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一隻抽屜裡發現了一張信紙,上面寫著一些話:
我想起幾年前的主題,撩人的情懷與才情。畢竟有風,所以二者皆以滿目延伸的趨勢向我靠近。“我在這裡。”我已經很久沒有去回想她們,而她們究竟又有何懷戀之處?
對於從未留下任何與回憶相關的記錄的我,這像詩的語言就顯得彌足珍貴。當然也是由於這時的我已經不在虛無的旋渦之中,或者說剛從虛無的旋渦中逃脫,剛走出沙漠來到災難片現場。糟糕而混亂的時代像是已經被熨鬥給抹平,我想起《雙城記》的開頭: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我十分羨慕他人寫出來的這類故事,可惜對於我而言又算不上真實。我也挺羨慕狄更斯的幽默與樂觀,盡管在我眼中這是屬於被時代強迫出來的性格,但是這不重要,因為他幫助了不少人走出了黑暗,心情舒暢。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我,正因我每到聖誕節就會看一遍的《聖誕頌歌》。那是我童年裡意外獲得的快樂,也是我青年時期為數不多的安慰。
我又把這幾句莫名的話讀了又讀,希望能夠想起所有與之有關的畫面,然而所能聯想起來的畫面仍還是集中在了聖彼得堡的某個窗台上,可以看見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躲在堂吉訶德幻想出來的城堡裡面生存。現在我還無法立刻就完整地回想起這位少年和那座遙遠的城市,我不想面臨拷問。我想,在我獲得熟悉得一模一樣的風之前,回憶都只能獲得似有似無的真實性。或許那時候的我還沒有欺騙自己的肉體和精神,是在被健康主義保護之前那樣,作為一個柔弱的少年,也同所有付出自由的人一樣,只要得到一點點快樂,就會感到一點點滿足。
2
我出現在了故鄉,所謂尋找記憶最合適的場所。如此突然地回到自己過去作為孩子成長起來的地方,心情難免變得不安。我盡可能讓自己心情舒暢地走到一座橋上,在這裡最能靠近風,而我也想讓自己相信只要靠近風就能獲得完整的回憶,因為那一句“畢竟有風”提示了這點。但是橋上的風只能讓我想起最近才想要寫的《健康主義者》一書——我準備把過去幾年作為健康主義者的生活的惡果都埋進這本書裡。眼下最困難的莫過於我能夠借助親身經歷去描述健康主義者的世界裡可能發生的情況卻不知道該如何描寫外面真實的世界,我想不出關於這種真實的內容,我失去了與真實相關的記憶,僅僅知道“健康主義”已經被我徹底放棄。但是這個真實的世界又能讓我明白當初健康主義者尋求健康主義的動機。因而我必須要回到外面的世界來,找到自己過去身處真實世界時候的回憶。我突然聯想起了一句詩:起風了,還是要試著活下去。在回想這一像是關於生存的主題時,似乎又錯過了許許多多美好回憶的到來。我想試著放松,希望能夠不經意就獲得比那首美麗的小詩上寫著的“情懷與才情”更多提示,我想知道“她們”究竟是指誰?在這座記憶的廢墟上面,曾經是什麽樣的人修建的什麽樣的建築?我也痛恨最後的那句話——那時候的我顯然是知道“她們有何懷念之處”的,而我卻隻留下一個虛無的疑問,這種困惑恰恰預示了我接下來的人生正朝著虛無在前進。多麽可惡啊,卻又是我自己寫下的預言。失落之余我已經走完了這座橋來到了河對岸的城區,街道上人來人往卻無人過問我的存在,在這裡沒有人對我有印象,更沒有人驚訝我的到來。
那我就認識他們嗎?是否在人流之中有我見過一次的身影?不,我不記得誰出現過,現在的他們是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但我還不想放棄故鄉這座城市裡存在自身記憶的可能性,於是順著街道繼續向前走。在這一路上遇見的都是趾高氣揚的人們,為了不讓自己顯得格外出眾,我盡可能地讓自己和身邊的人走路的姿勢保持一樣,我學著他們那樣昂首挺胸,可是沒多久便撐不住了。他們手上都拿著東西,我則兩手空空,覺得就這樣走在街上很不自在,我走進了一家店,這裡賣一些水果和商品,我挑選了幾個蘋果——在貨架上的所有包裝奇特的商品中間,只有水果是我最為熟悉的。我通過營養學的知識了解了它們各自富含的營養物質,通過一個蘋果的大小判斷它的重量,然後知道它一般含有多少水分,這些我都一清二楚。就在我想結帳離開的時候,身體的感覺卻很奇怪,因為我幾乎無法開口。但是我又很快就接受了這點,開始思考如何才算是表現出自己要買這個東西?我應該向店員暗示什麽?在我看過的所有小說、電影裡搜羅情節,但它們或許都沒有出現過眼下的情況。還好就在我還在猶豫的時候,店員伸手過來接過我手上的袋子,動作麻利地把蘋果稱好,再還給我,告訴我應該付多少錢。我才明白和所有小說、電影裡一樣,買東西根本無需贅言。我拿出了一百元,顯然這數字惹她不滿,但是她沒有說什麽,檢查過後找給了我一堆零錢,我把零錢全部塞進包裡,口袋鼓起來就像一座火山,走起路來硬幣會碰撞發出叮叮叮的聲音,這聲音讓我更不好意思走在這裡的街上了。我嘗試著保持一種勻速,讓包裡的硬幣不至於發出誇張的聲音,我行走的腳步就這樣慢下來,又一次顯得和周圍的人流格格不入,而且還要被推著向前。就在我快要因為漫無目的而變得反應遲鈍的時候,眼前突然竄出來了一位老人,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讓我驚喜的是他主動找我說話。盡管說的是讓人聽不太懂的方言,但我還是基本知道了他的情況,他剛從外地來,沒錢吃飯,更沒錢坐車回家,眼下只是希望我能分兩個蘋果給他當作午飯。我很高興能幫上他,並且想立刻把蘋果讓給他,可是我又很清楚如果他真的很久沒吃飯了,那就不能直接吃蘋果,水果的酸性對空空如也的腸胃並不友好,應該先吃點主食墊肚。我為了順利把手上的蘋果交給他,而把他帶進了一家麵包店,買了許多的麵包。因為有了剛才買蘋果的經驗,我一樣可以在麵包店不說一句話就把麵包買走,但是我身上的硬幣卻再一次增加了。口袋發出的聲音變得沉悶,也更響了。我一邊比劃著難堪的手勢,一邊告訴他我要給他找一杯熱水來,讓他在吃麵包前先喝點溫水,而在此之前他必須去找地方洗手,他手上太髒了。很明顯只是我聽不懂他說的話,但他能理解我用手比劃出來的全部含義。在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我甚至是有些顧慮的,這意味著我要和某一家願意提供溫水的店裡的人說清楚我的需要,只有餐廳才是有溫水的,不過卻不能不開口就得到我想要的。在老人面前我的手語都能夠變得自然,但是在年輕的女性店員面前這樣的表達就很滑稽了。就在我猶豫之際,他突然像是理解到了我的困難一樣,搶過麵包就開吃了起來,讓我打消了顧慮。看著他的吃法我很想說句什麽,但是我放棄了,正如我放棄健康主義那樣。反正我也無法向他解釋健康主義者吃飯時的順序是什麽,更何況我做不出合適的讓他停下來別著急著吃的手勢,這樣下來我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他忽視自己腸胃的健康。看得出來他吃得並不開心,就像我一直以來吃健康主義的餐食吃不出味道來時候那樣面無表情,顯然心裡在想什麽,眼睛盯在我身上,嘴裡嚼兩下便把食物咽下去。他還沒有吃完一整個麵包,就著急向我道謝,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一個人的感謝,我像是完全失去了這方面的經驗。如此與這裡的人建立了聯系倒也讓我很感動,我來回指著腦袋和嘴唇想告訴他我在這裡尋找記憶但又說不出話來。他突然從饑餓中振作起來,在我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話,意思是讓我去醫院看看。他驚奇的樣子像極了夏爾洛。我擺著手,搖著腦袋,看上去很像是頭暈不適,其實是想表示去醫院也是沒用的,失去記憶是一回事,說話說不好很可能是因為很久沒有說話了,但要表達這一內容很難。他突然拉著我起身,要帶我去醫院。盡管我很害怕他手上的細菌,但是出於對健康主義的背叛我仍想讓自己盡可能地忘記細菌這回事。起身的時候我想起曾經有過的一次幻想——世界上第一個發現細菌的人,他是被嚇死的,因為他發現了一個被密密麻麻的魔鬼佔據的世界。他還是強拉硬拽著把我帶到了一所醫院外面,我本想考慮下他為何如此熟悉這裡,而眼前這所醫院讓我看到依稀可辨的回憶的影子,便顧不了身邊其他的情況,盡力去捕捉出現在腦海裡的一些記憶片段。我想起一個患厭食症的瘦弱男孩,小時候常常被母親帶著出入這所醫院。一個男孩站在醫院大樓正門前的空地上,母親也站在前面不到一米的位置,眼神裡充滿了愛意。男孩手上拿著一個小巧的透明的瓶子,裡面裝的是調養腸胃的藥,還沒能看清瓶子上的字,男孩就已經將藥一口氣喝完。這時我的記憶突然被舌頭上的味覺佔領:這種藥酸甜好喝的味道出現在我的嘴裡,記憶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完滿。感謝這一點味覺上的記憶上我忘記了健康主義糟糕的味道,忘記了魔鬼佔據的現實,得以進入了回憶的世界。在這裡既沒有傷痛,也沒有孤獨,是比藝術的世界更讓人感到放松的地方,但是又讓人幸福得近乎憂傷。他見我停在那兒不走,便用沾滿細菌的手來折磨我,對此我感到非常生氣,他把我帶到這裡難不成是希望我感謝他的好意嗎?我厭惡他了,轉身朝著醫院大門走,他跑過來抓我的胳膊,我就差給他一拳。我忍住了,努力想解釋自己的失憶和生病毫無關系。但是因為生氣讓我更加解釋不清楚,長期的不和人交流讓我的語言失去了聲音,成為了一種沒有聲音的啞語。我所面臨的就像一個人能看懂古代文字卻不知道它們的發聲,又比這種情況還要糟糕,我聽得懂別人的話,自己卻說不出來,我對開口說話怕得要命,我又想到了新的解釋,這是在夢裡面,我無法通過語言來影響他人的行動!他終於放棄把我帶進醫院了,問我有沒有錢可以借給他,他想坐車去火車站。我想把硬幣全部都給他,但是他說他不需要這麽多硬幣,讓我把剩下的那些紙幣交給他。“得得得,我全部都給!”也許我發出的聲音並不是“de”,只是盡可能地把情緒表現了出來,這樣他就懂我的感受了,此時此刻我才更像夏爾洛。當然他還是不懂我對他的厭煩。他很開心地拿著錢就走了,比吃麵包的時候開心多了。我突然想起來蘋果還沒有給他,他已經走了一段距離,也不算遠,但我還呆在了原地。我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發“a”還是“ei”的音來叫住他,我又不想去追,然後拍他沾滿細菌的肩膀。我把我放棄的原因歸結為健康主義的影響揮之不去,我決心下一次要做得好些。我卻不禁又想,下一次指的是什麽呢?是指下一次和人接觸嗎?看來是這個解釋無疑。但是我怎麽才能再和別人接觸呢?只要我不說話,找上我的人還有嗎?在這裡我難道不是誰也不認識嗎?不要再寄希望於下一次和人說話的機會了,我想,剛才在醫院門口浮現回憶的情況才是我應該嘗試去尋找的。而這種事情只需要我隨便走走,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說話,想到這點倒讓我心情輕松了不少。看來,我還是不願意和人說話的,並且這和我是不是健康主義者無關。盡管我確實是在為自己保持沉默做爭辯。附近講話的聲音滔滔不絕,在我的耳朵裡混合成了一種單一的噪音,我感到這比理解剛才那位外鄉人的方言還要困難,在這種地方我呆不了太久,我想去公園走走,在那兒既安靜又有風吹的可能。 3
我經過一座被花園包圍起來的古老的鍾樓,正想著它會不會發出聲音,它立馬就敲響了。這聲音也讓我感到熟悉,但讓人熟悉的不是在這個位置聽到的鍾聲,而是應該在另一條街上的位置。我站在原地仔細回想準確的地點。在另一條灰暗的街道上,地面很髒,兩間雜貨店就在旁邊,一個枯黃瘦臉的做玩具生意的女人。不,聽到鍾聲的位置並不在這邊,而是在另一個方向。那邊有一扇鐵柵門,下面是高高的門欄,費力地跨過去。裡面傳來的讀書的聲音告訴了我就是這個地方,聽見鍾聲的位置就在這附近。我清楚地認識到回憶的逐漸清晰是我唯一能依靠的線索,一旦回憶模糊,就一定意味著走錯了方向。我伸手推開了鐵柵欄門,看見裡面有座五層樓高的貼著淺黃色瓷磚的建築,我該怎麽上去?我的眼睛捕捉不到理應存在現在卻消失了的樓梯的痕跡。在一棵樹那裡,兩個愚蠢的孩子在爭著讓一個年紀大些的男孩用拳頭使盡所有力氣來捶打他們兩人的後背,他們想顯示自己的勇敢,身體的結實,對疼痛的忍耐,這些我都一清二楚。如果說還有什麽原因的話,大概就是兩個男孩間說不清的不和關系。大男孩如同殺人犯下定決心時一樣使勁握拳捶在兩人瘦弱的脊背上,那沉悶的聲音差點把我從回憶裡嚇退。結束後,兩個小男孩卻樂呵呵地說一點兒都不疼。我想走過去向他們問路,但是他們很快就消失不在了,隨著那奇妙而得意的笑容,三個孩子都在笑,兩張一模一樣的笑容。讀書的聲音出現了,我差點就因為剛才的一幕忘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我敢肯定聽見鍾聲的位置就在上面的某間教室,但是我只能看見外牆上的瓷磚,瓷磚後面隔著走廊,看不見教室的窗戶。看見了樓梯的通道卻又怎麽也進不去,樓梯消失在黑影裡。我怕一旦走進去就被黑暗吞噬了,然後就可能會去到別的地方,我所逃逸的場所。盡管呆在原地,這座連成一體的巨大建築仍還是拒絕了我。我在下面,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朗讀課文的聲音,辨認夾雜在嘈雜聲中出現的任何一個詞。我感到絕望在把樓房抬高,而我將永遠上不去。突然命運給出了另外的出路,所有孩子都湧現在操場裡,在這所學校裡面開始了一場升旗儀式。在我旁邊依次站著一個瘦女孩和一個胖男孩,胖男孩的肩上扛著一面紅色的旗幟。因為我是一個成年人,所以此時我比他們兩個人重疊起來都高,但在這裡且不可胡亂臆想,否則兩人真的重疊起來就滑稽透了。還好他們仍只是在我旁邊露出兩顆蔥頭樣的腦袋。沒來得及看清他們的模樣,進行曲便響了起來,不是在很近的位置,細心去聽,會發現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而且竟是一首胡亂播放的《現代計算機》!在音樂播放了十秒鍾以後,他們兩個人邁開了步子,我因為在一瞬間裡思考自己為何要參與這場儀式而停在原地,又立刻明白了自己和他們其實是渾然一體,不可分離的組合,便又趕緊跟上。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了一個老師模樣的中年女人皺緊了眉頭,這張愁苦,像是沾上了汙泥的臉把整個回憶的畫面佔滿了,這讓我有些緊張,但是又因為自己成年人的身份,讓我一點也不擔心任何威脅。三人並行走了十來米,來到了升旗台上,轉身的時候發現女孩被留在了台下,我從胖男孩手裡接過旗。我把旗上隱藏著的鉤子扣進了旗杆邊垂掛著的繩子上的鋼圈。胖男孩拉了下繩讓旗升上去一部分,旗的下方露出了小截枯朽的木棍,在白色縫邊下端繡著兩根又細又短的小繩,我當機立斷把這兩根小繩系捆在升旗的繩子上。胖男孩帶著專注而毫不吃驚的眼神看著我,我為自己的判斷正確感到得意。我想我一定是進入了演員一樣的角色,並且達到了真實的狀態,下一步該做什麽我也很清楚,我需要解開一直被綁起來的旗……糟糕的是我怎麽也解不開這個結,如此一來我便緊張得直冒冷汗。就在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以為回憶要在這裡崩裂的時候,從剛才開始就死盯著我的中年女人立刻衝上了升旗台,一手就幫我解開了。那大力神一樣的動作開始讓我感到害怕,我甚至向後仰想避開拳頭。她把解開了的旗揉成團塞給了我,這張皺緊眉頭的臉又一次成了我的心結。果然記憶和夢還是不同的,記憶會在你胸口感到痛苦的時候仍然繼續下去,夢卻指不定會在某處突然斷裂——由此推斷這是一段遙遠的記憶無疑。歌聲響了起來,仍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是好在歌曲沒有放錯。我開始向這塊布做出敬禮的動作。自己是多久沒做這個動作了?要說平時的健康主義訓練,我都能出色完成任務,唯獨這時候,連把手指尖移放到耳邊都能讓我聽見關節生鏽的聲音,這聲音通過骨傳導進到我的頭腦裡發出清脆的音色。但是這動作不對,我心想自己手上做的是軍禮,究竟是不是我也弄不清楚了。為了避免再一次犯錯,我看了眼台下女生的動作,想盡量模仿下來。我緩緩地把手從耳尖上移開,移到額頭前面一點。到這裡,我的任務總算是告一段落,卻仍不得離開。我開始專心看著剩下的還在執行自己任務的胖男孩。他一邊抬頭望著逐漸升上去的旗,一邊小心翼翼地向下拉繩。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這是一張多麽善良又可愛的臉。我很羨慕他不用像這個世界裡的其他人那樣敬禮,我甚至感到在這個時間停止的世界裡他是唯一還活著的生命,我幾乎因為他不用敬禮而專心拉扯一根繩子的動作而愛上他。他在逐漸把一個所有人都認為神聖重要的東西送到離我們很遠的地方,而且還是在強而有力的音樂的魔咒中保持清醒來完成這一壯舉。隨著他剛剛那幾下拉扯,我對他的愛慕傾盆而下。音樂快放完了,旗才走了一半。為了讓旗登頂時對應上音樂結束的時間,他急匆匆地讓旗走完了最後的一段距離。他對完成自己的任務感到心滿意足,把繩子綁上旗杆的時候他正對著我在笑,這笑容很靦腆,很克制,但是我看得出他在心裡笑得更加開心。奏樂結束,所有人都不用再敬禮了,於是所有人也都變得一樣,這就足以讓我不再愛他了。儀式結束,形成了一股返回教室的人流,我身處其中,被推上了樓梯。樓梯道上面的天花板在我眼前開始旋轉,這讓我感到頭暈腦脹。我不知道我們已經爬了多少層,但在最後終於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讓我感到記憶完全清晰的一間教室。我站在走廊上想觀察一下教室,一米高的窗台上是一排紅色的,破舊的木製窗框,中間嵌著的是視線難以穿透的像蒙上白霧的磨砂玻璃。我看不清裡面的情況,心情卻莫名地激動起來。那個化作中年女人的大力神從樓梯那兒上來了,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不敢再往窗戶裡面望了,被迫像罰站一樣呆站在原地。她身後跟著個可憐的家夥,一個滿臉傷痕的男孩,比我見到的其他小孩都高一點點,瘦瘦的,穿著皺巴巴的深灰色外套。大力神已經走進了教室,男孩卻在教室門口停住了,他看著我,或者說他這時候才看見我,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這笑容沒持續多久,突然大力神從教室裡面伸出來一節胳膊,用力扯著他的外套把他拉了進去。我很擔心裡面的情況,發現後門只是掩著的,還留有一條縫隙,我開始站在那兒偷窺。教室裡面坐滿了心情激動的孩子,大力神和剛進去的那個小男孩一起站在講台上的兩側,他們身後的黑板被衝洗得乾乾淨淨,黑漆漆的,把大力神眼裡的猩紅色被映襯得如同流進墨汁的鮮血。紅色的講桌和外面的窗框是同一種破破爛爛的材質,側板上刮掉紅漆的地方露出尖銳的黃色木刺。與之相反,講台下面卻無一例外都是新換上的,藍色的塑料材質的書桌,像積木一樣被拚排得整整齊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觀看這場實力懸殊、局勢一邊倒的較量,不,應該說是單方面的製裁。大力神的手拍到了桌子上,發出“嘭”的巨大聲響,讓人不禁想到是桌子撞向要求肅靜的法官手上的木錘,並且把木錘的握柄折斷了,所有旁聽的人的視線都追隨這根折斷骨頭的木錘飛向天空, 這裡的任何制度、邏輯、公正在木錘飛出去的幾乎同時,也被脆弱地折斷了。此時此刻,這視線便是隨著小男孩瘦弱的身軀一起飛出去。我聽見了前面的孩子在驚呼,最後幾排的在小聲議論。我看見了剛剛升旗時候站台下一言不發、沒有任務因而最後消失了的瘦女孩,她的臉上展現了前所未有的笑容(這恐怕是她短暫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現的可怕笑容)。若仔細觀察教室裡的每一副面孔,這笑容就挨個挨個出現在了每一個小孩的臉上。在這可怕的畫面裡,我看見了一點醒目的綠色——在窗戶邊上養了幾株很小很脆弱卻又易活的植物,有仙人掌,有綠蘿,陽光正斜照在上面。這幾株弱小的植物立刻佔據了回憶裡的整個畫面,我甚至能看見上面毛茸茸的閃爍著的微光。這時候我發現坐在這幾個小生命旁邊的一個女孩兒,正出神地盯著這幾株綠植,仿佛身旁的審判與她無關似的。來自遙遠地方的鍾樓在這時候被敲響了,這機械鼓搗出來的聲音竟然美得那麽驚人,我沉浸在這鍾聲裡,甚至想像《晚鍾》描繪那樣摸出手來禱告……決鬥的兩人消失了,教室裡的小孩都消失了,植物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鍾聲,逐漸變得細小、變得低沉的鍾聲,無比的脆弱,我不忍心思考任何事情來打斷這聲音的延續。鍾聲敲完第十四下,我突然就被這所學校吐了出來,回到了鍾樓下面。我想再一次潛入回憶,但是已經束手無策。它帶給我的提示已經結束了,我心灰意冷地去尋找下一處可能隱藏著回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