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一隻抽屜裡發現了一張信紙,上面寫著一些話:
我想起幾年前的主題,撩人的情懷與才情。畢竟有風,所以二者皆以滿目延伸的趨勢向我靠近。“我在這裡。”我已經很久沒有去回想她們,而她們究竟又有何懷戀之處?
對於從未留下任何與回憶相關的記錄的我,這像詩的語言就顯得彌足珍貴。當然也是由於這時的我已經不在虛無的旋渦之中,或者說剛從虛無的旋渦中逃脫,剛走出沙漠來到災難片現場。糟糕而混亂的時代像是已經被熨鬥給抹平,我想起《雙城記》的開頭: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我十分羨慕他人寫出來的這類故事,可惜對於我而言又算不上真實。我也挺羨慕狄更斯的幽默與樂觀,盡管在我眼中這是屬於被時代強迫出來的性格,但是這不重要,因為他幫助了不少人走出了黑暗,心情舒暢。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我,正因我每到聖誕節就會看一遍的《聖誕頌歌》。那是我童年裡意外獲得的快樂,也是我青年時期為數不多的安慰。
我又把這幾句莫名的話讀了又讀,希望能夠想起所有與之有關的畫面,然而所能聯想起來的畫面仍還是集中在了聖彼得堡的某個窗台上,可以看見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躲在堂吉訶德幻想出來的城堡裡面生存。現在我還無法立刻就完整地回想起這位少年和那座遙遠的城市,我不想面臨拷問。我想,在我獲得熟悉得一模一樣的風之前,回憶都只能獲得似有似無的真實性。或許那時候的我還沒有欺騙自己的肉體和精神,是在被健康主義保護之前那樣,作為一個柔弱的少年,也同所有付出自由的人一樣,只要得到一點點快樂,就會感到一點點滿足。
2
我出現在了故鄉,所謂尋找記憶最合適的場所。如此突然地回到自己過去作為孩子成長起來的地方,心情難免變得不安。我盡可能讓自己心情舒暢地走到一座橋上,在這裡最能靠近風,而我也想讓自己相信只要靠近風就能獲得完整的回憶,因為那一句“畢竟有風”提示了這點。但是橋上的風只能讓我想起最近才想要寫的《健康主義者》一書——我準備把過去幾年作為健康主義者的生活的惡果都埋進這本書裡。眼下最困難的莫過於我能夠借助親身經歷去描述健康主義者的世界裡可能發生的情況卻不知道該如何描寫外面真實的世界,我想不出關於這種真實的內容,我失去了與真實相關的記憶,僅僅知道“健康主義”已經被我徹底放棄。但是這個真實的世界又能讓我明白當初健康主義者尋求健康主義的動機。因而我必須要回到外面的世界來,找到自己過去身處真實世界時候的回憶。我突然聯想起了一句詩:起風了,還是要試著活下去。在回想這一像是關於生存的主題時,似乎又錯過了許許多多美好回憶的到來。我想試著放松,希望能夠不經意就獲得比那首美麗的小詩上寫著的“情懷與才情”更多提示,我想知道“她們”究竟是指誰?在這座記憶的廢墟上面,曾經是什麽樣的人修建的什麽樣的建築?我也痛恨最後的那句話——那時候的我顯然是知道“她們有何懷念之處”的,而我卻隻留下一個虛無的疑問,這種困惑恰恰預示了我接下來的人生正朝著虛無在前進。多麽可惡啊,卻又是我自己寫下的預言。失落之余我已經走完了這座橋來到了河對岸的城區,街道上人來人往卻無人過問我的存在,在這裡沒有人對我有印象,更沒有人驚訝我的到來。
那我就認識他們嗎?是否在人流之中有我見過一次的身影?不,我不記得誰出現過,現在的他們是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但我還不想放棄故鄉這座城市裡存在自身記憶的可能性,於是順著街道繼續向前走。在這一路上遇見的都是趾高氣揚的人們,為了不讓自己顯得格外出眾,我盡可能地讓自己和身邊的人走路的姿勢保持一樣,我學著他們那樣昂首挺胸,可是沒多久便撐不住了。他們手上都拿著東西,我則兩手空空,覺得就這樣走在街上很不自在,我走進了一家店,這裡賣一些水果和商品,我挑選了幾個蘋果——在貨架上的所有包裝奇特的商品中間,只有水果是我最為熟悉的。我通過營養學的知識了解了它們各自富含的營養物質,通過一個蘋果的大小判斷它的重量,然後知道它一般含有多少水分,這些我都一清二楚。就在我想結帳離開的時候,身體的感覺卻很奇怪,因為我幾乎無法開口。但是我又很快就接受了這點,開始思考如何才算是表現出自己要買這個東西?我應該向店員暗示什麽?在我看過的所有小說、電影裡搜羅情節,但它們或許都沒有出現過眼下的情況。還好就在我還在猶豫的時候,店員伸手過來接過我手上的袋子,動作麻利地把蘋果稱好,再還給我,告訴我應該付多少錢。我才明白和所有小說、電影裡一樣,買東西根本無需贅言。我拿出了一百元,顯然這數字惹她不滿,但是她沒有說什麽,檢查過後找給了我一堆零錢,我把零錢全部塞進包裡,口袋鼓起來就像一座火山,走起路來硬幣會碰撞發出叮叮叮的聲音,這聲音讓我更不好意思走在這裡的街上了。我嘗試著保持一種勻速,讓包裡的硬幣不至於發出誇張的聲音,我行走的腳步就這樣慢下來,又一次顯得和周圍的人流格格不入,而且還要被推著向前。就在我快要因為漫無目的而變得反應遲鈍的時候,眼前突然竄出來了一位老人,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讓我驚喜的是他主動找我說話。盡管說的是讓人聽不太懂的方言,但我還是基本知道了他的情況,他剛從外地來,沒錢吃飯,更沒錢坐車回家,眼下只是希望我能分兩個蘋果給他當作午飯。我很高興能幫上他,並且想立刻把蘋果讓給他,可是我又很清楚如果他真的很久沒吃飯了,那就不能直接吃蘋果,水果的酸性對空空如也的腸胃並不友好,應該先吃點主食墊肚。我為了順利把手上的蘋果交給他,而把他帶進了一家麵包店,買了許多的麵包。因為有了剛才買蘋果的經驗,我一樣可以在麵包店不說一句話就把麵包買走,但是我身上的硬幣卻再一次增加了。口袋發出的聲音變得沉悶,也更響了。我一邊比劃著難堪的手勢,一邊告訴他我要給他找一杯熱水來,讓他在吃麵包前先喝點溫水,而在此之前他必須去找地方洗手,他手上太髒了。很明顯只是我聽不懂他說的話,但他能理解我用手比劃出來的全部含義。在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我甚至是有些顧慮的,這意味著我要和某一家願意提供溫水的店裡的人說清楚我的需要,只有餐廳才是有溫水的,不過卻不能不開口就得到我想要的。在老人面前我的手語都能夠變得自然,但是在年輕的女性店員面前這樣的表達就很滑稽了。就在我猶豫之際,他突然像是理解到了我的困難一樣,搶過麵包就開吃了起來,讓我打消了顧慮。看著他的吃法我很想說句什麽,但是我放棄了,正如我放棄健康主義那樣。反正我也無法向他解釋健康主義者吃飯時的順序是什麽,更何況我做不出合適的讓他停下來別著急著吃的手勢,這樣下來我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他忽視自己腸胃的健康。看得出來他吃得並不開心,就像我一直以來吃健康主義的餐食吃不出味道來時候那樣面無表情,顯然心裡在想什麽,眼睛盯在我身上,嘴裡嚼兩下便把食物咽下去。他還沒有吃完一整個麵包,就著急向我道謝,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一個人的感謝,我像是完全失去了這方面的經驗。如此與這裡的人建立了聯系倒也讓我很感動,我來回指著腦袋和嘴唇想告訴他我在這裡尋找記憶但又說不出話來。他突然從饑餓中振作起來,在我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話,意思是讓我去醫院看看。他驚奇的樣子像極了夏爾洛。我擺著手,搖著腦袋,看上去很像是頭暈不適,其實是想表示去醫院也是沒用的,失去記憶是一回事,說話說不好很可能是因為很久沒有說話了,但要表達這一內容很難。他突然拉著我起身,要帶我去醫院。盡管我很害怕他手上的細菌,但是出於對健康主義的背叛我仍想讓自己盡可能地忘記細菌這回事。起身的時候我想起曾經有過的一次幻想——世界上第一個發現細菌的人,他是被嚇死的,因為他發現了一個被密密麻麻的魔鬼佔據的世界。他還是強拉硬拽著把我帶到了一所醫院外面,我本想考慮下他為何如此熟悉這裡,而眼前這所醫院讓我看到依稀可辨的回憶的影子,便顧不了身邊其他的情況,盡力去捕捉出現在腦海裡的一些記憶片段。我想起一個患厭食症的瘦弱男孩,小時候常常被母親帶著出入這所醫院。一個男孩站在醫院大樓正門前的空地上,母親也站在前面不到一米的位置,眼神裡充滿了愛意。男孩手上拿著一個小巧的透明的瓶子,裡面裝的是調養腸胃的藥,還沒能看清瓶子上的字,男孩就已經將藥一口氣喝完。這時我的記憶突然被舌頭上的味覺佔領:這種藥酸甜好喝的味道出現在我的嘴裡,記憶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完滿。感謝這一點味覺上的記憶上我忘記了健康主義糟糕的味道,忘記了魔鬼佔據的現實,得以進入了回憶的世界。在這裡既沒有傷痛,也沒有孤獨,是比藝術的世界更讓人感到放松的地方,但是又讓人幸福得近乎憂傷。他見我停在那兒不走,便用沾滿細菌的手來折磨我,對此我感到非常生氣,他把我帶到這裡難不成是希望我感謝他的好意嗎?我厭惡他了,轉身朝著醫院大門走,他跑過來抓我的胳膊,我就差給他一拳。我忍住了,努力想解釋自己的失憶和生病毫無關系。但是因為生氣讓我更加解釋不清楚,長期的不和人交流讓我的語言失去了聲音,成為了一種沒有聲音的啞語。我所面臨的就像一個人能看懂古代文字卻不知道它們的發聲,又比這種情況還要糟糕,我聽得懂別人的話,自己卻說不出來,我對開口說話怕得要命,我又想到了新的解釋,這是在夢裡面,我無法通過語言來影響他人的行動!他終於放棄把我帶進醫院了,問我有沒有錢可以借給他,他想坐車去火車站。我想把硬幣全部都給他,但是他說他不需要這麽多硬幣,讓我把剩下的那些紙幣交給他。“得得得,我全部都給!”也許我發出的聲音並不是“de”,只是盡可能地把情緒表現了出來,這樣他就懂我的感受了,此時此刻我才更像夏爾洛。當然他還是不懂我對他的厭煩。他很開心地拿著錢就走了,比吃麵包的時候開心多了。我突然想起來蘋果還沒有給他,他已經走了一段距離,也不算遠,但我還呆在了原地。我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發“a”還是“ei”的音來叫住他,我又不想去追,然後拍他沾滿細菌的肩膀。我把我放棄的原因歸結為健康主義的影響揮之不去,我決心下一次要做得好些。我卻不禁又想,下一次指的是什麽呢?是指下一次和人接觸嗎?看來是這個解釋無疑。但是我怎麽才能再和別人接觸呢?只要我不說話,找上我的人還有嗎?在這裡我難道不是誰也不認識嗎?不要再寄希望於下一次和人說話的機會了,我想,剛才在醫院門口浮現回憶的情況才是我應該嘗試去尋找的。而這種事情只需要我隨便走走,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說話,想到這點倒讓我心情輕松了不少。看來,我還是不願意和人說話的,並且這和我是不是健康主義者無關。盡管我確實是在為自己保持沉默做爭辯。附近講話的聲音滔滔不絕,在我的耳朵裡混合成了一種單一的噪音,我感到這比理解剛才那位外鄉人的方言還要困難,在這種地方我呆不了太久,我想去公園走走,在那兒既安靜又有風吹的可能。 3
我經過一座被花園包圍起來的古老的鍾樓,正想著它會不會發出聲音,它立馬就敲響了。這聲音也讓我感到熟悉,但讓人熟悉的不是在這個位置聽到的鍾聲,而是應該在另一條街上的位置。我站在原地仔細回想準確的地點。在另一條灰暗的街道上,地面很髒,兩間雜貨店就在旁邊,一個枯黃瘦臉的做玩具生意的女人。不,聽到鍾聲的位置並不在這邊,而是在另一個方向。那邊有一扇鐵柵門,下面是高高的門欄,費力地跨過去。裡面傳來的讀書的聲音告訴了我就是這個地方,聽見鍾聲的位置就在這附近。我清楚地認識到回憶的逐漸清晰是我唯一能依靠的線索,一旦回憶模糊,就一定意味著走錯了方向。我伸手推開了鐵柵欄門,看見裡面有座五層樓高的貼著淺黃色瓷磚的建築,我該怎麽上去?我的眼睛捕捉不到理應存在現在卻消失了的樓梯的痕跡。在一棵樹那裡,兩個愚蠢的孩子在爭著讓一個年紀大些的男孩用拳頭使盡所有力氣來捶打他們兩人的後背,他們想顯示自己的勇敢,身體的結實,對疼痛的忍耐,這些我都一清二楚。如果說還有什麽原因的話,大概就是兩個男孩間說不清的不和關系。大男孩如同殺人犯下定決心時一樣使勁握拳捶在兩人瘦弱的脊背上,那沉悶的聲音差點把我從回憶裡嚇退。結束後,兩個小男孩卻樂呵呵地說一點兒都不疼。我想走過去向他們問路,但是他們很快就消失不在了,隨著那奇妙而得意的笑容,三個孩子都在笑,兩張一模一樣的笑容。讀書的聲音出現了,我差點就因為剛才的一幕忘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我敢肯定聽見鍾聲的位置就在上面的某間教室,但是我只能看見外牆上的瓷磚,瓷磚後面隔著走廊,看不見教室的窗戶。看見了樓梯的通道卻又怎麽也進不去,樓梯消失在黑影裡。我怕一旦走進去就被黑暗吞噬了,然後就可能會去到別的地方,我所逃逸的場所。盡管呆在原地,這座連成一體的巨大建築仍還是拒絕了我。我在下面,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朗讀課文的聲音,辨認夾雜在嘈雜聲中出現的任何一個詞。我感到絕望在把樓房抬高,而我將永遠上不去。突然命運給出了另外的出路,所有孩子都湧現在操場裡,在這所學校裡面開始了一場升旗儀式。在我旁邊依次站著一個瘦女孩和一個胖男孩,胖男孩的肩上扛著一面紅色的旗幟。因為我是一個成年人,所以此時我比他們兩個人重疊起來都高,但在這裡且不可胡亂臆想,否則兩人真的重疊起來就滑稽透了。還好他們仍只是在我旁邊露出兩顆蔥頭樣的腦袋。沒來得及看清他們的模樣,進行曲便響了起來,不是在很近的位置,細心去聽,會發現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而且竟是一首胡亂播放的《現代計算機》!在音樂播放了十秒鍾以後,他們兩個人邁開了步子,我因為在一瞬間裡思考自己為何要參與這場儀式而停在原地,又立刻明白了自己和他們其實是渾然一體,不可分離的組合,便又趕緊跟上。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了一個老師模樣的中年女人皺緊了眉頭,這張愁苦,像是沾上了汙泥的臉把整個回憶的畫面佔滿了,這讓我有些緊張,但是又因為自己成年人的身份,讓我一點也不擔心任何威脅。三人並行走了十來米,來到了升旗台上,轉身的時候發現女孩被留在了台下,我從胖男孩手裡接過旗。我把旗上隱藏著的鉤子扣進了旗杆邊垂掛著的繩子上的鋼圈。胖男孩拉了下繩讓旗升上去一部分,旗的下方露出了小截枯朽的木棍,在白色縫邊下端繡著兩根又細又短的小繩,我當機立斷把這兩根小繩系捆在升旗的繩子上。胖男孩帶著專注而毫不吃驚的眼神看著我,我為自己的判斷正確感到得意。我想我一定是進入了演員一樣的角色,並且達到了真實的狀態,下一步該做什麽我也很清楚,我需要解開一直被綁起來的旗……糟糕的是我怎麽也解不開這個結,如此一來我便緊張得直冒冷汗。就在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以為回憶要在這裡崩裂的時候,從剛才開始就死盯著我的中年女人立刻衝上了升旗台,一手就幫我解開了。那大力神一樣的動作開始讓我感到害怕,我甚至向後仰想避開拳頭。她把解開了的旗揉成團塞給了我,這張皺緊眉頭的臉又一次成了我的心結。果然記憶和夢還是不同的,記憶會在你胸口感到痛苦的時候仍然繼續下去,夢卻指不定會在某處突然斷裂——由此推斷這是一段遙遠的記憶無疑。歌聲響了起來,仍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是好在歌曲沒有放錯。我開始向這塊布做出敬禮的動作。自己是多久沒做這個動作了?要說平時的健康主義訓練,我都能出色完成任務,唯獨這時候,連把手指尖移放到耳邊都能讓我聽見關節生鏽的聲音,這聲音通過骨傳導進到我的頭腦裡發出清脆的音色。但是這動作不對,我心想自己手上做的是軍禮,究竟是不是我也弄不清楚了。為了避免再一次犯錯,我看了眼台下女生的動作,想盡量模仿下來。我緩緩地把手從耳尖上移開,移到額頭前面一點。到這裡,我的任務總算是告一段落,卻仍不得離開。我開始專心看著剩下的還在執行自己任務的胖男孩。他一邊抬頭望著逐漸升上去的旗,一邊小心翼翼地向下拉繩。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這是一張多麽善良又可愛的臉。我很羨慕他不用像這個世界裡的其他人那樣敬禮,我甚至感到在這個時間停止的世界裡他是唯一還活著的生命,我幾乎因為他不用敬禮而專心拉扯一根繩子的動作而愛上他。他在逐漸把一個所有人都認為神聖重要的東西送到離我們很遠的地方,而且還是在強而有力的音樂的魔咒中保持清醒來完成這一壯舉。隨著他剛剛那幾下拉扯,我對他的愛慕傾盆而下。音樂快放完了,旗才走了一半。為了讓旗登頂時對應上音樂結束的時間,他急匆匆地讓旗走完了最後的一段距離。他對完成自己的任務感到心滿意足,把繩子綁上旗杆的時候他正對著我在笑,這笑容很靦腆,很克制,但是我看得出他在心裡笑得更加開心。奏樂結束,所有人都不用再敬禮了,於是所有人也都變得一樣,這就足以讓我不再愛他了。儀式結束,形成了一股返回教室的人流,我身處其中,被推上了樓梯。樓梯道上面的天花板在我眼前開始旋轉,這讓我感到頭暈腦脹。我不知道我們已經爬了多少層,但在最後終於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讓我感到記憶完全清晰的一間教室。我站在走廊上想觀察一下教室,一米高的窗台上是一排紅色的,破舊的木製窗框,中間嵌著的是視線難以穿透的像蒙上白霧的磨砂玻璃。我看不清裡面的情況,心情卻莫名地激動起來。那個化作中年女人的大力神從樓梯那兒上來了,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不敢再往窗戶裡面望了,被迫像罰站一樣呆站在原地。她身後跟著個可憐的家夥,一個滿臉傷痕的男孩,比我見到的其他小孩都高一點點,瘦瘦的,穿著皺巴巴的深灰色外套。大力神已經走進了教室,男孩卻在教室門口停住了,他看著我,或者說他這時候才看見我,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這笑容沒持續多久,突然大力神從教室裡面伸出來一節胳膊,用力扯著他的外套把他拉了進去。我很擔心裡面的情況,發現後門只是掩著的,還留有一條縫隙,我開始站在那兒偷窺。教室裡面坐滿了心情激動的孩子,大力神和剛進去的那個小男孩一起站在講台上的兩側,他們身後的黑板被衝洗得乾乾淨淨,黑漆漆的,把大力神眼裡的猩紅色被映襯得如同流進墨汁的鮮血。紅色的講桌和外面的窗框是同一種破破爛爛的材質,側板上刮掉紅漆的地方露出尖銳的黃色木刺。與之相反,講台下面卻無一例外都是新換上的,藍色的塑料材質的書桌,像積木一樣被拚排得整整齊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觀看這場實力懸殊、局勢一邊倒的較量,不,應該說是單方面的製裁。大力神的手拍到了桌子上,發出“嘭”的巨大聲響,讓人不禁想到是桌子撞向要求肅靜的法官手上的木錘,並且把木錘的握柄折斷了,所有旁聽的人的視線都追隨這根折斷骨頭的木錘飛向天空,這裡的任何制度、邏輯、公正在木錘飛出去的幾乎同時,也被脆弱地折斷了。此時此刻,這視線便是隨著小男孩瘦弱的身軀一起飛出去。我聽見了前面的孩子在驚呼,最後幾排的在小聲議論。我看見了剛剛升旗時候站台下一言不發、沒有任務因而最後消失了的瘦女孩,她的臉上展現了前所未有的笑容(這恐怕是她短暫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現的可怕笑容)。若仔細觀察教室裡的每一副面孔,這笑容就挨個挨個出現在了每一個小孩的臉上。在這可怕的畫面裡,我看見了一點醒目的綠色——在窗戶邊上養了幾株很小很脆弱卻又易活的植物,有仙人掌,有綠蘿,陽光正斜照在上面。這幾株弱小的植物立刻佔據了回憶裡的整個畫面,我甚至能看見上面毛茸茸的閃爍著的微光。這時候我發現坐在這幾個小生命旁邊的一個女孩兒,正出神地盯著這幾株綠植,仿佛身旁的審判與她無關似的。來自遙遠地方的鍾樓在這時候被敲響了,這機械鼓搗出來的聲音竟然美得那麽驚人,我沉浸在這鍾聲裡,甚至想像《晚鍾》描繪那樣摸出手來禱告……決鬥的兩人消失了,教室裡的小孩都消失了,植物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鍾聲,逐漸變得細小、變得低沉的鍾聲,無比的脆弱,我不忍心思考任何事情來打斷這聲音的延續。鍾聲敲完第十四下,我突然就被這所學校吐了出來,回到了鍾樓下面。我想再一次潛入回憶,但是已經束手無策。它帶給我的提示已經結束了,我心灰意冷地去尋找下一處可能隱藏著回憶的地方。
4
我手上仍提著幾個蘋果,怎麽也找不到想去的公園,繞了很遠,結果又再次回到那座對我而言已經變得死氣沉沉的鍾樓下面。這座城市仿佛變成了迷宮,鍾樓是為迷宮提供血液的心臟,所有走在路上的人也都成了迷宮的一部分——他們匆忙的腳步聲是讓這裡更加混亂的另一部分。既然他們都存在於這裡,而且看上去他們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那麽他們也應該知道迷宮的出口。但是誰都不會和我說話,讓人窒息的沉默把最關鍵的出口的位置給隱藏了。我想知道在這個世界裡可能存在的終點是在哪兒,心裡又還懷著一點走出迷宮的期待。最後我想出通過跟蹤別人來尋求出口這一辦法——我選擇了此刻經過我身邊的一位穿著白色毛絨外套的年輕的女性作為我的跟蹤對象。這位美麗的女性腳步急促,高跟鞋有節奏敲打地面的聲音讓人激動,是這條街道上最攪亂人心的聲音。我很想知道她的終點在哪裡,於是我跟著她那頭深棕色的秀發在陽光下撒下的金沙——就像是故意為我留下線索,讓我追逐她迷人的背影。我的心砰砰直跳,手上的幾個蘋果發出摩擦塑料袋的聲音,這一罪惡的聲音讓我變得臉紅耳赤。另外我盡量控制腳上的動作,為了讓兜裡的硬幣不至於發出太大的響聲引起周圍人的注意。她急匆匆地走完了鍾樓所在的這條街,並且由於我們之間保持著一段不小距離,她已經趕在我前面的一個紅綠燈先過了馬路。我留在馬路這面屏息等待,一邊假意把注意力集中到路過的車輛身上,一輛接一輛白色的、黑色的、白色的……一邊用余光去追逐她的背影。此刻她已經接近視線快要追不上的道路盡頭,好在綠燈再次出現,我加快了腳步,趕到一開始時我們保持著的距離的點上。我們新來到了一條長得不可思議又極其冷清的街道,旁邊經過好幾棵被修剪掉枝葉的樹,樹椏光禿禿地矗在空中,被劈開的枝頭像鳥獸的勾爪一樣尖銳,讓人不寒而栗。她目不轉睛地繼續走在前面,我一邊跟在後面一邊留心觀察身邊經過的幾家店鋪。好幾家店外面裝上了大玻璃,裡面掛著白色紗窗,透過紗窗能看清裡面擺著一排排鋼琴,斷斷續續的琴聲從裡面傳出來,應該是有人在裡面練琴。像是下達命令般發出好幾聲“do”,一次比一次發出更明確的高音,可以想象裡面的人按下琴鍵的動作一次比一次肯定,最後一聲“do”和我身上硬幣發出的響聲碰在了一起。這樣的感覺並不讓人緊張,反倒是愉快。感謝這琴聲讓我振作一些,陰險的行為變得如同一場在森林裡進行的有趣的散步。一個長長的延伸出去的彎道,在到達轉點位置後,前方的道路終於出現了誘人的洞穴形象——如同在柯羅的畫作中頻頻出現的視覺盡頭——這條街的終點也由此可以看見。最後剩下的,生長在這條街後半段的一些樹已經不同於前面入口出那類讓人敬而遠之的惡魔,這裡的枝葉茂盛,樹乾粗壯,樹身上有青筋般出沒的樹藤,看上去如古希臘男性雕塑那樣健美,但樹上又不約而同地有被人用刀刻過的粗獷的傷痕。就在我細心觀察周圍的時候,她不知不覺變慢的腳步讓兩人離得近了。她停下來向兩側望了一望,我便走近一棵樹裝作觀察某種奇怪現象的樣子。實際上確實能從中發現一些不同尋常:從樹乾上好幾處樹皮裡正在流出白色的樹漿。我用手指沾了一滴,想從中嘗出牛奶的味道,但是只有滿嘴的苦澀。這時候我驚訝地發現在我頭頂上有一個爬樹的男孩,他正站在結實的樹杈上,手上拿著一把鞋匠才會使用的平刀。眼下正在這棵樹上專心地刻畫著什麽,顯然這樹上呈現出來的傷痕也都是這孩子的傑作——就是他把這棵樹變成了一頭被迫流出苦澀**的奶牛。他絲毫沒有注意到站在樹下面的我的存在,我也沒有責怪他的意思,更何況我也無法開口向他打招呼。等到女人走遠了我便回到了原來的目的上。我對她身後出現的這些景色饒有興趣,但她卻對這一切毫不在意,步伐時快時慢地走完了這條無聊冗長的街道。她第一次發起了急轉彎,我們突然就來到了一條嘈雜的步行街。她的目的地也不是這裡,可能只是想從這裡抄一個近路,但是沒想到在這條路上所有人都只能隨波逐流,放慢腳步,而越往前走就越加擁擠。他人的呼吸撲到了我的臉上,空氣稀薄得如同在高山上,我變得氣喘籲籲。身體各處的寒毛上漂浮著木頭的腐臭,皮革的騷味,香水的刺鼻,汗漬的鹹味——所有接二連三襲來的味道都來自人與人擦肩而過。在兩排高樓的夾縫中,我看見了一無所有的天空,就連天空的味道也混了進來,我集中精力去捕捉這一味道,一旦嗅到就會帶給人一種難得的快感。如果不是她的步伐放慢了很多,或者我的視線無法穿過人群繼續跟上她,或許我就很容易在這樣的環境中心灰意冷、放棄前進。我已經滿腦子都在想我是否會失掉目標,由此而來的又是會考慮自己是不是已經在追逐中愛上了她——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想法能讓我更加用力地去嗅天空的味道。那我能夠愛她的什麽?我愛她神秘的背影?我愛她突然的出現?我愛她帶給我的一次旅行?我愛她在這個迷宮裡給我帶來了新的方向?我愛她對迷宮的出口沉默不語?我愛她讓我忘記了自己的目的?但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愛上她的呢?就在進入這場隨波逐流的一瞬間,所有疑問都像是變成了在陳述一個事實。假設只要通過人們的摩肩接踵的傳遞,我便算是觸碰到了她肉體,甚至可能是內心深處的靈魂,我就能感到內心的完滿。直到我突然想起那首短詩,我開始回想“她們”,我開始判斷“她”是否是屬於“她們”?在猜測之中,失望的出口已經近在眼前。盡管比我早一會兒出來,她也仍留在我的視線范圍內。我能看見她就站在不遠處的人行道紅綠燈旁等著過馬路。我安靜地走到她身後同她保持著一段微妙距離,吹來一陣微風——這在馬路邊上是常有的事,我聞見了她身上的香味,這樣的體驗讓我更加激動。如果目的僅僅是追逐的話,此刻就算是結束了。但是迷宮的出口又該做何打算?我閉上了眼睛,心裡卻默默猜測著斑馬線的條數,一條、兩條、三條……指示燈變綠,人群一齊踏過斑馬線然後又各自分散開。她走進了坐落於十字路口拐角處的商業大樓,盡管知道這裡面並不可能存在終點,我也仍跟了進去。裡面第一層是賣各種化妝品的櫃台集聚的地方,但又聞不見任何化妝品的香味,只有一股濃濃的奶油爆米花的味道彌漫在異常溫暖的室內,這味道讓人的舌頭變得潮濕又甜膩,甚至感到眼睛裡出現了蛀蟲,視覺也難逃侵蝕。盡管我的衣服將室內的暖氣隔在了身體外面,但裸露的部分則難逃一劫,被這誘人的甜蜜氣息所糾纏,甜蜜正在將我的身體完全融化,連腳下的路都變得軟綿綿的。我感到自己無法再在這裡面多呆下去。臨走前我仍然在盡力去捕捉她最後離去的身影。她在這讓我異常難受的環境裡仍是表現得那麽輕松自如。對於這裡閃閃發亮的奢侈品、化妝品她像是毫無興趣,直接走向了通往頂層的扶梯,她的目的地可能就在這上面。由於上行電梯的方向朝著入口的位置,她走到扶梯口轉身的時候我們正隔著很近的距離,我終於看見了她素未謀面的正臉。看見她小巧的耳垂上掛著一副精美的耳環,耳環的中間展現的是一副無與倫比的美麗的面孔,正面朝著扶梯延伸上去的方向。在白色毛絨外套裡面穿著的是一件薄薄的駝色低領毛衣,衣襟下露出一部分看上去十分柔軟的胸脯。我出神地凝視著小腿那妙不可言的曲線隨著緩慢的電梯上升至遙遠的天國,電梯深處的零件輕輕咬合的微弱聲響佔據了我的聽覺……直到我感覺自己快被從周圍滲透入全身的甜蜜空氣融化,才終於飄忽不定地離開了這座充滿魔力的大樓。提著塑料袋裡的水分、營養、重量被我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蘋果,來到外面的時候,再次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除了陽光照在臉頰上讓人感到愜意外,身體露出的部分都重新感受到輕飄飄的寒意。能察覺到的還有身體和衣服摩擦產生的一系列焦躁的熱量,這組合而成的幾種不同溫度讓我輕而易舉地感受到某些說不清楚的但在回憶中又必定會找到的相同的感覺,接著又是無盡的、令人懷念的寂寞。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這個世界原來正是冬天,我獲得了季節的感受,而又再一次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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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她以後我的心思又回到了原來的目的上,經過一番考慮我決定原路返回鍾樓,重新尋找公園的所在。和來時一樣的路,經過斑馬線,即將再次進入那條擁擠的街道。和剛才相比並沒有什麽不同,但由於沒有了領路的人,我感到呆在裡面已經毫無樂趣。沉悶的空氣讓人惡心得想吐。抬頭看著天空的時候,我再次確定了現在是冬天,忽而天色就變得更暗了。隨著夜幕降臨,周圍的店鋪點亮了燈光,街上的人變得更多,一堵堵人牆阻擋了我的去路,我的內心變得更加焦躁不安,嘴裡感到一陣乏味,惡心。唯一還能引起我注意力的是身邊經過的女性,甚至有不小心撞到,塞進了我的衣服裡衝我眨巴眼睛的漂亮女人——我會為此感到羞愧並且臉紅,又有不同尋常的熱量活躍在身體內各處。但是推來讓去的次數多了我也不再覺得有趣,也無法從她們身上聞到任何能讓人獲得安慰的味道,可能是由於夜色讓天空失去了存在的緣故,天上的味道也消失了,周圍一股燒焦了翅膀的味道,一股咖啡變涼後的味道,一股樹根發霉了的味道……我無論如何都走不出這裡,也已經變成無緣無故就想著逆流而上的遊魚,身體變成汗液在流淌的河床,我感到渾身都是潮濕的,黏糊的,像是雨天淋到水的褲腳牢牢貼在身體上。我感到燥熱,又感到空虛,不久便打消了回到鍾樓的想法,開始就近尋找新的漂亮女孩兒,想帶去附近隨處可見的燈紅酒綠的旅館。因而每看見一張美麗的笑容就讓我產生主動過去接近的念頭,想把她們變成一場新的旅行,但全都失之交臂。即便如此我也不願意感到失望,心想過多地把精力集中到這上面不過是勉為其難罷了。就在我如此安慰自己的時候,一名身形嬌弱的女孩兒正在向我迎面而來,我想到如此下來自己是無法拒絕撞上她的,但萬事皆有意外:她輕輕松松地在如此蠻橫無理的人流中停了下來。如同山谷裡發生的岩石滾落進溪流並永遠停在那裡的情景。我幻想著這是一座怎樣的山谷:這其中有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周圍沒有一棵樹,谷底全是白色石子鋪成的淺灘,在陽光下變得晶瑩剔透,兩邊山上則洋溢著春暖花開的幸福之感——或許堂吉訶德和桑丘兩人在最後的返鄉路上停歇的就是這樣的地方。她的眼睛定定地注視著我,嘴唇在一閉一合,我無法聽清楚她在說著什麽。心裡隻想著好漂亮的一個女孩兒。從各方面來看,都只有十四歲的樣子,並非我所期望撞上的那類成熟女性。但是唯獨她能給我帶來冬天裡竄上手心的一絲溫暖。正當我這麽感覺的時候,她向我伸出手來,我情不自禁地走過去握住這隻小手,久久地握著這份溫暖。兩人站在那裡的一幕突然直擊我的腦海,我想從記憶中翻出點什麽有效化解此刻激動起來的情緒的證據。但是思考了很久都沒有找到,我才意識到自己像西西弗斯一樣無法把她這塊石頭從這裡帶去另一個可以永恆停駐的地方。我放下了這雙手,她突然出現又突然離去,眼神裡充滿了失望。我終於感受到了全身心的疲憊,認識到即便再如何靠近“她們”,“她們”之中誰都無法帶著我走出去。我所以為的“她們”是一個重要的線索,但“她們”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提示,促成此次尋找記憶行動的那首滑稽的小詩也算不上珍貴。我心煩意亂地走著。之前聞到的所有味道都逐漸匯集成了一股刺鼻的煙味,我決定把走出人流的希望寄托在這一味道上,聞著聞著,沒能找到出口卻來到了這條街的正中心,這裡有一棵巨大的聖誕樹。樹上掛著層出不窮的各種裝飾,紅綠相間的彩帶把樹和周圍的幾棟建築連在了一起,彩帶間每隔一米就吊有一顆像是黃金鑄成的鈴鐺。當我抬頭望見空中懸浮著的這些裝飾的時候產生了在參與某種召喚幸福的儀式的幻覺。我感到臉頰充血,不由得把冰冷的雙手放在了臉上。除了掛在樹上的各色球體、鈴鐺、蝴蝶結以及雪花片外,接近樹冠的位置,在四個面向上都各掛著一個複古風格的時鍾。白色的底燈把黑色的指針逼了出來,上面沒有秒針,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樹下的白色圍欄裡還擺放著許多禮盒,這其中沒有重複的包裝和相同的尺寸。這棵盛大的樹吸引來了不少年輕女孩,大都漂亮得無可挑剔。所有的人在面對這棵聖誕樹的時候都選擇了跟樹一起合影留念或者行注目禮般望得出神,每個人都舍不得離開,人越聚越多。我的注意力則集中在別的地方,比如那些不知道裡面內容的禮盒。在來到樹下的時候我用腳使勁踹了其中一個。有人看見了我的這個舉動,臉上的表情顯然受到了驚嚇,但我並不理會。從禮盒產生的紋絲不動看來,我能肯定這不是徒有其表的裝飾物,裡面絕不會是空空如也,或許真有禮物藏在裡面。但是這禮物屬於誰?盡管我可以用腳來挑釁它們,但我卻沒有理由帶走裡面任何一個。我一邊注視著樹上的裝飾一邊走遍了樹的周圍,仍不覺得這棵樹有多麽美麗神聖。但是我卻又能明顯地感到自己在嫉妒這棵樹。這種嫉妒來得不可思議,為此我又好奇地回過頭來再一次觀察,再繞著樹走了一圈,這次我沒有再踢禮盒,而一直在思考我在嫉妒一棵樹的什麽?嫉妒這棵樹能吸引各類漂亮的女人們嗎?嫉妒他離天空更近嗎?嫉妒他獲得了一個節日嗎?還是說嫉妒他收到了這麽多的禮物?就是這類無稽之談讓我感到十分氣憤。我咒罵這棵滑稽的樹,愚蠢的樹。就在某一瞬間我思考到了他的存在對於我來說的恐怖:就是他把自己變成了別人的象征,變成了迷宮裡唯一的地標。它和消失了的鍾樓本是同一物,或許就是因為他的存在才把這條街變成了迷宮。想到無論如何都走不出這座城市的迷宮的時候,我下決定要砍掉這棵樹,必須要殺了他,我猜測只有這樣做我才能逃出這裡。這是一件值得計劃的事情:在殺他之前還要等待人流散去,而一方面人只會越聚越多,另一方面在人流退去之前我隨時都有可能忘記這回事,或者在人流退去之後輕易放棄這件事。我來到直面這棵樹的一座樓前,這裡有一個裝上了大塊玻璃的櫥窗,裡面燈光明亮,佇立著一個亭亭玉立的塑料時裝模特,身上什麽也沒有穿,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我坐在了屋簷下,櫥窗裡的燈光突然暗淡下來,隻留下了一部分地板上的燈帶,模特臉上的微笑變得陰沉,身上的皮膚也失去了光亮的質感,變得暗淡,粗糙。我躲在這個陰暗的角落努力不讓自己忘記“殺樹”這件重要的事情。但是越想越讓人害怕,保持著這一想法上的孤獨,同時也被周圍的熱鬧氣氛弄得魂不守舍。就在意識逐漸變得模糊的時候,遠處圍繞樹的附近變得亂糟糟的。出現了一群瘋狂的節日守護人,他們正用不知道哪裡弄來的充氣錘互相毆打。不論是被打的人還是下手的人臉上的笑容都猙獰而恐怖,很快這樣的暴力行為就像病毒傳播一樣迅速擴散開來,直到整條街都被變成了充滿古怪笑聲的戰場。我抬眼看了看那棵作為主角卻不參與戰鬥的聖誕樹,樹上的一條耷拉著的紅繩被風吹得垂了下來,從我所在的位置看過去,發光著的兩個鍾盤正和我身後櫥窗裡的模特在四目相對。看見這棵樹露出這嘲笑意味的表情讓我更加怒氣衝衝,心想無論如何一定要在今晚殺了他,從這裡解脫出去。漫長而痛苦的等待。從聖誕樹上傳出來一段重複著播放的聖誕節音樂,起先幾下是甩手鈴的聲音,緊接著是作為背景音的鍾聲隨著愚笨的節奏被敲響,最後才是清脆悅耳的聖誕頌歌正式登場,兩根指針仿佛將永遠重疊在一起,圍繞著樹的周圍人聲鼎沸,並且呼聲越傳越遠。我想終於要到可以下手的時候了。就在這時候天上突然下雪了,我原以為是從聖誕樹上抖落的虛假的雪,但這又毫無疑問是真正的雪,帶著一片片的完整形狀,來自頭頂上的黑夜。我伸手觸碰到了其中一片,放至眼前仔細地進行確認。所有的人像召喚來了奇跡般更加歡呼雀躍,我沉默地望著白色星光在點點閃爍的夜空,被某種莫名的感動驚嚇出了眼淚,並且內心像落滿了無處不在的白雪一樣茫然一片。我開始在憂傷之中不斷去想我究竟要不要殺他?究竟為什麽非殺他不可呢?他召喚來了奇跡,盡管人們以為是他召喚而來的,但是因為他在這裡存在所以這群人才把眼前發生的一切稱為奇跡。他又一次變成了眾人心中更堅固的信仰,甚至我把我自己也包括在了眾人之中。正如我之前所預料的那樣,我可能會輕易就放棄殺他的這件事情。但是這場雪很快就停了,我陷入了猶豫和逐漸上升的憤怒的鬥爭之中。我走近這棵樹,潛藏在人群剩下的歡呼裡,這陣狂熱可以原諒一切罪行:我在一部分人的視線下拆掉了一個聖誕樹下的禮盒。隔著幾米遠有個打扮成聖誕老人的男人發出了警告的信號——他不知為什麽嘴上叼著個哨子,這裡的治安都像是在他的控制范圍之內似的。他吹響了口哨,但是哨聲大部分都淹沒進周圍的嘈雜之中了,只有看著他的我才聽見了這聲口哨直衝衝地向我迎來。我蔑視地看了他一眼,繼續拆手上的禮盒,去掉了彩色包裝紙,裡面是個墨綠色的紙盒,整個兒輕飄飄的,我卻不認為裡面沒有東西。果然,我從裡面拆出來一個毛絨玩具。我的行為被更多人注意到了,開始有人像我一樣伸手進圍欄裡去拿裡面的禮盒,這樣的人越來越多,禮盒被一搶而空,很多人抱著禮盒就逃走了,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麽禮物。唯一剩下幾個最大的禮盒,從嘗試拿那幾個禮盒的人臉上的失望來看,沒有人能帶得走,裡面一定是非常沉重的東西。那個吹哨的聖誕老人走了過來,他的哨聲終於被更多人聽見了,更多人逃離了現場,留下一連串的呼喊聲和笑聲作為犯罪的證據。我沒有逃走,他不斷靠近,但沒有要對我發號施令的意思,嬉皮笑臉地在原地吹口哨逗樂別人,我才重新判斷這個人並不是這棵樹的管理員一類的角色。非但如此,他還是膽子最大而且魯莽的那類人,直接就翻進了圍欄,坐在禮盒上拆剩下最大的幾個禮盒。他將捆在包裝上的紅繩扔到了天上,用力地扯破了外面的包裝。還留在圍欄外面的人滿懷期待地看著這並不合乎情理的由聖誕老人拆禮物的一幕。直到最大的禮物被揭曉,人們默契地發出了一聲歡呼——最大的盒子裡面是最小的東西——牛奶糖。沒有人對這種愚蠢又粘牙的糖果感到失望。那人從圍欄裡面把牛奶糖從身後拋了出去,所有人都為他這一行為高興。 飛到天上的白色牛奶糖讓人以為雪又開始下了。但是這甜蜜的雪平息不了我對他的憤怒,我對眼前這個冒充管理員趕走別人的人感到怒不可遏,另一方面我下意識般地肯定這人就是這棵樹本身,他不是樹的管理員的原因在於樹就是他自己。我決定一定要殺掉他,機會就在人群散去的時候,就在這棵樹的陰影裡,我要連同他和樹一起砍掉。我就站在圍欄的邊上等待著周圍所有的歡樂都平息下來,等到那個禮盒裡面的糖果見了底。而實際上在糖撒播完之前所有人都已經走了,他仍在頭也不回地朝後面扔糖果。我感到現在是下手的最好的機會。僅僅需要一瞬間,鮮血在他紅色的外套上一時還不會現形,禮盒是已經為他準備好的棺材,沒有人會看見……“你好,年輕人。”他竟然開口向我說話了!
我終沒能殺掉他。繼續在這條走不出去的街道上漫步,除了寒冷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感受了。我知道不論怎麽走都會回到這條街的鍾樓,回到聖誕樹下。直到這條不久前還彌漫著瘋狂的街道變得空無一人,我最後一次失望地走回這裡,不想再逃跑了,於是便鑽進禮物盒裡,蓋上禮物盒的蓋子,在裡面蜷縮著睡著了。我開始懷念原來的那座真正的鍾樓。在那裡我遇見了她,跟著她我去了一條快樂得讓我們融合在一起的街道,現在,我離開了她一個人回到這條街上後卻迷路了。我甚至差點殺人。我不知道我接下來做了什麽夢沒有,流著一刻不停的眼淚睡著了,身體周圍只剩下了蘋果的香味和紙盒裡面的酸臭還在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