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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主義者和他的主人公》尋找記憶的健康主義者的夢 第3節
    在醒來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總之即便是睡著了也可能睡得很淺,是夢和想象來來回回地在我沉重的腦袋裡走來走去,一些陳舊的回憶作為已經發生了的現實的立場在旁敲側擊,調停他們的矛盾。

  睜開了眼睛的我正側躺在沙發上,這應該是最後一次醒來。即便是精心挑選的沙發現在也已經把快把我整個骨架原本的形狀給扭曲了,我感到肌肉裡的乳酸發出了警告,讓我不要輕舉妄動。我又一次明確地告訴自己,幾天前我喝了很多酒,但現在確實已經徹底地睡醒了,再也睡不著了,再也不想睡了。為了表示我的決心,我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沙發皮緊貼我潮濕的手掌,發出一聲短得滑稽的嘲笑。我抬眼看了下掛在客廳裡的圓鍾。這並不是幾天來的第一次看它,每次從夢裡醒來我都會情不自禁地看上一眼——即使是在晚上,鍾盤上也亮著白色燈光,把漆黑的指針和分針掐出來,那根獨立運行的秒針在它們身後巡邏。這根秒針的存在對於困在夢裡的我來說形同虛設,現在我才想起它來。我想不同的時間在我睡覺的時候出現了大約四次……足足睡了三天!整整三天我都沒有進食進水,但是本應理所當然得出現的饑餓現在卻感覺不到萬分之一。我想或許是需要我幻想某些誘人的食物才能喚醒這可憐的饑餓感。我便嘗試幻想一頓早餐,裡面有吐司麵包,燕麥牛奶,不,這樣的早餐對於健康主義者來說太平常了,那就一塊煎牛排,一份水果沙拉,一份土豆泥,一杯檸檬水……一但習慣性想到在吃這些之前最好先喝一杯溫水滋潤腸胃,我就對這杯水身後的所有食物都感到惡心,身體所覺醒的萬分之一的饑餓都完完全全縮了回去,一粒玻璃渣都不掉地逃出了不遠處隔絕一切的大玻璃——我出神地望著那裡。停止幻想,看一眼附近有些什麽吧。茶幾上的四個蘋果依然和四天前一樣完好無損,連保鮮膜都沒有被拆掉地活在那裡,上面一道道反光在顫抖,就像是裡面的果實還活在樹上呼吸。我伸手去拿,把食指陷進保鮮膜裡去,因為剛睡醒的緣故,身體每一處的感覺都十分活躍而敏感,手指上傳來被塑料薄膜溫柔包裹的觸感,像是把手指陷進女人身體上最柔軟的一處肌膚,女人,女人的肌膚是什麽感覺?我嘗試著想象,為了讓這有些意味的觸感殘留得更久,我把動作盡可能地放慢,直到薄膜的張力達到了頂點,突然就裂開了。從裡面蹦出來一股濃濃的蘋果的香氣,被保護在裡面已經很久了的讓人心滿意足的味道。我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下去,甜度仍在合適的范圍,還帶著一點點的酸味,讓人放心地感覺到萬分之一的饑餓感又從大玻璃外面討好著回來了,他身後帶領著欲望的大軍。

  總是一點點的饑餓就足以喚醒更多的欲望。我對肚子突然發出的一聲哀叫報以嘲笑,但是對此我是心滿意足的,這種饑餓感對我來說已經像是多年不見的朋友,實際上也是曾經的敵人——我總是因為追求健康主義的生活而把饑餓感拒之門外。現在我卻非常地歡迎它們,我想讓它在我這裡獲得最意想不到的滿足。

  我已經更加清醒了,到衛生間進行一番洗漱,想要立馬開始準備一頓豐盛的早午餐。洗漱過後人也清爽了許多,才注意到屋子裡面實在是太明亮了,就像是沒有屋頂似的。我從廚房回到大玻璃那裡,仔細看了看附近的景象。我的天,外面是一片雪景。房子的前院裡蓋著厚厚的還無人踩踏過的新雪,

不遠處街道路邊上已經堆起了一個巨大的雪人,插著胡蘿卜做的鼻子,樹枝做的手,眼睛上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但表情很俏皮,還圍了一條藍白相間的圍巾。在窗邊觀察外面的時候我不小心把手裡握著的一個做菜用的雞蛋捏破了一條縫隙,趕緊護送著它回到廚房的碗裡,心想它們接下來將變成一個奶油蛋糕的材料。就在我準備料理的時候肚子一直在哀叫,像身邊跟著一隻小野貓。我卻感到十分愉快地聽著它這淒慘的叫聲,心想接下來還要面對的一系列欲望,不管是什麽我都要感到快樂地去一一滿足他們。我開始哼唱起了聖誕歌曲的旋律,又記不得歌詞於是便匆匆結束後對著空氣大聲喊出:“Merry Christmas!”然後開始哈哈大笑。沒錯,今天就是聖誕節,到聖誕節這天我已經徹底睡醒了,並且在盡可能地讓自己變成和《聖誕頌歌》裡面的老頭醒來時一樣的心情。這真是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是我相信自己將獲得和他一樣的快樂。  就在我為豐盛的聖誕餐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電話吵了起來,我知道是誰打來的,除了他沒有別人會找我。

  “你說你要先睡幾天,我就現在才打電話給你。你不會才醒吧?”

  “是的,剛剛才醒。”

  “我的天啊,你是怎麽做到能睡這麽久的?一次沒醒過嗎?”

  “醒過好幾次,但我不記得醒了多久,也許壓根沒醒。”

  “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感覺很好,我覺得肚子很餓。”

  “這太難得了!”

  我在電話裡故作沉默,他繼續說:“我今天過來看看你吧。”

  “我也有事要和你商量。我現在在準備午餐,等你來了一起吃吧。”

  “好,那就一會見。”

  又過了兩個小時,上午已經結束了,在我把菜都已經準備好了的時候,他到了,手上提著一份快餐,裡面是漢堡、薯條以及炸雞塊,還有一杯可樂,恐怕是擔心我會給他做我平時吃的健康餐——他過去嘗試吃過,但是完全難以下咽。他把手上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提著,盡管知道我已經發現了,躡手躡腳地來到餐桌邊上的時候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餐桌上正中間是一個披著巧克力皮衣的小型奶油蛋糕,圍繞蛋糕的是幾串奧爾良風味烤肉和兩份香煎牛排,兩盤玉米濃湯,一瓶做完牛排後還剩一半多的紅酒。

  他激動地說:“要知道我不是擔心你給我做什麽健康餐,因為我相信你那天說的要重新生活是真的,我很感動啊!你終於想明白了!但是我還是怕你做別的菜也像你做的健康餐那樣難吃!但是現在我真是後悔自己帶來了午飯!”

  我從廚房拿來了一個空盤子,告訴他說:“把你帶來的也裝盤子裡吧。”

  他一邊把薯條和炸雞塊倒盤子裡一邊嘿嘿笑著說:“你一定會覺得這也是人間美味呀!”

  盡管肚子一直在挨餓,在做菜的時候我也沒有偷吃,現在更是餓到了極點,我催促他趕緊坐下來。

  他近年來因為人到中年的原因有些發福了,從他在某些時候無精打采的樣子和發黃的整個人就看得出來他內髒的情況已經變得很不好,但是我沒有像之前那樣嚴肅地警告他,我什麽也沒說。他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大力讚揚我的料理水平,我則仍像是吃不出什麽味道那樣皺著眉頭默默張嘴下咽。

  “怎麽的大廚師?對自己做的料理不滿意嗎?”

  “吃不出味道來。”

  “那太糟糕了呀!怎麽會嘗不出味道來呢?你嘗嘗我這個試試?”他把裝著薯條和炸雞塊的那一盤朝我座位這邊推動了一下。

  我叉起一根薯條,正要放進嘴裡的時候,他突然站起來打斷我,“別啊,你得蘸一蘸番茄醬呀!”說完他便故作誇張地用筷子夾起一根薯條,沾上了鮮紅的番茄醬,死死地盯著在血池裡沐浴過後的薯條,把它送進了自己嘴裡,裝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我對他的行為做出了蔑視的眼神,他怯生生地呆在座位裡。我仍沒有蘸番茄醬就把剛才那根薯條吃下去了,仍是嘗不出味道來。

  他垂下眼睛開始說起了別的事情。

  “你什麽時候會做這些外國菜的?在國外的時候外國人教你的嗎?”

  我點了點頭,仍在默默地一個接一個試驗菜的味道,但是都讓我感到索然無味。

  “吃飯也不吭聲,還是老樣子呀!真的已經變好了嗎?”

  我對這個問題感到有些氣憤,一邊輕笑一邊皺著眉頭說:“確實已經好了。”

  “看來等你變正常還需要不少時間哩!慢慢來吧!”

  他放棄了用自己帶來的東西喚醒我的味覺,也像是對別的菜色都沒有了胃口那樣隻夾薯條吃,但連他誇耀的番茄醬也沒蘸了,一盤薯條很快就只剩下幾根還躺在那裡等待人垂憐。可能是因為剛才的狼吞虎咽,才一會兒他就說已經吃飽了。

  盡管吃不出任何味道,我仍能細嚼慢咽地吃到把肚子填平的地步,因為我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健康主義者。但是應該說,過去我是,現在我只是剛個從健康主義陣營退休的幹部罷了,已經再也不想呆在健康主義的軍營裡服從任何安排了。

  就在我感到快要吃飽了的時候,趁著他的注意正集中在大玻璃外面美麗的雪景上面,我動作迅速又盡量保持自然地把叉子的魔爪伸向剩下的幾根薯條,一下叉住了兩根,並且毫不猶豫地蘸上了番茄醬,徑直送到了嘴裡。

  這種感覺怎麽說呢?除了番茄醬是像他說那樣是吃薯條的時候的必不可少的關鍵外,這極其短暫的偷偷摸摸的行為也變成了重要的另一關鍵,就是這兩個截然不同卻都很重要的關鍵,把已經變得軟綿綿的薯條變成了一把堅硬的鑰匙,從我的舌頭上釋放了讓我感到莫名其妙的一系列可以類比饑餓的其他欲望。

  他十分吃驚地看著我把桌子上所有的食物全都一一解決,沒有一盤裡有剩下的,就連他帶來卻沒能吃成的漢堡,也被我吃掉了,但我仍感到饑餓。他沒有說話,帶著笑意看著我,心裡像是很清楚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麽好事。

  “我現在可以在你這裡抽煙了嗎?憋了好久啦!”他故意用抽煙來試探我說。

  “不行。”我拒絕了他這一要求。

  他擺開了雙手,視線轉到了窗外,一副無奈的樣子。

  “你不是說有事情要和我商量嗎?快開始說吧!說完我要出去抽煙了!”說這話的時候他並不敢看我。

  “我要把我從父母那兒拿到的財產都送給你,我要到外面去當個流浪漢。”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了他我的這一奇特想法,至於為什麽要做這樣的決定我也不想去弄明白,總之這個決定在我醒來以後徹底俘獲了我所有的思想。

  “啊?你不會瘋了吧?”他雖然確實受到了驚嚇,但仍不改他那一副樂呵呵開玩笑的樣子。

  我輕視這個一直以來都一事無成的男人。

  我默默地看著他,他才敢肯定我並沒有瘋,便自說自話起來:“雖然吧,從你父母去世以後,一直以來關心你的只有我這個舅舅。但是說什麽把全部財產都給我,我可不需要啊!雖然我確實也沒幾個錢,甚至結不起婚,不,是因為我不想結婚。我一個人過得很舒服,但是這可不是你那種追求健康生活的舒服啊!嘿嘿,我這隨心所欲的生活對我來說已經很滿足了!我看我也活不了多久囉,要那麽多錢有什麽用呢?難不成你是想過我這種隨心所欲的生活?那也不用去流浪吧!錢你可以大把大把地花,用完不就得啦!”

  “你的生活毫無羨慕之處。錢我隻留一部分,剩下的都會給你,至於你要是哪天死了,想把錢留給誰,那就給吧!”

  “瞧你這話說的,還有良心嗎?我可以說我死,你不能咒我死啊!錢就算給我,等我死了還能留給誰呢?留給你啊!我們家就你和我活得久,我活得過你嗎?你活得最久!”可能是因為想到了我因病去世的父母,他的眼裡充滿憂鬱地看了我一眼,但又故作樂觀地笑起來繼續補充說:“嘿嘿,不過你現在才開始重新活過來呢,以前都過得多糟糕啊!去吧!去享受生活!錢不要給我,你要換個活法也還是需要錢!要相信我說的!”

  “過去我需要錢,是因為沒有錢我就無法過健康的生活。但是現在我不需要了,我想要的是徹徹底底地毀滅健康,所以我才要去流浪。”

  “瞧你這說的,心多狠啊!就不能活個中間嗎?你那健康的生活雖然我是過不來,但是我也很高興看著你活得比我和你爸媽都健康啊!你突然就打電話說自己要重新生活,我以為就是活得像個正常人而已,該吃的吃,該玩的玩,該累的累,不是一天天的就呆在家裡鍛煉身體,吃難吃的東西,看奇奇怪怪的書。結果怎麽是這樣的呢?說什麽要毀滅健康,你不會想尋死吧?不會吧?啊?”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句比一句快,著急得近乎要哭出來了,眼睛裡出現了淚光。

  而我恨透了這眼淚,讓我想起我的母親,她的弟弟和她一樣。無論是說話時候這類擔心別人的口氣,還是他們言語裡透露的所謂的愛,讓我對親情失望透了。難道就不能給一個無可救藥的人享受心靈上自由的機會嗎?“健康的表象不等於健康”,他們什麽時候才能明白這句話?從任何情況上去明白!

  我轉過頭看著大玻璃外面。街道對面的房子陽台上蓋著的厚雪已經被踩踏得不堪入目,兩個穿著臃腫的小男孩正在那裡笨拙地堆一個雪人。兩人各自準備了一個雪球,幾乎是差不多的大小,當他們合力搬起其中一個稍微小些的,想重疊在另一個大的上面。下面那個雖然看上去很大卻不結實,把小的雪球放上去的一瞬間,大的就整個從中間裂開了,上面那個雪球在壓下來後摔在地上也裂了。做雪人的計劃徹底給毀了,但是他們開始著手徹底毀滅這件失敗的作品:對已經不成型的雪堆又是踢又罵,又是狂笑。盡管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麽,但是看得出來他們對破壞這件事情仍做得歡欣鼓舞。我感到眼睛濕潤——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看見小孩子就讓我想哭。

  我沒有讓他看見我眼裡的淚水,不然他會以為我是被他給感動了。我對他說:“我不會尋死的。”停了一會後繼續說下去:“我要去流浪,然後才能活下去。”

  我又追加了一句:“現在要先徹底毀掉健康的前提。”

  “不去流浪就活不下去啦?毀掉健康的前提是什麽意思?像這幾天這樣大吃大喝大睡不算嗎?話說你這不是也能做正常的飯菜嘛,其他的生活方式肯定也能變回正常人那樣吧?依我看你應該去參加工作,只要回到社會你就能變得正常了,我敢保證!”

  我對這個男人的看法從未予以讚同,自然我會十分鄙夷地諷刺他:“工作的人就算是正常的人嗎?那不過是過一種軍營樣的生活罷了, 健康主義的每一項內容都能在工作中找到一一對應的。追求什麽的不都一樣?”

  他並不能理解我說的這些話,甚至無法反駁什麽。他垂下眼睛,說起別的來煽情:“以前那會兒你還沒出國的時候,雖說是很叛逆,你爸媽覺得你這孩子壞透了,但是我看在眼裡,心裡想:‘嘿,這小子和我年輕時候一樣哩!’我可沒少安慰你媽啊!現在你爸媽也去世了,我覺得你哪怕是回到出國前那時候也好啊!”

  我不再說話,他終於忍受不了煙癮,隨便說了一些胡言亂語後就去外面抽煙了,至於他說了什麽,我當然不記得了。

  外面又開始下雪,兩個小男孩已經進了屋子。我站在大玻璃面前看著外面突然變得怪異的天氣,聖誕節的氣氛只在早上的時候突如其來,現在再讓我喊出那一句“Merry Christmas”已經不再可能,短短幾個小時究竟是什麽讓我的心情變化得如此極端?難道我還在夢裡面生氣,根本沒有睡醒嗎?不,我確確實實已經醒了才對,而且我接下來還要去流浪,離開這口棺材,到別的地方去。但是去哪兒呢?去海邊!到海邊去散步,踩在沙灘上,讓海水泡一泡腳趾。只是現在還是冬天,外面還在下雪,都怪這該死的暖氣讓我感到身體發熱,讓我頭暈腦脹,讓外面的世界霧蒙蒙的一片,讓房間裡面黑漆漆的亂成一團。我想轉身去開屋子裡的燈,但是卻在走第一步的時候就摔了下去。昏迷前我聽見了他回到屋裡關門的聲音,然後是一絲難聞的煙味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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