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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主義者和他的主人公》海邊的小說《健康主義者》第6節
  寫於主人公日記中的兩則新記錄

  ①健康主義者在火車上

  A

  他買了凌晨三點半的火車。

  說起坐凌晨的火車,絕談不上是什麽重要的人生體驗,尤其是當火車分不了臥鋪的時候。

  此時大部分動物都已經開始入睡,追求健康的人可能八九點就睡了,老人睡得很早,年輕人還在興奮的恐怕十有八九。他是屬於追求健康的人,他稱帶這種行為的自己為健康主義者,一聽上去就和“素食主義者”一樣,一種絕不該被人多思考兩秒就明白的人群。

  今晚是糟糕的,每一次晚睡對於他來說都是噩夢。這要從一個類似於直覺的本領講,即其能隨時隨地感受到身體內的報警信號。這種信號雖每個人身上都有存在,但往往又是被人們忽視的。年輕人不太會察覺,因為他們只在乎下半身的體驗,以及荷爾蒙衝上頭腦時候的“信號”。他不同,只要是晚睡或是吃了某種不健康食品,身體就會不斷提醒他有某種異樣情況產生。他常想起曾經在書上看見過的一句話:“按照弗洛伊德的說法,一個人的做事的動機不外乎兩點:性衝動和渴望偉大。”強製讓自己早睡對於他來說有什麽意義呢,渴望偉大當然是不可能的,那這種動機是為了排解而同女人早點上床?他既沒有固定睡覺的女人,也恐怕大部分女人都不喜歡早點上床睡覺的男人。原因一二:第一種是非健康主義者的男人相處之初恐怕是為了早點成事,事實上女人當然對這種套路耳熟能詳,除去出自於女性自身的需求外,長期的相處一定是不願意的。另一種如果對方是健康主義者,那他就可能是典型的性冷淡。不論是哪種,健康主義者一定是不受喜歡夜晚的男女歡迎的,因為從其身上很難了解到重要的信息,和得到自身的需求。如果是為了排解**,不如說是健康主義者沒有**,因而得以用心睡眠。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睡眠的質量高於一切。

  可是今晚卻是一個不眠之夜。

  一旦進入夜晚,特洛伊的戰事也會歇下。現在已是凌晨零點,即便是現代社會的燈光效果也很難支撐大部分人以一同白天的情緒度過。在火車站附近,什麽也看不見,黑色的人頭就仿佛是黑色的吸光點,在視覺的平面上時而聚集又分散,來這裡的人並不少。

  一般說來如果我們想確認一個人必然是想看臉,和先看臉。偏偏在夜晚,這種人的辨識度就被空氣中顫顫巍巍的黑色素有意無意地削弱,還有迎面而來的人造光線的干擾。懷著何種眼神望著你,還是望著別處,都提防不及也猜測不了。當有懷著奇怪眼神的人慢慢靠近了他,走近時又繞一個彎,行為本身像是從他的身上尋找某種機會。但他表情漠然地對視著任何靠近身邊的人——這種方法能有效地讓對方不敢開口說話,並且開始調整自己走路的方向——我們知道迎面相向必定有一方會繞開。倘若不這樣神情嚴肅甚至可怖就很可能會被火車站附近的這些生意人問個東西。拒絕多余的開口,這是他的行事作風,同遵守健康主義守則中的睡眠一樣。

  距離進站的時間還有兩個半小時之久。他拿出手機裡預先準備的電影來看,這次出門並沒有考慮帶上耳機,就火車站候車廳的環境來說,即便音量開到最大,環境音也是更勝一籌。索性當成是看無聲電影。無聲的趣味是無窮的,難把握的趣味,原因似乎在於如何在心裡配音?我們承認想象力很重要。對於看書多的人來說這一點似乎很簡單,

內心裡將每次出現的人都用不同的聲音來製造幻聽,對於重復出現的人物也準確無誤地配上相同的聲音,絕不出錯影響聲音為電影帶來的升華,也絕不失去自己有幸參與一場電影的配音工程的樂趣。這種樂趣雖不是常人追求,也不是他刻意要追求的,只是多少有可以玩味的成分。就此種電影無聲的機會他遇見過很多次,有時因為故障,有時因為不允許出聲——在讀書時的課堂上偷偷看電影恐怕真的不允許有聲音。但結果來說,都對那時看的“無聲電影”予以好評,而事後如果有機會重看一次卻又讓人心灰意冷,失望至極,不由得生出“這女人聲音怎麽是這樣”“這裡的語氣決不合適”類似的想法。所以他很少再將過去看的這類“無聲電影”再看一次。  第一部現已無人問津的求生類的電影,劇情很容易引人入勝,但是這並不代表這是一部好片,就像有的推理小說讓你感覺內心充滿了問號,可實際上作者的解答並不讓人滿足,這點是令人掃興的。看書時候倘若有心裡有問號,像他這樣的人必定立即給予猜測,且一邊小心閱讀一邊尋找證據,如果問號實在太多了,這種參與行為就很難得到圓滿的結果。能將這種問號製造得很多且回答的很妙的,世間極少有這樣的作家,這倒也不是什麽值得提倡的寫作技巧。看電影的過程中他已經明白下一個會死去的人是誰,能活下去的又會是哪幾個,這種劇情可能真的不是這一部電影所故意重複、模仿,但是絕對是很多見的美國生存電影的套路。總的來說不好不壞,用來打發時間很好也不會讓人想睡覺,至少能讓他這樣的健康主義者暫時忘記不能早睡的煩惱,從這一點來說是很值得的、不讓人失望的成果。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離上車仍還有一段時間,他又繼續看另外一部美國電影。故事是講心境超脫的老師臨時代課一所壞學生佔據的高中學校,這位自認為不具有靈魂的老師的苦痛逐漸顯現。看上去很晦澀,但他卻難得不想胡亂猜測一番。原因是他對於主人公的生活行為——一種類似紳士的行為準則十分讚賞,但是為何即使如此超凡脫俗,仍令人痛苦?他想其原因深根植於孤獨的本性,既拯救不了別人也拯救不了自己,他暫且是這樣思考的。很遺憾的是電影只能放映一個小時就迎來檢票時間,他除了一個挎包外沒有別的行李,站起身,步履輕快。

  上車前他看了看車票,發現車票上寫的是“硬臥代替硬座”,這是什麽意思?往好的方面想便是火車由於沒有或缺少硬座的座位所以可以睡在即使是“硬”的床板上,倒也是個理想主義者。果然天不能盡人意,所謂的“硬臥代替硬座”便是在火車的硬臥車廂裡最下層的臥鋪寫上了編號ABCD,D靠窗。一看自己是C,便不由得為之遺憾。左側的A、B是兩位看上去年齡相差無幾又給人以外地打工者形象的三十歲往上的男子,對面是一對夫婦和一個擁有完整農民形象的老頭。臨近的D很快也來了,相比周圍的幾位倒是帶來了更引人注目的氣息,二十幾歲,個子和他差不多,留著在年輕人裡也算少的長發,穿大號白色運動衛衣,猜不出裡面穿有幾件毛衣,瘦弱的印象卻無法避免。行李有銀色的小號箱包和背在身上的黑色皮包,在背包的上面位置突兀著一塊方形的硬疙瘩,想必是有什麽硬物如本子之類卡在了那裡。畢竟這車廂裡不是火車站外那般的黑漆漆,他想看看青年的臉,但是頭髮垂落下來導致眼睛仍看不清楚,陰影又將眼睛藏起來了,看見的只有直挺的鼻梁和鋒利的唇線。這可不行,這不是看臉與想看臉的區別,這是失去了眼睛的臉,這是看不見的陌生的臉,難以言狀,無法琢磨,無法把握,但是水到渠成。

  但是水到渠成,他想。

  青年顯得異常疲憊地坐下來,身體緩緩向前縮,把灰色的行李箱放在小桌板下面。小桌板下還有對坐的老頭提前放下的大包行李。青年覺得行李箱擋到了自己的腿因而不適,故將自己的行李箱朝他這邊挪了挪,掉轉了45度,又始終放不好,但青年也並不在乎了,望著窗外等待開車,神情相當疲憊,如同垂死的老人。莫非這人也是個無法忍耐夜晚的健康主義者不成?他如是思考著。

  在等待開車的這段時間裡他閱讀手機,偶爾也斜眼捕捉旁邊這位青年的動作,盡管青年什麽也沒做,只是呆呆地望著窗邊,興許是窗戶裡的倒影。青年在望著他不成?像火車站前的他表情漠然,像電影主人公面帶明顯的悲傷?青年是否在將來會希望這時候的他調整行進方向,或者說是轉變目標。還是說他什麽也不會在乎,只是將過去了的回憶留在心裡,但表面上超凡脫俗?他也不得而知,只是胡亂猜測。他放下了手機,伸展身子,他這裡不像青年那裡邊那麽擁擠,盡管只是一個座位的差距,可他前面沒有行李,他緩緩閉上眼睛。閉眼很重要,其決定著是否能成功入睡,也自然決定是否給人以準備入睡的印象。他裝作要睡了。

  鐵皮車開動,周圍所有的燈一分鍾後全部熄滅,一瞬間什麽也看不見,如同火車站外的黑漆漆。他繼續閉著眼保持表情漠然,恐怕也真的快睡著了。

  但是不能。

  他給眼睛留出極小的縫隙觀察周圍的情況。最先睡著的是青年,這甚至不用觀察,青年是健康主義者——但也有可能是他作為同樣的健康主義者的一廂情願,完全有可能。對面的一對中年夫婦在等待轉讓的臥鋪,兩人擠在一起,發出的窸窣讓人產生不快的情緒。他們旁邊的老人已經開始發出低沉的鼻息聲。所有聲音中火車行進的哐當聲最為吵鬧,而那位青年還是為了自己的健康著想,認真對待著睡眠。

  他卻不能睡,他真羨慕眼前這位健康主義者。

  約莫半個小時以後,乘務員穿過狹窄的走廊,憑著微弱的過道燈光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告訴那對中年夫婦他們想換臥鋪的事情:臥鋪已經有了,她來帶領他們過去。

  他在折磨人的等待中快睡著了,但是眼下仍不能睡,這樣眯縫著眼觀察周圍實在不能算作為眼睛健康著想,對面的硬臥代替硬坐由於中年夫婦兩人的離開變成了一張擁有四分之三空缺的硬臥,這姑且算是一個機會,如果旁邊的青年還醒著的話他恐怕會珍惜這次機會。他左邊的兩人中還沒睡著的一人看見這一機會便在保持安靜的動作裡轉移了過去,舒適地躺下一大半身子。青年表情漠然,悲傷地活在夢的世界裡,同時懷揣著時間早些流逝的願望,對身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而他對於對面的機會不感興趣,他的表情隱藏在黑暗裡,沒有人知道。又過了半個小時,已經是凌晨四點半了。對了,他還有個計算時間的本領。不通過看手機看表,因為多余的動作令人起疑。他能夠計算時間,準確說來是知道半個小時是怎樣的時間長度。確切把握一分鍾兩分鍾的時間長度他做不到,但是半個小時的長度他絕不會出錯。或許這件事除了他自己,別人誰都不知道,不做多余的開口,前面也說,正是他的作風。姑且透露一下他是如何練成的。失業前的他曾每天乘早班車上班,其乘坐的早班車發車時間每天都是固定的,到達工廠的時間不多不少剛好是半個小時以後——由於一路上沒有通過需要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又是清晨很早的班車所以一路上暢通無阻。他不曾在意時間是否準確,可是時間就是在不知不覺中一直以固定的形態漸漸存在於他的經驗隊伍裡,這種影響再也沒能去除,甚至在這趟每天重複的旅途離自己遠去後他也仍能夠用三十分鍾來計算更長的時間長度。正是因為那令人沉悶令人生氣的班車給予如何準確判斷30分鍾的訓練,他又不知不覺接受了教育。這樣兩個小時,四個小時也就變的不算太久囉——不過是變相的四次班車、八次班車。就這樣他又學會了忍耐時間,靜靜地完成等待。

  火車來到一個新的站台,又有乘客陸陸續續上車。對面的機會很快被新上車的人重新佔領了——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性以及其帶著的一個女孩,是對相當吵鬧的母女。這面岸上逃過去的人又逃了回來。青年因為這點動靜醒了過來,仔細確認了一遍身旁的行李。他心裡在歎氣,這是意料之外又無可回避的事情。即便我們把個人的行為準則拿在手上,也不能用來應對所有的突發事件,這種個人的行為準則,只有在規范的個人創造的空間裡,才算能正常運作。不過青年絕不會就這樣失去睡眠的努力,他倒是明確肯定這點。但是又要等半個小時囉,他內心無奈地繼續推遲睡眠。

  待到母女睡熟,盡管這對母女一看就不是什麽健康主義者,而越是不符合健康主義者的行為準則的人一定更直接,或者說直白無趣地面對健康主義者們堅持認真對待的睡眠。四點半的時候,這節車廂真正進入了熟睡狀態,何為熟睡狀態?對青年來說一定是被吵醒一次以後。距離出發後的一小時會上來一波旅客倒是預料之內,但是是如此吵鬧的母女他當然不知道,青年可能會被吵醒,他之前就為此做過考慮。抵達下一站是在兩小時以後,也就是凌晨六點半,這段時間才是這節鐵皮車廂的深度睡眠時間,任何人都不會被打擾。

  但願,他想。果然他成功了!

  凌晨六點青年醒了,旁邊的他還在熟睡狀態,但是十分鍾後他就被一陣貼身震動的電話鈴吵醒了。在這趟火車行進的全路段上都是很難打電話的,隧道應接不暇,現在響起的是他故意訂的鬧鍾,還有三十分鍾才到下一站,他關掉鈴聲,繼續眯縫著眼睛睡覺。青年已經像是完全睡醒了,拿出包裡的畫具。原來他對對面那位三十歲左右的母親的睡相感興趣,他雖然不懂繪畫藝術,但是認為這位青年畫得既認真又畫得不錯。青年臉上的漠然還是在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線下也是朦朦朧朧的,倒也多少看得清楚一點情緒上的東西。青年重複地畫,一張過了又畫一張,還是那個女人,那個幾小時前吵鬧的女人。但是這一次不順利,女人換了個睡姿,青年便重畫一張。女人變換睡姿更快了,青年就又得重畫一張。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還有十分鍾到站的時候女人醒了,青年翻開新的一頁又從背包裡掏出一本畫冊。

  女人醒後就吵吵鬧鬧地叫醒自己的女兒,火車進入減速,她就抱怨車鐵皮車開得太慢,而鐵皮車像是感到抱歉般故作小聲——報站的聲音小的可憐——他要下車的站到了。

  他並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在座位上做伸展,待確定通道上沒有人的時候,他不慌不忙地起身,他知道這裡會停足足二十分鍾。

  “這麽快就下車啦。”女人說不上是疑問句的一句方言,他笑笑,微微點頭,不做過多的回答。他盡量保持動作自然流暢,挎上了僅有的小包,步履輕快地走出車廂,懷揣著在這新的一天裡能重新遵守健康準則的願望,表情漠然,內心卻是帶著欣喜地走出車廂。

  鐵皮車外面新一天的陽光在完全顯露,清晨的涼風被停靠的列車阻擋一陣後又徐徐靠近過來,他是明晃晃的月台上最後消失的黑色點。

  B

  醒來的時候看見對面換了人,是個略微發胖的三十來歲的女人,她那邊可比我這邊寬敞多了,可之前對面的人不是她才對,什麽時候上來的?中間我有醒過,好像是開車後不久。昨晚的電影還剩半個小時,姑且先繼續暫停。我將裝炭筆的筆盒拿出來,以及那塊令背包變形的畫板。把眼下這個她畫下來,我現在一心隻想著這個。第一張畫得不好,於是畫第二張,第二張姑且還算可以,但越是後面女人變換姿勢的間隔越短,恐怕女人快要醒了,你可千萬別醒啦。我盡情揮筆,但還是來不及,那女人如做愛一樣不斷尋求舒服的姿勢,左邊右邊地換來換去。無奈不想再畫她,我挑選出一張弗朗切斯卡的畫臨摹起來。

  旁邊的人醒來以後一直看著我畫畫,這讓我多少有些不自在,但那人看了一會兒就又不看了,恐怕覺得沒意思或者這人畫得不好。火車到站,現在所在的區域像是要持續放晴,那人下車以後我便停下來仔細感受穿透過玻璃的陽光的溫度。一整晚都冷得可憐,也因為座位擁擠而感到不舒適,現在空間終於變得寬敞了許多,我躺下半邊身子舒展脊背,望向上面臥鋪的底部,思考自己昨天睡了幾個小時?即使時間上勉勉強強但也是一次質量上極其糟糕的睡眠。就這樣獨自躺了一會就又有人上來了,我隻好重新縮回屬於自己的角落。

  我繼續看電影剩下的30分鍾部分。隨著劇情結束漸漸了解了男主人公的悲傷來自何處,男主也漸漸不再超凡脫俗了,憤怒,悲傷,不言而喻。結局的最後注定有人死去,這並非如求生電影類的套路,而是一種人生的循環啟示。這種循環不論是以真正的人生為繼承,還是藝術的形式繼承,都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思路,我深知這一點。迎來結局後我心中產生了數個疑問,不是對於電影本身,因為裡面沒有所謂的提問,而是對於自己,我認為這部電影裡帶著自己身上的某種思想行為,在通過類似緣分的東西,通過這部電影提醒自身,而這種緣分不是單一的次彼。不是兩者之間,而是一對無窮,無窮是個很討厭的概念,無窮意味著無知,意味著我們無法洞察其間,一窺真相。

  電影放完後本想繼續看《雙城記》,光線卻格外刺眼,隻好作罷,我躲在窗邊陰影裡看風景。每次乘坐長途車我都會思考數字思考時間。有幾個數字總是能安慰我,減輕旅途中等待時間流逝的痛苦,一個數字是4,是汽車在高速公路上從城市A到另一個城市B的行駛時長。另一個數字是2,是城市B到城市C的行駛時長。之所以A到C所需要的6個小時對我而言並不算多,是因為在經過B的時候我會想僅僅是再加上B到C的2個小時。畢竟4個小時都已經過了,2個小時又算什麽呢?那麽如果是C到A呢?在經過了B以後,我會想,再走兩次C到B的時間就可以了,兩次,僅僅再來兩次而已!短暫人生中並不短暫的幾年時間裡我不停往返於A、C城市,才有了此種頑固的思維方式,也致使我在今後的人生中對長時間的等待算是有了個安慰,要知道人生中的等待是多麽的常見,為此我竟然堅信自己很擅長等待!如此一來我好像是在說每一次旅行其實都是在坐這三個城市間往返的汽車,就像是火車裡塞著汽車,飛機裡塞著汽車,盡管每次起點和目的地都不一樣,可我仍在我的A、B、C三座城市中間拚命往返,被時間所困。

  我讓注意力重新回到沿途風景上,突然見到深山荒野裡修建的簡樸甚至是破爛的民居,生活在如此荒無人煙的地方,偏偏被鐵路破壞了自己周圍的環境結構。但是這些房子都不約而同地面朝鐵路。我想如果我住在這裡的話我便會將房屋背對著鐵路修建,一輩子也不想看見——僅僅聽見背後有火車經過,而我可以在庭院裡同女人在一起,大膽而又自由,唯獨在屋內的時候,因震耳欲聾的火車腳步聲經過而破壞了所謂的興致,又或是隨著高潮一起到來,但是想必一輩子也睡不了好覺,這不符合健康主義的理論。而一切的原因都在於鐵路經過這裡,破壞了這裡。我經過這裡,也破壞了這裡的單純善良。

  當我察覺到我的錢被人偷取了的時候我感到十分驚訝,我想要去回憶究竟是誰拿走了,是在何時又是如何拿走的?我知道小偷是誰又或許是不知道,過多的猜測只是誤會的根源,但是我時常想,倘若他是一名健康主義者,他就是在折磨中度過的凌晨後的黑夜。而這無非是建立在他和我一樣,或者說他就是我的基礎上的——這或許是因為當一個人逐漸離我遠去,去往回憶裡,這個人就變成了我自身的一部分。而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我時常作這樣的思考。

  但是思考無用。

  只是但願有用。我想,但願。

  也希望他多少會在看到那天清晨的陽光時帶著幸福的微笑。希望如此。

  祝他成為一名健康主義者。而且希望再會。

  3年2月15日

  ②健康主義者在山林中

  就在我如願以償地過著健康主義的生活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信,來信人寫的是“健康主義者”。這封信寫滿了言辭激烈的批評我和我的作品的話,並在信末附上了自己的收信地址。關於作品的批評我毫不在意,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把自己的藝術作品當回事,但我仍決定去尋找這位健康主義者,原因是他說了些同第一位健康主義者相同的話:精神的進步是沒有終點的。不同的是從他的話語中可以看出,他執著於精神的追求。之前因為那位藝術家朋友,健康主義有了關於精神上健康的內容,但是這內容一直以來都是空白的,我無法進行任何補充,所以我才想探訪這位似乎在追求精神上健康的健康主義者。

  火車在人跡罕至的山林中開往其所在的地方,抵達的時候外面正下著大雪。他住在一個村子附近,村子位於山上。我在一位村民的帶領和指認下,才找到了他所在的地方。一棟遠離村子的民房,他住在二樓的一個房間裡面,聽說是租借的。

  “還沒有人像他這樣跑我們這深山老林裡來說要租房子住的,因此聽說了這事的村民都對這個人印象深刻。來這裡也已經有近半年的時間,平時幾乎不出門,飯菜由樓下的孤寡老太太自願供應著。”

  “關於他的職業你們知道嗎?”

  “這個還是知道的,他是個作家。如果不查問清楚,但凡是個逃犯之類的,多危險呀!”

  “原來如此。”我們一路攀談,一路走在雪地裡,終於抵達了位於山谷的這棟水泥房前。我向領路的村民支付帶路費,他收下後道謝離開了。

  在一樓沒有見到那人所說的老太太的身影,我直接沿著房子外面樓梯上了二樓。穿過牆壁外沿的走廊,找到二樓唯一的一扇門,像是知道我一定會來,房門沒有上鎖,我壓了下門把手門就開了。

  房間只有二十平不到,除了有一個衛生間外,廚房被擠到了狹窄的陽台上,看上去像從未使用過那樣落滿灰塵。裡面的窗戶很大,一面牆上共有四扇玻璃,但是都貼上了阻擋光線的窗紙,看不見外面的景色,透過窗紙的光線散射均勻,把房間照得很通透。深紅色的木地板上落有薄薄的灰塵,盡管我走得小心翼翼,但每每走到哪裡,帶有雪水的腳印就出現在哪裡。由於房間內的陳設簡單,東西像倉庫堆放貨物一樣都被一一分類並集中,倒也不會給人雜亂之感。有一張狹窄的床,說是床但是也只有一張遮上白色床單的床墊,折疊整齊的白色被子和一個白花枕頭各放一邊,提示了哪邊是床頭哪邊是床尾。床旁邊放著一張黑漆漆的矮桌,看樣子平時他都把床墊當座椅用。在桌子上有一支鋼筆,我來的時候他正在一張紙上寫東西,紙上面有幾處折痕,邊角上濺了幾塊汙泥和鋼筆墨水。

  在靠牆的邊上整整齊齊地堆滿了書,由於沒有書架,書被分成了幾堆,重疊著放在地上。從紙質嚴重發黃的跡象看得出來都是一些老舊殘破的舊版本。除了書外就是捆綁起來的紙堆,最上面的一張紙上不論是正面還是因為折疊露出的反面都被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以及一些無從理解的符號,每一張都看著像是在已經寫過的地方又換了方向繼續寫,直到字都已經變成勉強可辨認的時候,才算使用完了一張紙,一張紙才變成了這個樣子,而這樣的紙又被捆成了好幾打。我來到他的房間後立刻就感到手足無措,意識到自己闖入了一個不屬於世界上的完全封閉個人中心,但是這裡的空氣又讓我感到熟悉,追求健康主義的人的住所都是這樣安靜,空氣中也只會有一種味道。在他這裡只能全是紙張的酸味,但是沒有煙味就足以讓我放下心來。他一定是健康主義者無疑。這樣的住所就像是死囚的臨時監獄,看樣子他活不過今年冬天。

  “你來了。”他並沒有看我,但是手上的筆已經停了下來,眼睛注視著紙面,像是在檢查自己寫的內容。

  “你知道我會來嗎?”

  “我當然知道。”他每說完一句話在接下一句前總是會震動喉結發出乾咳的一聲。如果他不開口,只是在聽我說,他就會像是鼻塞般從鼻子發出“呋”的聲音。“你一定會來我這兒,因為你的健康主義人生被我侮辱了,而我還自稱是健康主義者。”

  “我並不在乎被侮辱,藝術上的事情對我來說無關緊要。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關於精神上的健康是怎麽回事才來這裡。”

  “連精神上的健康是怎麽回事都不知道就狂妄地自稱自己是健康主義者!”他乾咳了一聲,“我全部都會告訴你的,”又是乾咳的一聲,“在你變成一具活屍體之前。”

  他讓我想起了我的父親過去形容第一位健康主義者時候說過同樣的話。我並沒有說任何回擊的話,他偏激的性格我多少也能感受到,比起他的那封言辭激烈的信來說,“一具活屍體”像是從他的角度在擔心一個人的命運,因為我總能聯想起我的父親。我在房間裡緩慢踱步,因為這裡面沒有我能夠坐下的地方,除了站著外別無他法,他自始自終都沒有從床墊上起來。中間有一小會他又重新在那張廢紙上寫寫畫畫,更多的時間裡是在饒有興趣地看著我。我拿起了一本書,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書名,可上面的字跡難以辨認,隻好翻開從內卷查看:瘋狂的羅蘭,翻了幾頁我便沒了興趣,看見愛情就讓我感到不適。

  “你認為健康主義的目的是什麽?”反倒是他開始向我就健康主義問題的中心進行提問。

  “維持人肉體的健康。”我馬馬虎虎地說。

  “那只是選擇了一種存在狀態,那還不是目的。”他又是乾咳了一下然後繼續說,“真正的目的應該是存在的自救,也就是如何解除存在的痛苦,健康主義確實是唯一的道路。你所說的第一位健康主義者,他可能僅僅知道健康主義者要和痛苦做鬥爭,但是肉體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比起來根本不足為懼,他只是個膽小鬼,害怕一切肉體的疼痛,終日只會活在憂慮之中。”盡管他隻說了這不算長的一段話,但是中間好幾次都被咳嗽給打斷了,後面進行對話的時候也同樣如此。

  “他選擇了抵製精神上的任何影響,這難道不是從根本上解除精神上的痛苦的最好方式嗎?”

  “精神上的影響是不可能停止的。即使拒絕了外來的影響,精神的影響更多來自於一個人成長過程中逐漸的積累,來自人的記憶和願望,人活的時間越久,痛苦就會越積越多,人永遠無法擺脫過去和未來,人在兩者夾縫中生存。拒絕外來的影響只能盡可能地減輕病痛,但仍無法換來內心的安寧,更無法讓存在的永恆變得有意義,活得越久就會越痛苦。”

  “有的人在這種痛苦來臨前就死了。”我意味深長地說。

  “沒有人能在痛苦前完成死亡。健康主義者追求的也不是通過肉體的健康達到存在的永恆,剛才說過,這只會讓人的存在越來越痛苦。追求健康主義的目的是維持精神的健康。任何病痛折磨都不是讓死亡變得痛苦的原因,只有精神上的折磨才會讓死亡變得痛苦,而精神的健康能夠讓人平靜地迎接死亡。”

  我想確實如他所說。

  “來此之前我已經意識到健康主義維持肉體的健康卻無法帶來內心的平靜。”我在靠著門的一張座椅上坐下來,“第一位健康主義者提到的夜晚時候的噪音,正是其對未來的憂慮,對健康主義的懷疑。類似的例子還有我不斷製作藝術作品的慣性,並非是出於金錢的需要,我把東西從房間裡面扔出去,僅僅是因為我的焦慮不安,這逐漸轉換成的對虛無的渴望,而這種焦慮的來源是健康主義者必然同世界保持距離,但另一方面我又希望不斷扔東西出去來提示我的存在。第一位健康主義者選擇的則是不再見到任何人。如果精神的健康能讓一個人平靜,那麽精神的健康的確就是健康主義所應當追求的。”

  “人一旦達到精神的健康,情緒本身就是統一而和諧的。”他的說法讓我聯想到一種志同道合者的熱烈祝賀。

  “但是隻追求精神健康的健康主義和過去的宗教又有何區別?”

  “健康主義不再追求靈魂的永恆,我們甚至無需相信靈魂的存在,靈魂不過是精神的代指物,因此我們可以說我們追求的是現世存在於肉體的靈魂的健康。”

  “那如何才能達到精神的健康?”

  “通過虛構來實現。現實的生活是混亂不堪的,對於人的存在來說,虛構的世界是更善良的,穩定的,健康的。甚至是人的惡****,殘酷,違背倫理,在虛構的世界裡都能夠被接受,並且從中獲得讓自己維持精神健康的需要,而如果在現實中尋求這類需要就會哪怕只是從意識上,也會帶給他人傷害——這是世間地獄形成的重要原因。至今為止藝術的世界已經代替了絕大部分的現實,甚至人類創造出的想象物也已經超越了現實的邏輯,接下來,我們完全可以在藝術的世界裡生活。”

  “怎樣才算是在藝術的世界裡生活?”

  “人類可以一起毀滅掉現實。”

  同第一位健康主義者比起來,第一位健康主義者僅僅只是把自己埋進了棺材,但是對於世界仍然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愛,興許正是這種不可思議的愛喚醒的鄉愁吸引了我選擇健康主義。而眼前這位健康主義者卻提出毀滅現實世界的可能性,他回答這一問題的時候如同是放下吉蘿亭的劊子手,鋒利的嘲笑的眼神讓人不寒而栗,讓人覺得他接下來的一陣咳嗽的聲音似乎將引發世界上某個地方的地震。

  “如何才算做到不逃避現實而毀滅現實呢?”

  “從每個人頭腦中的觀念上,讓現實瓦解。”

  “這談何容易?這只是一種虛妄!”

  “確實是一種虛妄,而且別無他法。總的來說,人還是只能暫時選擇逃避現實的影響。”

  “你又是怎麽逃避的呢?”

  “通過做夢。”

  “夢?”

  “現實和夢比起來,夢是更真實的,夢裡面出現的一切都有其象征意義,通過分析夢境,我們能比從現實生活中還要更加了解真實的自己,我們甚至可以花大量時間做夢,夢對於人們來說是一種精神健康的自我診斷。”

  “夢終究是無法控制的,與現實相關的不是嗎?甚至在夢裡面,情緒也是不受控制的。我的健康主義生活讓我很久沒有再做夢,原因就在於我同現實世界保持了距離。對於健康主義者來說,離開外面的世界是必然的,但是要說抹殺現實的世界的存在,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也是瘋狂的。”突然我的眼前浮現出了我現在居住的地方那棵擋住外面風景的大樹的枝椏,四季常青的綠葉在陽光中神采奕奕,我甚至有想輕輕撥開它們的衝動,仔細去看清那所醫藥大學在天氣明朗的時候的光影是否不同於雨天的陰鬱,如同迷路在一座森林裡僅僅是出於對這座森林的流連忘返。我沉迷在這一幻象之中,以至於失去了對他說的話做出判斷的能力。

  “健康主義者要想繼續做夢,就應該盡可能地呆在藝術的世界裡。而只要有這個善良、穩定又健康的世界的存在,夢的世界就會繼續存在。如果我們更頻繁地做夢,即便是在夢裡面我們也仍能夠控制我們的情緒,擁有主見,這就意味著在夢裡面生活,另一方面我們也永遠獲得了精神的健康。”

  “呆在藝術的世界就一定能夠獲得精神的健康嗎?”

  “藝術在過去是對現實的模仿和糾正,這對於健康主義來說是人類積累起來的重要成果。人類精神上不得安寧的原因就在於在現實世界生存的痛苦。”

  “同現實世界保持距離不就可以了嗎?”我再次強調第一位健康主義者的觀點。

  “即使你獨處一室,遠離了現實世界,你那貧乏的思考仍然會回到現實世界的范圍。到那時候,精神的折磨將吞噬你。人類無法停止思考,而沒有出處的思考就會演變成精神的疾病——你也知道疾病就是健康主義的敵人。在現實瓦解之前,精神的健康就不會到來,藝術在過去的創造將前功盡棄。”

  “有人向我提出過對健康主義的質疑,正如你所說,是我貧乏的思考無力回答的問題:‘如果走過地獄的路就此一條,那一個人就將完全失去了選擇的自由。’”

  “現實的自由是殘酷的,不值一提的。為了自由的目的,人類一直以來都在放棄自由。健康主義者放棄的是外在的自由,這自由只出現在別人的眼中,是庸人通過想象強加的框架,實際上在健康主義者那裡這類自由是不存在的。每個健康主義者都是絕對自由的人,而追求精神的健康主義者的自由才是永恆的,幸福的。”

  “這種永恆的、幸福的自由又是什麽樣的呢?”

  “一片沙漠。”

  “一片沙漠?難道僅僅只是一個象征?!而且還是沙漠?”

  “不單是健康主義者,所有人一直以來追尋自由都會求助於象征,為了描述這一理想,需要借助象征。但也不是別無他法,甚至需不需要解釋都無關緊要啊!你只需要記住,一旦你決心做真正的健康主義者,沙漠就會顯露,直到你完全成為了健康主義者,你才能夠走在上面。”在他強忍著病痛折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像是險些送命。

  我從房間裡面慢慢退出來,輕輕關上了門,沒有馬上離開,伏在外面陽台的欄杆上極目遠眺。在房子面前平躺著的是一片雪原,原先走來的腳印在雪地裡消失了,從這裡看到的景色比來時經過的還要迷人。我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想提前知道該從哪個方向離開,視野非常的開闊——周圍沒有一棵樹,風雪剛停不久,太陽也不見蹤影。這座白雪皚皚的山谷如同被人世間供奉在這兒,將最純淨的雪全都祭獻到這裡……當然啦,僅僅是一瞬間的驚訝,過後也沒什麽好稱讚的,不如去踩踩新雪,我便行動起來,想憑著記憶走回去。離開房子以後我沿著山谷的一側前進,這比山谷中間的雪地路面更結實,一路上仍沒有看見什麽可以作為參照的東西。終於抵達一片留有印象的竹林,深處的一簇輕輕抖落身上的新雪——低頭又看見一種莫名動物的身影,很快就逃走了。周圍再次安靜下來。我回頭望一眼那棟房屋,還沒走多遠。天啊,他真應該出來看看,看看這天寒地凍來臨前的白晝,這個我猜想會把他害死的地方原來也有如此善良的一面。不壞嘛。我一邊自說自話,一邊繼續向前走,又不時地回過頭來看看現在只剩下陰影還能作為參照的房簷……到最後也全都消失在白色當中了。 所幸前面也已經出現了新的一棟房屋,離我越來越近。我停止了前進,站在原地,最後一次歎息自己已經完全離開那位健康主義者生前最後的住所。沒有一絲冷風吹在臉上,甚至隨著出汗會覺得身上厚重衣物帶來的溫暖已經是多余的了。身邊突然閃現一股橫衝直撞的山泉,從頭頂上的岩石縫隙裡流出,嚇人一跳,又像沒勁兒了一樣變成極小的瀑布,掛在澄淨的空氣裡,落到地上以後又從看不見的小洞裡溜走了。我也無法通過這盡管已經持續不斷的水流知道這地方到底存不存在水源地這種類似永恆的說法。幾經周折我已經來到了這座新的參照物面前——走近了才發現和他那裡相差無幾的結構,是否有更多相似,一時半會也判斷不出來。我走到房屋外面的窗戶下,擦去窗戶上的雪霜,發現裡面空無一人。我突然想起俄羅斯的窗外,涅瓦河整個被大雪封凍,等等,哪有時間想這麽遠的事情?玻璃窗的倒影,我身後的雪地裡竟然有三條錯位著的腳印,一回頭又看不見了,只剩下了腳底的這條……結果到最後我也沒有回到原來的方向上,因為我又回來了!好呀,自由的沙漠,真的是自由的沙漠,美麗的,無風的,沒有方向,沒有退路喲!

  我久久地站在二樓陽台外面,沒有進去找他質問——那樣會顯得自己愚蠢,在真正失敗前我都不會給他嘲笑自己的機會。等到太陽逐漸從厚重的雲層間探出頭來的時候,我才想到了這一新的參照,但是陽光卻格外刺眼。

  3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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