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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主義者和他的主人公》第5章 健康主義者的生日 第3節
  上午10:00-12:00

  在我寫完今天要寫的關於結局的內容的一半後,我站起身離開座位來到旁邊的陽台上,轉動身軀,聽見了身體內的幾個零件協調齒輪的咬合引起的響聲,突然想起在讀小學的時候每兩個星期班上要調換一次座位的事情。一個女人站在講台上安靜地看著小個子士兵們的行動。無須指揮,所有人保持安靜。小個子士兵們都知道一個簡單的規則:每一列向左移動兩張桌子的寬度,最左邊的一列換到最右邊;每一排向後移動一排,最後一排調到最前面一排。我一邊回想當時安靜有序的畫面,一邊伸手把陽台上的窗戶打開了。陽光去勢已半,照到了公寓大樓的頭頂上,窗戶邊上失去了陽光的溫度,吹進來的風也比我所想的要刺骨許多,我受不了吹到臉上的寒冷,又關上了窗戶,頹然地坐回座位,讀一遍剛才所寫的內容。心裡卻念叨著別的事情:沒有地獄代表什麽?為了弄清楚這個概念,我追憶年輕的時候喜歡的馬拉美的詩歌,在那裡我發現了“虛無的存在”。這種“虛無的存在”只出現在語言裡,也可以說是在一個鏡子的世界裡。當時的我為自己找到了關於地獄的答案而驚喜——地獄就存在於沒有地獄之中。為了解釋虛無的概念,我把一首馬拉美的詩歌排成了幾個大小不一的阿拉伯數字“0”的形狀,天真的做法。實際上當時我想表達的現在我已經明白了,就是語言擁有否定存在的功能,但是無法毀滅一個存在,相反卻創造了一個新的存在,這個存在我稱作隻存在於語言中的虛無的存在。正如“沒有”否定了“地獄”,卻創造了一個“沒有地獄”。當人看見這個由否定詞和名詞組成的新詞的時候,會如何理解這個詞以及這個詞能夠在人的頭腦裡喚醒怎樣的畫面引起了我的興趣。更重要的是,並不是只有“沒有”這一個詞具有這種關鍵的功能,畢竟否定詞數不勝數,而實際上所有表達否定的詞都具有這一功能。在用語言對一個存在進行否定之後,總是能創造一個新的存在,這個存在就是虛無的存在(原諒我又強調一遍),並且這個虛無的存在有無數種面貌。而讓我對虛無的存在的認識更進一步則是因為一個出現在海邊的女人。離開她以後我在回來的路上寫了一段極其失望的話,還取了個題目叫《空屋》。讓我對語言創造的虛無的存在的認識進展的契機就是《空屋》的開篇寫下的“她留下了”。這四個字裡面沒有否定詞,對我而言(對這種虛無的存在的感知可能只有和女人展開了聯系的我才有所體會)卻同樣創造了一個虛無的存在,這是為什麽?在當時我拚命想知道為什麽她的留下裡面沒有否定,卻為我創造了一個虛無的存在的感受?當然,這些我現在也明白了,原因不過在於我離開了她(在這裡,“離開”創造了一個虛無的存在),創造這個虛無的存在的正是關於我自己的語言,只不過隱藏在關於她的語言之中。我提起這樣一件過去發生在我身上的例子,其中意味著所有的虛無的產生其實都有可能來源於自身。說到這裡,我就必須再次提醒自己:所有人與人之間造成的傷害都可以說是虛無留下的傷痕。而即使是最簡單的舉動,一個人轉身離開另一個人(兩人即使是最普通的人際關系),都會創造這種傷痕。盡管所有人都不承認這樣的傷害,但是在必要的時候卻仍會承認。然而這種關於虛無的語言也有讓人覺得美麗的一面。沒有地獄的世界其實也會讓活在地獄裡的人們覺得美得讓人神往嗎。

我想說的不是這樣的美,這種美的感受是寄居於希望之中的幻想。早在過去,這種創造幻覺的語言被宗教所利用,最後也被不少人拋棄。實際上,這種虛無的美的感受正是對虛無的接受。人永遠無法身處在所謂的地獄的世界之中(這裡是說與語言毫不相乾的現實情況,人無法活在一個現實的地獄的世界,例如充滿瘟疫、戰爭的苦難世界,也可能是歷經重重磨難的人生),但是卻通過語言能夠認識到這一存在。認識這一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美,行走在語言所創造的世界。語言擁有在語言的世界裡創造任何存在的功能,即使是否定也具有這種功能,因此每個人都能像想象一個地獄的世界那樣想象出一個沒有地獄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僅僅與這個人有關,與他因為虛無受到的傷害有關,是非常私密性的,同時對每個人都異常真實。重新認識到虛無的存在難道就是對於宗教世界的重塑嗎?絕非如此。如果用時間來劃分的話,宗教所指的虛無的存在永遠在未來的前方,是一個分庭抗衡的對手,而語言創造的虛無的存在存在於過去,也就是歷史當中。“沒有地獄”只能是一個認識,而不能成為一個未來,也正因為是一個過去,所以在每個人身上都揭示出了各自經歷或未經歷的事實或想象。然而現今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沒有地獄”這一虛無的存在便過上了健康主義的生活。與其繼續呼喊“沒有地獄”的口號,不如說現在的我要做的就是活著回到地獄裡去(這裡是與現實相關的地獄)。語言早就與我毫不相乾,這一遙遠的美好的願望早就已經隨著我對語言的否定而失去了魔力,我承認在過去,這對於我來說是非常美麗的、吸引我的東西,然而這種轉瞬即逝的回憶無法阻擋我追求更真實的對地獄的渴望。這就是我要活著離開健康主義的生活的原因:尋求苦難的現實。“這是在認為苦難對於人類理所當然嗎?”並非如此,並非自討苦吃,這是多麽愚蠢的想法!對我而言認識世界才算是唯一的勇敢。我不想為自己再辯解什麽,心想所有要做的事情,都將從今天開始。  我停止了裝模作樣的閱讀,放下了紙頁,感受到了用牛奶敷衍早餐的後果:來自胃部帶著不滿的一陣抽搐。開始的警告只是有些微的疼痛,產生在我放下紙頁準備起身的動作瞬間——我想只要我能維持身體勻速運動狀態這種疼痛就不會逐漸加劇。我適應身體移動的慣性,一點一點地接近桌面,直到胸骨最先感受到桌面的硬度,又將半個身體在桌上緩緩著陸。但是原本微弱的疼痛感在某一瞬間像拋物線接近了頂點,我皺起了眉頭,等待疼痛像乘坐過山車翻下後半段去,我又盡量就這樣一動不動,維持半個身子伏在桌上的奇怪的姿勢,說到底就是將物理上兩種物體存在的狀態都進行了嘗試。但是模仿物體外部的這兩種理想的存在狀態對於內部的能量的碰撞只能袖手旁觀,只能等著被由內而外地影響,最大的後果是成為一個畸形的存在,物理的方法在解決人內心深處的異常能量時更是派不上用處。像不大不小的蟲子在肌肉下面穿行。疼痛感從胃部逐漸向下方行走到了髖骨脊的位置,並且停在了那裡,可能被髖骨脊這塊牆壁擋住了去路。但是果然是我想得太天真了,這隻壞蟲開始向身體兩側繞行,來到了我左側腰的後方。我像是真的在考慮是不是身體裡有一隻蟲子,可能是甲殼類,黑色的,多足。多麽奇怪的是當我把疼痛想象成不知名的蟲類後,我算完成了一個基本單位的確定,又會繼續想它們的巢穴位置和形狀,想它們在裡面如何交配繁衍,總之不知不覺就想到它們不止一隻,於是突然就從好幾處地方傳來了程度不一的痛感:最初胃部出現疼痛的位置也被新的同類繼續佔領,最遠的一隻到達了髖骨下方,接近恥骨的位置。還有一隻躲在尾椎骨上。以及出現在腰部的酸甜感覺,可能是不成型的幼蟲在補充營養。這類不大不小的疼痛活在我的身體裡已經有好幾年的時間,總有一天這具身體會被它們徹底佔領。但是隨它們去佔領吧,因為上午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還沒能在上午找到什麽殺蟲劑的話,那下午將是生命徹底被折磨的時光。但是除了殺蟲劑外一定還有別的藥方。

  我想到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藥方就是在最近:我無意中拿到了一本小書。在這段時間裡我也重複想到過去在海邊的一次流浪,二者同時發生,並且終於在某一主題上變得非常契合,即書中關於流浪者的一段講述。總的來說,這本書關乎我對人生回憶的再現。我現在要把這本書重新找出來——為了不被妻子發現,被我藏在一件冬天也不穿的西裝口袋裡,接下來的旅途中我都將帶著這本小書,為了重新回味一遍失敗的人生。這一關於明確清晰的回憶畫面的替代品就是當時的思考,就像這本書裡說的那樣,一個人會忘記過去發生的事情但是不會忘記一件事帶來的思考。如果我把所有關於人生的思考都像這本書的作者一樣列成若乾段落的話,這無疑是一部個人生命的詞典,裡面所承載的時光將比《追憶似水年華》還要豐滿,而字數上又明顯少得多。當然這樣的詞典僅僅供個人使用,如果分享給別人,最簡單的不良後果是被嘲笑,而最嚴重的後果是一個人的思想被人追隨。 所以將這樣的書藏起來,也是為了不讓妻子這樣的人發現書的存在,對她而言,這無疑是一種病毒。想到這裡,我連最後是否將自己寫的書留下都變得猶豫起來。留下,無疑會讓她的人生發生一次激烈的轉變,她從此會和這本書進行永不妥協的爭吵,浪費自己的生命。而如果不留下似乎還會好上很多,無疑是一位婚姻背叛者的出逃,她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因,但是絕不會浪費時間來找我這個人。那麽一張表示離去又請求原諒的紙張將如何安放?作為一個實用的物品來說確實缺少一個有分量的藝術底座。就好像是一間死氣沉沉但很結實的屋子僅僅缺少眾多印象派作品中最毫無價值的一幅作為裝飾。我該怎麽做?把書留下還是不留下?或者說我離開她還是不離開她?換成這個問題難道一切不都變得迎刃而解嗎?我如果確實是要離開,那麽這本書就必須留在桌上,用來夾住離婚請求書。如果不離開,那這本書在寫完後就要像那本小書一樣藏起來。我陷入了猶豫不決當中,甚至忘記了身體裡的所有大大小小的疼痛都消失了,仿佛影響我讓我變得猶豫就是這一系列疼痛的目的。如果有原因可以追究問題解決起來倒要容易得多,但是。

  我嘗試在那本小書裡重新尋找背叛者同胞那裡的勇氣。因為在此之前我就已經領教過了,所以尋找變得容易而且迅速。我嘴上念了起來:“我們必須成為叛徒,采取不忠的做法,再三背棄我們的理想。”

  時間不多了,上午。下午,我必定離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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