是我們認識世界的處境。如果沒有認識到今天的宇宙的存在,人對人的理解又會是另一個樣子。事實上確實以前和現在大為不同,比如眾所周知的亞裡士多德認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其他的恆星圍繞地球作圓周運動。
事實上如果他沒有關於宇宙的這樣的認識他或許就會成為另一個亞裡士多德。我們能說亞裡士多德無知嗎?當然今天的人是可以就這樣對一個認為刮北風的時候懷孕生下的孩子會比較健康,女人的牙齒比男人少的人評頭論足的。他在這一宇宙論作為其中一個但不是唯一的“太陽”的情況下,借著光照尋找認知,盡管今天我們認為這些認識有好有壞,但總不可能是全壞的,假設這些認知中有正確和錯誤的分割的話,那麽導致一部分正確或錯誤的存在的原因難道不是因為這個太陽的存在嗎?今天所有人都接受了科學觀察後的宇宙圖像,這就是構建我們社會的一個“太陽”的存在。但是我們卻無法在這個太陽下得出和亞裡士多德一樣的見解,盡管我們認為他的見解之中有錯誤的,我們又把自己所處的時間長河下遊的城市文明稱為進步,但是在亞裡士多德的太陽下,我們卻可能是錯誤的。那麽假設,僅僅是假設,假設我們的社會並沒有像我們所認為的是在進步而是在退步的話,會不會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這樣的宇宙論導致的呢?當然這兩者間沒有必然的關聯,但是絕對存在一個導致“我們的社會正在退步”這一說法成立的“太陽”。也在我看來,任何學科構建的理想國在另一個太陽照射下的人們看來都是小說式的城堡,除了時間在伴隨人類的繁衍進行膨脹外,進步並不存在。這也是我對今天的宇宙構成的興趣:一方面我們因為自身存在的時間點而無法選擇“太陽”的真相,另一方面對無知的害怕也束縛著一部分人,堂吉訶德式的人物通常被認為是愚蠢而非勇敢,我無法選擇成為堂吉訶德,於是我被迫地對了解今天真正的宇宙提起了興趣。還有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偏偏稱得上太陽的不止對宇宙的認識這一處,事實上受此影響最大的就是人類對事實的信仰,甚至有人被迫害而死都是因為要對推翻人類的信仰負責。人們在把太陽作為宇宙中心後發現太陽也依然不是宇宙的中心……要深入闡述宇宙學的常識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我轉而又對人類現在的太陽更充滿興趣,比如常識只能作為一個太陽存在…… 門鈴響了起來,打斷了我的思考,我差點忘記自己正在等一位美麗的女士的光臨,我匆匆趕去開門。門外的她兩隻手正相聚在身體中線上,提著黑色的小型手提包,我向站在門外的復仇女神(行了,我又是在給自己開玩笑了)打招呼:“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她的臉上流露出復仇成功的笑意。
“請進。”我讓出步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連衣裙(這也是我為什麽突然想著把一身黑色穿著的她稱作復仇女神的原因),脫鞋的時候她用左手把領口遮住,狡黠地彎下一點身子脫掉高跟鞋,平常的動作卻像極了電影中的淑女角色。我們已經有五年未曾見面,倒也不是從未聯系。過去她一直在向我提供關於鍛煉的注意事項和營養學的知識,至少在這方面除了她以外我不信任任何人的任何說法。上一次聯系是在半年前,是她第一次主動聯系我,從原因來看確實有些特別之處——她主動辭退了在第一位健康主義者那裡的私人營養師的工作,當時的電話裡我能聽到陌生男人的咳嗽聲,我並未多問,即使是隔著電話我也感受得到她異常傷心和疲憊,便試著邀請她到我新遷入的城市裡來旅遊和作客。
“再過半年吧,等把在他這裡剩下的事處理完以後我一定會去的。”說完便掛了電話。說實話從她的口氣裡我一點也聽不出她對此抱有任何期望,但是我知道她絕不會食言,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答應上門拜訪這種事,畢竟她每次拒絕別人邀請時都會給人留有余地,也讓我這次有勇氣再嘗試著邀請她前來。我確實非常地想念她,也需要她來證明自己現在的狀態確實不錯。
我的健康主義生活終止於一年以前,也是在我二十九歲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從那之後我就搬到了內蒙古。我告訴她和第一位健康主義者我要放棄健康主義這件事的時候,他們都向我道賀,盡管來自兩種不同語調的聲音。今天是我滿三十歲的生日,即將開始新的人生階段,為此她才特意在生日這天過來。不得不重新糾正一點的是她的年齡比我大五歲——過去我曾以為她的年齡在三十歲以上,而當時看上去卻只有二十幾歲,但直到最近我才偶然得知她的真實年齡,現在才算是真正見到她三十幾歲的模樣,若要和當時比較的話,確實有了不少變化,但是美麗依舊未變。我當時為何那樣把一個二十多歲的妙齡女子認為是三十歲的成熟女性?看見她如今的容貌的時候我再次想到了這個問題,便問起她來,也算是說一些打破兩人間沉默的開場白。
“看見你現在的樣子讓我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為何在我認為你具有三十歲特點的時候,你卻只有二十幾歲?”
“奇怪的問題。”她輕輕地帶上了門,一臉疑惑的樣子,在帶著審視的目光下想了足足十秒,突然哧哧笑了,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
我知道她想起來了什麽,但還是做了一番解釋:“就是在我當年出國前拜訪他的時候,當時我‘開玩笑’說你看上去只有二十幾歲。當然我以為我是在開玩笑,想必當時你們也聽出了是開玩笑的意思。可實際上這句玩笑倒是說對了,確實在當時你只有二十幾歲,現在才是三十幾歲的樣子。”
“確實有這麽個事。”她注視著我問:“那你覺得這十年間我變化大嗎?”
盡管從她進門的時候我就觀察了一遍,現在仍忍不住多看了一些地方幾眼,比如胸部和腹部。“倒是沒什麽變化。”
“為什麽現在的你不認為我是個四十幾歲的老太婆呢?”
“因為我後來知道了你的實際年齡。”
“那問題不就在於你自己嗎?你就著你觀察到的所做出的判斷是正確的,但是又因為你所想的某件事否定了你的觀察,導致你不願意相信自己的肉眼所見。”
“確實如此,這倒是個問題啊。”我陷入了思考。
“難不成你想到了什麽?”她發難地讓我就我所想的解釋一番。
“我想到眼和口保持著一致。如果口不相信眼睛看見的話當時也就不會用玩笑的口氣。這又更讓我想到我們的身體是一堵完整的牆,阻隔了內心世界和外部世界的完全交流。”
“如果是牆的話豈不是完全沒法交流?”
“這牆很軟,不如說是柔軟,還是換個比喻吧,像一塊海綿,過濾了許多真實有效的信息。假設我們用眼睛看見的是真實的世界,把信息投射到眼睛之前的認為是真實有效的。”
“這想法太複雜了不是?”
我從電話機旁拿走一張便簽貼在牆上,一邊在上面畫圖一邊作解釋:“我想出這樣一個模型……在兩個獨立水槽相鄰的兩面的中間開個不大不小的洞並接一根管子,把海綿塞中間的管子裡面,從右邊的水槽開始灌水,水會從右邊流向左邊,但是在剛接觸到這塊海綿的時候,也就是水在到達另一半水槽前,從接觸到海綿開始,水必然會被海綿吸收一部分,直至海綿裡的水飽和。左右的水槽代表我們的心靈世界和外部世界,水就是信息,亦被稱作真實,實際上我們是不知道這塊海綿所吸收的信息的存在的。但是當我們向外部世界反饋我們的內心所想的時候,要把信息從內部傳遞出去,這時候我們發現重新流出去的水卻不會再被海綿吸收而順利通過了。因此到達外面的時候依然能成為還原心靈世界的真實有效的信息,也就是說還可以成為外部世界的一部分真實去到別人那裡,這也是外部世界在真實性上不含雜質的原因。但是內部的世界卻不是完全而徹底地了解外面的世界。這樣看的話這個世界就不是不存在真實,而只是我們無法完全了解。”
她像是聽懂了我一長串的發言,緊接著提出了自己的問題:“如果一個人在說謊話,那麽這個流出去的水不就不再是真實的信息嗎?”
“並不是這樣,如果從內部流到外面世界的是謊言,那它始終還是作為謊言出發的,從內心編織好的謊言一滴不剩地流到外面成為外部世界的謊言。構成了外部世界的真相的一部分,只是作為一種稍微複雜或者更加複雜的真相。”
“這意味著什麽呢?”
“這意味著相互理解很難。”我想了想又補充說:“意味著我們看見的彼此都不是完全真實的樣子,是缺少一部分信息的形態。我們可以做到完全地表達自身,卻無法完全地理解別人。”
“那麽在傳遞中缺失的部分在每個人那裡都是一樣的嗎?”
“當然不是一樣的,被海綿吸收掉的可能是不同的部分,因為每一次得到信息的過程也就是從右側注水的過程都是在重新發生。”
“那如果說有人少看見我的一隻眼睛,一隻胳膊,那我在這個人眼裡豈不是個殘疾人?”
“那或許這塊海綿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麽嚴密,可以吸附所有異常真實的信息。我們可以允許解釋說裡面還有一條洞穴,是一條較為順利的路,否則每個人都可能是盲人。但是水依然會被洞穴牆壁上的海綿吸收一部分。”
“既然你認為這裡開鑿了一條洞穴的存在,那麽如何才能繼續把洞穴擴大,直至鏟除這塊海綿?這有可能嗎?”
“首先我們要知道想象力的作用,並且如果用想象力來解釋你說的缺一隻眼睛、一隻胳膊的情況就是另一種回答,很遺憾我是現在才想到的,否則我又會否定剛才的洞穴的說法。現在我先嘗試解釋想象力的作用。被海綿吸收掉的部分是會用想象力填補的,假設你在一個人的眼中缺少一隻眼睛,少一隻胳膊,他就會用想象力填補這些他認為不可能發生在你美麗的身體上的災難。想象力也是謊言的根據。就回到我和你的故事上了,我當初認為你不可能二十幾歲,這是因為在我的想象中你和他相處了十年,十年前就呆在他身邊的你我覺得怎麽也不可能只有十幾歲。就是說我巧合似的用邏輯操作想象力來否定了眼睛關於你年紀的判斷,得到了錯誤的結論,但是我開玩笑說你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要明確的是開玩笑也是謊言的一種,最後我得到的結論又從我身體裡流出去,通過玩笑這一簡單的謊言,回歸了真相的世界:當你們拆穿謊言再將信息進行重新理解的時候,這一真相到達你們的心靈,你們就得到了真相。但我們之中唯一沒有在當時理解到真相的卻是我自己。”
“想象力來自哪裡?一個人總不可能生來就具有想象力吧。”
“想象力恰好來自水穿過海綿這樣的事情重複的發生所導致的。如果我們在出生的時候看見的第一個人是母親,那麽我們會用母親的形象來作為對人的第一次想象的基礎。就是這樣在每一次的體驗之中,想象力才逐漸建立起來。”
“那這也僅僅只是關於實體的想象力,那種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是怎麽回事呢?關於抽象的想象力又是怎麽回事呢?這些想象力難道不會對人理解這個世界造成作用嗎?”
“想象力是可以發展的,並且只能在心靈的水槽中進一步發展。天馬行空的想象是關於實體的想象力產生混亂的結果,抽象的想象力是在抽象的體驗中建立起來的,但這些抽象的想象力如果產生混亂,人的心靈情況就會變得更為複雜。幻覺、瘋狂都可能來源於此。”
“就是說要想理解別人與其借助想象力不如拓寬“洞穴”這一通道?畢竟想象力帶有一定的錯誤不是嗎?”
“理論上來說確實應該如此。但是如果在當時我所想象的是另一回事就能幫助我得到真相,原因不僅在於洞穴不夠寬敞,也在於想象力的錯誤補充。因此錯誤有時候也具有很多原因,海綿本身有捉弄人的特性,想象力也有可能。”
“那麽這塊海綿究竟指什麽?是身體的某種缺陷嗎?”
“我想並不是某種缺陷。我們的想象力是在海綿的後面等待著補充流進來的殘缺的信息,我們假設能夠接收信息的身體都不算作存在任何缺陷,哪怕是一個盲人、聾啞人。”
“把海綿到底是什麽告訴我吧!”
“我也暫時不知道,但是我們可以試試尋找一下答案,並不一定現在就要找到,也許在我們接下來的談話中就能顯示它的特點。比如說假設我們只能通過身體皮膚的觸感接收信息,把視覺、聽覺都暫時蒙蔽掉。”
“為什麽是只剩下觸覺?”
“人類的觸覺較為原始,所接受的信息也很有限,這就有助於問題的簡單化。假設一根針扎在皮膚上,我們會感受到痛,我們就從這一段情節進行推論。”
我們一邊聊天討論一邊在玄關和客廳中間的餐廳裡兜兜轉轉,現在又回到了客廳,我比她稍晚一步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我對酒店沙發的挑選相當滿意),即便是坐了下來,她也沒注意到我在臥室正放著的搖滾樂微弱的聲音。近來我喜歡把搖滾樂以一種非常低的聲音播放,像極了環境本身。她沒有注意到因吵鬧的特質不存在而仿佛消失了的搖滾音樂,一臉認真地聽我說下去,看上去精神狀態很好。
“在這裡面,我們把‘針扎我’認為是明確的外界信息,皮膚是我們身體的感官,針在扎皮膚是發生在真實的世界的事情,疼痛感和情緒變化是心靈的世界發生的事情。為了在這幾個簡單的關系中獲得重要的信息,我們又必須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我們必須把這些要素劃分出更多的層次來一探究竟。你覺得這個方法正確嗎?”
“我想是正確的。”
“那麽我們就開始做進一步劃分。針受到力的作用在扎我,我們把這個認為是更準確的信息。我的皮膚先感受到了針而不是力,針繼續受力後我們形成疼痛這一體內信息,將痛感傳遞到了我的心裡,造成了我對痛感產生的情緒。如果不去追問的話,我們僅僅會認為這是一種刺痛感,那麽這中間什麽變化了?”
“我猜信息變化了,‘針受到力的作用在扎我’這一信息變成了刺痛感。”
“再準確點來說是想象力參與之前我們就感受到了刺痛感,因為就算我們只剩有觸覺這一種感官,我們依然能分辨不同的疼痛效果。我們把想象力參與之前的理解認為是第一理解。”
她勉強地點了點頭。
“針在扎我這一信息在第一理解中變成了刺痛感,接著才是想象力的作用。我們必須時刻記住我們現在派的上用場的只有觸感。想象力受心靈的派遣去迎接這一信息的到來,並且在他們重新回到心靈前和這一信息一路閑聊。於是在想象力的幫助下我們第二次理解的信息應該是有針狀的物體造成了這一刺痛感,這是想象力告訴我們的,想象力把信息進行了一點變動,“針受到力的作用在扎我這一真實信息變成了針狀的物體造成的刺痛感”。在這裡想象力就像古時候進宮稟報的傳令官,他把話說得更圓滑又更容易讓皇帝理解,並且更符合宮廷禮儀。但是在他和進來的信息聊天的時候他們之間卻不存在過多的‘禮儀’,因為路途很短所以他必須快速地理解清楚使者的意圖,卻又因此他比我們了解得更多,比如他擅長從四面八方去理解,在接觸中知道他的目的,他的由來……想象力這位傳令官在一瞬間就能知道很多,但是也會把認為多余的部分剔除掉,傳令的時候又會加上自己的理解和禮儀規范。信息到達我們的心靈的時候,變成了‘針狀的物體造成了刺痛感’。想象力把最關鍵的信息先告訴了我們,換句話說就是,他沒有告訴我們‘這根針是從天而降’這種題外話,他懂和皇帝交談的禮儀,懂和皇帝說話的邏輯,盡管他很膽小,但其實他遠比皇帝聰明。他通過自己的聰明得到了接近真實情況的信息,但是這仍是不準確的。”
“結果你還是在解釋想象力,那麽海綿到底是什麽呢?”
“對不起,我又陷入了過程之中。相較於海綿,想象力更容易讓人理解。但是也不要緊,我們至少把後半部分又解釋清楚了。那我們應該也可以在這一放大了的流程上繼續挖掘。回到信息在遇見想象力之前經過的是一塊有洞穴的海綿,它是什麽的問題上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它是什麽,我說下去也是為了多接近一點它是什麽。”
“快說吧。”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看了眼她手上的銀白色腕表,示意她注意下現在的時間,我們已經就此聊了半個小時。況且用聊天來進行思考讓我感到困難,剛才所聊的充其量是些簡單的思辨,甚至只需一會兒便讓人忘記,而如果繼續說下去恐怕只會前後矛盾。“古希臘”人,我腦海裡想到這個詞,以及他們正在進行辯論的場景,只是相差甚遠。
“已經八點了!”
“從一般的健康意義上來說,我們應該盡早享用晚餐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她恐怕想起了什麽,但是很快就換了一種回答,“確實,超過了八點就不應該進食。”
“我準備得很少,菜色甚至可能有些失禮。”我露出紳士般的笑容,“我們可以用餐之後出去散步。”
她對於我的健康提議露出挑剔的神色,但是我想她的樣子應該只是在開玩笑。盡管知道現在的是一種玩笑,卻很難得知現今她對於健康到底抱有何種看法,這讓我不僅好奇而且躍躍欲試地想要打聽。
“行吧,你可以在餐桌上繼續說,如果你還想進行思考的話,我也願意聽下去。”
“那看來我不得不繼續運轉自己的腦袋了。”我仍保持著笑意站起身來,把她帶到了花園陽台。
“很遺憾,突然我已經對你的推理失去了興趣。”她一邊翻放在櫃子上的《時間簡史》一邊故作沮喪地告訴我,“我想,如果我們按照你的說法在認識這個世界,那麽世界上就不存在所謂的真實。”
我急忙打斷了她的說法進行了辯解:“並不是這樣,真實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導致真實看上去不存在的是我們認識真實的方法。如果把真實所在的地方比作一片森林,在那兒一切都是原始的、神秘的,那麽不少人已經習慣了生活在城市之中。”
“那是否存在真實的我們?”
“真實的我們大概慘不忍睹。”
“那為何我們無法看見‘慘不忍睹’的自己?你這樣的說法就像是在說正因為真實的我們‘慘不忍睹’才導致我們無法看清真實。某種對真實的恐懼和害怕阻止了真實的傳播。”
“表面上看確實如此。但是這只是對於能否看見慘不忍睹的他人的說法。照理說,只要不是外在的真實,內心的真實只有我們自己才能看見,因為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是屬於傳播前的真實,可以不需要想象力參與的真實,是絕對的真實。”
“但願這是絕對的真實,也有人從內心裡面就披上了虛偽的外裝。”
“是的,這樣的話,內心是絕對真實的說法又必然是錯誤的,在認識內心之前必然會有同外界信息進入時候一樣的傳遞通道,且不說只要有通道的存在所有信息到達認識的時候都會是模糊的,甚至想象力一經動用,人也變得自大起來。”
“所以內外都是一樣的模糊,並不存在絕對的真實。”
“是缺乏對絕對真實的準確客觀的認識,既然我們確實獲得了各種各樣的知識和方法,那麽‘更為清晰的認識’就必然存在。”
“就照你說的吧,我已經聽膩了,怎麽會又和你討論起來。”她保持著一絲不苟的微笑拒絕繼續和我討論下去。她拿起手上的《時間簡史》輕輕地左右搖晃,“你還研究這個?”
“內蒙古這邊很適合觀察天上的星星。”我想起了天上的星體也是較為準確的關於真實的比喻,但是我沒有說出來。
“草原會離森林更近些嗎?”
“不,這兒離森林很遠,離沙漠倒是很近。”
“喏,照你剛剛說的,從現實來看你所住的地方離森林的距離比城市離森林還要遙遠,因此就別提什麽真實了,離你那麽遠。”
“你就不要挖苦我了。”
我們坐到了椅子上,夏夜的微風柔軟乾燥,吹到臉上的時候有種絲綢遮面的錯覺,呼出的氣體變得溫熱,我為她倒上半杯伏特加和百利甜酒調製的雞尾酒後又為自己倒上,沒有點火,也沒有吸管。不知為何,注視著她那雙內容空洞的眼睛我會感到一絲緊張。在她身後天上的星空對於我如同舞台布置對於觀眾般,並不遙遠,但是意欲要使其模糊,原本是切切實實物質的存在卻變得比演員的台詞和情緒更加無法捉摸。眼下我和她正在聆聽和確認的,只有遙遠的星空之下貼近的玻璃杯輕輕碰撞的響聲——脆弱,愉悅,一瞬間帶有破滅之感。
我們花了半個小時享用晚餐,實際上屬於享用的部分很早就結束了,剩下的時間裡她都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喝醉,“所以說你現在的生活是個什麽樣子的呢?”
我一邊小口地啜飲一邊注視她眼睛裡的憤怒,我想是憤怒才對。“夜晚來臨的時候如你所見,了解天上的星星,嘗試想象更遙遠的宇宙的圖景,無論是古代的還是現今的。要知道,天上的時間是最為紊亂的,一顆星或許已經死了,但是在我們這裡仍能看見他年輕時候的樣子。我想這就是神話,是人類對驟然消逝之物永存的幻想的表現。”
“那又與你有何乾系呢?我想一定存在對這些更為了解的人,如果人類對天上的星空抱有疑問的話,一定會去聽他的見解。甚至可能你所了解到的,並非出自你自己的觀察,而同樣是來自於他的研究成果。”
“確實是這樣沒錯,這樣看來我所做的無非是打發時間。”
“在我看來你就是在打發時間,因此不要提什麽人類、真實這些哲學的字眼了,多說無益。”
在一小口純正的伏特加(我已經不再調製新的雞尾酒了)下肚之後,酒精開始影響我皮膚外側的神經,我感到腦海裡一陣麻痹。我對她的說法感到異常失望,並非對她感到失望,而是對於我自己,這種失望感更像極了舟車勞頓之後的清醒。“那麽,你說,人活著究竟應該做些什麽呢?”
“我是一個女人,女人生來就活得有意義。而男人卻是一種可悲的缺乏認識的動物,正是因為對存在的意義缺乏認識,才會不斷想要去尋找,卻又自始自終都無法獲得女人所與生俱來的意義。”
“你讓我不要談哲學的字眼,你說起話來的時候倒似乎是對此談得面面俱到的見解。如此看來,你以及所有的女人,行動本身就帶有意義,是這樣嗎?”
“你盡情去理解吧!”
“真是羨煞旁人的回答!”我又一次舉起酒杯,她並沒有讓杯子應和上來,遠遠地禮敬一下空氣便喝了下去。由於動作開始變得不受控制,把手上的杯子運送到嘴邊的每一幀畫面都變得像朦朧的倒影。迷人的夜晚,我在心裡反反覆複地總結何為迷人。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會成為和他一樣不折不扣的蠢貨。”
“喂喂,怎麽會是這樣呢?”我對於她的某種野性和粗魯感到驚訝。我仿佛投身進入了原始叢林,從樹林中間的小孔裡,一束炙熱的陽光在拷問我這個外來物種。
“他是蠢貨,你也是蠢貨,事實就是這樣。”
“難道在你眼裡我現在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嗎?”我帶著某種祈求在向她質問。
“你一向未變。”她用異常冷靜的語氣作答,仿佛剛剛下肚的所有酒精都從她透如薄紗的胸脯間揮發而去。
“真是讓人失望的回答。”我變得垂頭喪氣。
“有什麽好失望的,我向來喜歡觀察愚蠢的人,就連我自己也是一個可憐又愚蠢的人,愚蠢的人看什麽都覺得愚蠢。”
我從她的話語中聽到了一絲少得可憐的安慰。
“盡管我們都很愚蠢,但是就像剛才說的,女人具有先天性的優勢。就拿你們所追求的健康主義來說吧,從某種意義上講,我所具有的健康是他所向往的。這種說法就好像是米羅島的維納斯自誕生以來就超越了其他所有的表現男性的雕塑。其他所做的不過是拙劣的模仿,並且試圖超越,幻想著如何讓這種憑勞動爭取來的變得駕輕就熟,你認為可能嗎?”
“如果說健康單單只是女性的所有物的話,我認為是不可能得到的。但是健康並不具備這樣的單一所屬的性質難道不是嗎?即使假設健康是女性所獨有的,我指精神上的健康具有這樣的可能,那麽男性在同女性結合的時候,一個完整的靈魂就會誕生,健康也變成一個共同體的所有物。我想說即便是處於這種極端的情況,男性依然具有獲得健康的可能性。”我道貌岸然地說出“結合”這個的詞的時候,試著看了看她的反應,結果毫無反應。
“你說得很對,健康並不是女性所獨有的,不論是肉體還是精神,我也並不是在說男性無法在健康方面超越女性,甚至從歷史上來看,身體上更強而有力的一定是男性。但健康不可能是單一的嗎?男性在身體上佔盡優勢,難道就不會在其他方面屈居劣勢而對女性的優勢如饑似渴嗎?”她啜飲一口之後繼續說下去,“女性當然擁有著更多的優勢,這同樣是先天性的。要想獲得健康,必然需要自身具備一些條件,諸如節製。節製這個詞很有意思,對於男性來說它意味著忍耐,對女性來說卻意味著心態上的平和。”
“就是說女性能夠更加平和地應對節製,是嗎?”我猜測著說。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必然導致內心不同程度的紊亂,在女性那裡只會是一種波瀾不驚,在男性那裡卻意味著驚濤駭浪。”
“但是女性在精神上的煩惱常常多於男性。”
“我想這無論男女都是常見的。並且我認為一個外表男性的人也有可能是女性,反之一個外表女性的人也可能是男性。甚至男性和女性可能會交替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真是有趣的說法。”我笑了笑,“那麽如何判斷一個人是男性還是女性還是‘二重身’?”
“一個古老的神話,講在遠古時期人類存在男人、女人、陰陽人,這三種性別的人類各自被上帝分割,有趣的是各自被分割後人類就只有男人和女人之分,而喜歡男性的女人,喜歡女性的女人(喜歡女性的男人和喜歡男性的男人同樣)都是因為在尋找另一半邊身體,因為除此以外都無法彌合。雖然這樣的說法在身體上難以找到確鑿的證據,但是卻能很好地被人們理解,原因恐怕在於這三種人依然是人內心的劃分標準。男人、女人、陰陽人。我屬於女人,他屬於男人,你屬於陰陽人。”
“真讓人難以承認!”我對此感到好笑。“既然聽完了這樣的男人女人的劃分,就不應該再把之前說的男性女性簡單地從外在去理解了。”
“那麽說說那個讓人厭惡的男人吧!他屬於男人的陣營,嫉妒女人和陰陽人。”
“因為陰陽人同樣能夠獲得一部分女人的先天優勢才有所嫉妒嗎?”
“正是這樣。但是我們也會同情這樣的人,因為在三種人之中,男人才是最可歌可泣的一種。由於二重男性的身份,導致個體的意志能量過於強大,面對這些超人的意志能量,男人在一開始就必須作出選擇。而他所做的選擇是忍耐而非利用,這是女人最拿手的事情,他為此而嫉妒女人。”
“為何非忍耐不可呢?難道他們不是理應擁有超越常人的體力和智力,在行動上強而有力,這樣的男人不是最有可能成為社會的強力推動者嗎?”
“確實如此,屬於男人的陣營的人理應把生命置之度外,為人類社會的進步而犧牲,歷史上的英雄大多是這樣的人。可他卻選擇的是貪生怕死,這著實是一種奇觀。原本選擇生存是一個人最基本的意志,但是在男人身上,這種意志會淹沒在其他意志之中,只有在其他意志必須建立在生存的意志之後的萬不得已的情況中,生存的意志才會短暫性登場。而他卻在一開始就選擇了女人所固有的將生存的意志作為第一意志。”
“那又何以認為他就是一個男人而不是一個女人或者陰陽人呢?”
“可以肯定的是他絕非女人,在節製這件事上他是忍耐著進行的。如果說他是陰陽人,像你這樣處於一種男人大於女人的動態平衡之中。”
“如果無法判斷的話就不應對他過於期待,並且在他去世之後以失敗加冕。”
“從表面上確實無法判斷,無論男人女人都是一種極致的狀態,陰陽人才是世間常見。也可能男人所佔比例或者意志能量大於女人就錯誤判斷其為男人,女人的天性大於男人就判斷其為女人。前面說過了,陰陽人體內的男女處於動態的變化之中,某一刻,甚至可能短至一瞬間,陰陽人會成為男人或者女人。如果具備這樣的可能,那麽你和他都理所應當能夠成為女人,我想你確實在過去成為了女人。但是他卻自始自終沒有成為女人,這源於我對他長時間的觀察,足以成為他是一個男人的證據:他所擁有的龐大意志能量無法消減,他進行節製的方式是痛苦地忍耐,他對身邊的人,其中亦有你,但尤其是對我,充滿嫉妒。扭曲的生活將他的生命一步步逼向死亡,對於生存的意志最終還是作出了否定的回答。”
我難以作答,惆悵地望著玻璃杯中融化成雪水的冰塊。
“若是問我長期呆在他身邊是否有什麽目的,我想唯一的目的便是以此為樂,這就是女人的天性,為了快樂而行動。”
我把帶著一絲憤怒的審視般的視線帶到了她似是而非的嘴唇蠕動上。
“你認為我這樣的做法是缺乏善良的對嗎?以觀賞他人的痛苦為樂這種事情,更何況我們之間並無仇恨。”
“你是故意這樣說的吧?”
“怎麽會是故意的呢!我痛苦極了!”她的眼淚突然就溢了出來,視線轉向了幾株放在陽台外面的盆栽。
我感到異常驚訝,想不起任何應該感到疑惑的問題,倒不如說是徹底忘記了如何提問,期待著從她的眼睛裡能流出一點事實真相的影子。我像極了觀眾。
夜幕深處的草原響起一聲沉重的雷鳴,群星在不知不覺中早已隱去了光芒,夏天的暴風雨在草原上是很容易見到的,罕見的事情只出現在她的臉上:她還是難以停止地落淚,身體輕微抽搐似乎變得動彈不得。我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麽來避免繼續呆在原地讓一場暴雨淋濕身體,而顯然我又只能一直陪坐在她的對面。但我竟也有些想要淋一場大雨的衝動——放棄所有的逃避和抵抗,讓雨水淋濕,讓持續乾燥的夏天裡難得的潮濕之氣在體內混跡,就像是如她所說,被女性的部分所充斥的時候,我就只是個女人。但是相較於男人,女人卻能在眼下感受到突如其來的快樂——但如果我因為體內的女性憑空出現的現象感到心靈上出現快樂的話那她作為純粹的女人所體會到的悲傷是從何而來——假使她如她所說是個女人的話,就不應該有如此的表現,而是像山魯佐德一樣把故事永遠向著讓男人感到快樂的方向說下去,因為男人的快樂來自於疑惑,男人靠尋找答案而活。我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提一個問題或者是說一句安慰的話語好讓她繼續講一些故事。就在徹頭徹尾的哭泣之中,大雨如約而至,歡快的雨聲淋濕了陽台,眼睛余光下的幾株盆栽在雨中點頭,誰又知道它們想到了什麽?我和她在這場大雨中默不作聲,我的視線自始自終都沒有離開過她的眼淚,不幸的是她的淚水消失在雨水之中因而無法辨認,她也終於注意到了我,一開口說話便切斷了一切快樂的源頭,把快樂收回自己的囊中。
“進去吧!”
我們從大雨中回到了室內,感到狼狽的只有短暫竊取了她的快樂果實的我。即使渾身濕淋淋的,她也凸顯出一種異常的美,從優雅的舉手投足到冷靜的目光,從身體上流露出的足以讓人發瘋的情欲到嬌羞迷人的微笑,她無時無刻不在品嘗自然而然流露的快樂。
“純粹的女人更像是植物,而純粹的男人則擁有動物的天性。用這樣的比喻無非是為了解釋我和他的關系。動物躺在樹洞之中想要獲得長久的安全的冬眠,樹讓動物這樣做的原因也有一二。如果動物不能熬過冬天,死在樹洞之中,將來樹就能獲得動物屍體上的養分,這是一種不懷好意的樹。另一種原因在於樹本身就理所應當然的會被動物選擇為巢穴,這是在任何樹身上都可能發生的事情,只不過一部分樹更容易成為動物們的目標,因為這類樹或許結有果實,或許位置安全,但都離不開樹的健康,而健康對於樹來說倒是常見。設想如果一棵樹每年都能夠結出足夠多的果實,那麽居住此地的動物就無須輾轉各地,我們所提到的這只動物就選擇了這樣一棵足夠健康的樹作為巢穴,進行他所期望的無休無止的冬眠。最後眼看他就要死在洞穴之中——樹甚至為長期的付出增添了一點復仇似的願望,然而他卻突然在冬天裡出去活動了,並非由於任何物質上的短缺,你說說是因為什麽呢?”
“或許是由於長期的忍耐在某一刻達到了臨界點。”我多少還沒有從剛才的變故中清醒過來,只是嘗試著回答。
“真是平凡無奇的想法!你比我想的還要無趣,像你的那些思考一樣拙劣,漏洞百出。”她嘲笑似的嚴重批評了我,讓我感到羞愧。
“那是因為什麽呢?”
“因為動物和植物即便是同樣擁有生命的,也各自具有天賦:樹能夠在同一個地方長久地活下去,而動物則必須要學會輾轉各處,這就是自由在動物身上的原型,一種為了生存所作的長遠打算。”
“這不過是以經驗為原型的常理罷了。”
“世間不相信常理而非要自己找出個答案的男人多半是愚蠢的。”
我已經對她的偏見再也認真不起來,沒有答覆,心想隨她借著剩下的一點酒興說去吧,但是沒想到她卻不再開口,只是望著濕漉漉的地板。自從關上了落地窗後,屋外的雨水就以一種沉重的音色在流淌。屋內輕聲播放的搖滾早已放完,現在正在放的《Femme Fatale》。第一次看《甜蜜的生活》的時候,我就被這個女演員的聲音吸引住了,翻演員目錄的時候才知道是個歌手。但是眼下這首歌卻讓我極其難堪,我注意到她不是在看地板而是在仔細聽歌詞。
我感到不知所措,隻好取來酒店服務員在今天上午送到房間裡的尚未開封的乾淨毛巾,在她擦拭頭髮的時候提議讓她今晚留下。“如果願意留下的話,我去為你準備一個房間。”
“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已經搬來了,就在同一層,來之前我就想可能會在這裡多呆一段時間。來了之後發現還沒有喜歡上倒已經住下了。”她拎起手臂到腰的高度,輕微地轉動身軀,看了看穿在身上已經淋濕的衣服。
我感到不可思議,但還是笑著作答,“我以為你只是來旅遊的。”
“更像是逃亡的。”
“怎麽回事?”
“沒事,只是個玩笑。”她作為補充似的微笑,然後表現出離開的打算,朝著門口走去,從鞋櫃裡拿出高跟鞋,穿鞋的動作更是優雅。
我緊隨其後,換上了皮鞋,關上了門。她當然知道我要把她送回房間,也沒有要因為什麽而拒絕的意思。糟糕的是我忘記帶自己的房卡,但是又不能說出來讓她覺得我別有用意。但轉念一想一會兒去前台討個幫忙便是,自然又鎮定下來。她站在前面不遠,始終面臨著走廊深處,靜靜等待著我跟上去。我朝那邊望過去,視線繞過一連串重複的壁燈和地燈之後,只有一扇黑漆漆的窗戶貼在牆上。我站直了身子,問她:“你的房間號是多少?”
“不知道,沒注意看。”她把手提包打開,裡面看上去空無一物,只有一張支票樣的白色票據孤零零地躺在裡面。正當我猜測之時,她卻從包裡一個意想不到的角落夾出來一張房卡,原來在這兒。喝醉之後又淋了冷雨的關系,她的臉上開始泛出一點點紅暈,拎著提包的手變得搖搖晃晃,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感受到她冰冰涼涼的肌膚。她需要我,我便這樣認為。
兩人的房間在同一層的不同面向上,她的房間更靠近走廊深處,也就是剛才的視野所及的窗戶邊上,我自認為理解了她剛才望過去的原因。在這條狹長的通道裡,我們沒有再說一句話,兩雙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同樣是悄無聲息,我扶著她,感受到她的高跟鞋扎進地毯、深陷其中的困境,她或許想走得輕松些,或許不是,她靠著我的手在借力,但自始至終沒有靠到我身上,兩人略顯僵硬的身影在牆上像扇葉一樣旋轉往複。
她打開了房門,進去後把手提包掛在了門邊的衣櫃裡。我站在門外,也沒有要進去的意思,我想就此道別最好,而正當我要說話的時候,“砰!”的一聲,門被她關上了。她關門的力道仍是那麽的讓人擔驚受怕,和過去沒有什麽不同。
快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的時候我才想起剛才沒帶房卡的事情,徑直走到了電梯口,從十一樓下去。時間還不算晚,酒店大堂仍是燈火通明,但前台卻是一個人都沒有。我在大堂等了足足五分鍾,好不容易才見到一個保潔人員急匆匆掠過的身影,那是一個眉清目秀的蒙古族少年,最近才到這裡來打工的新人,我向他打招呼後立即詢問前台的人員都去哪裡了。他說來了幾位警察,連經理都被叫去了,讓我再稍微等一會兒,看見我身上都被淋濕的樣子問我需不需要毛巾,我謝絕了他的好意,他向我道別之後便鑽進了電梯房後面某處隱蔽的隔間,不一會兒推出來一輛清潔推車,開始做夜裡最後的工作。我看了看自己的腳底,所幸還算乾淨,身上的雨水也早已經滴停了。但為了不妨礙他工作,我走進了牆邊上造型奇特誇張的沙發堆裡,選了一張單人座黑皮沙發坐了下來。 風吹進寬敞的大廳,少年來來回回鉚足了勁兒地拖地,讓原本就很乾淨的地板更加光潔。幾次經過沙發邊的時候,我感受到少年有意的幾瞥,但是沒有去與之對視,只是低著腦袋久久地注視著自己的雙手,冥思苦想今晚發生的一切。
就在少年完成工作換上一身便服離開之後沒過多久,我聽見了一連串的高跟鞋的聲音,並伴隨著熱烈的討論聲,我猜是前台的人回來了,便站起身向櫃台走去,這幫工作熱心的服務人員遠遠看見客人之後又立刻變得小心謹慎。其中一個被經理催促著快馬加鞭地趕了過來,問我是否有什麽需要幫助,我說了原因後她說可以陪同我上去,於是我們便一起進了電梯。她或許是見我表情漠然,或者是感覺到了什麽,我總覺得在我面前她有些緊張。為了不給她帶來不適,我走得稍快,同她保持一定距離。幫助我順利開門後我向她道謝,並輕輕關上了房門。
回到房間,我又坐在沙發上茫然地發呆,到了近十二點才去浴室洗漱。冰涼的身體接收到熱水的時候感到一陣快意,我想這就是男人才會欣賞的備受折磨後的消遣。突然想起她被大雨淋濕後的身體,仿佛是莫羅畫作中無法象征卻又像是在象征一切的女性的肉體,亦像是看見了美杜莎黑乎乎的頭髮沼澤裡惡毒的尖牙……在想象中我突然感到身體石化般的堅硬,在霧氣中一股煩躁的熱量從下體中迸發出來……折磨的夜晚,滿足的夜晚,虛無的夜晚。“沒有答案,答案不過是消遣”——這是我躺在舒適柔軟的潔白床單上睡著前最後總結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