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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午夜,我乘坐凌晨一點到達的夜間航班來到海口,一出機艙立刻就被空氣中的燥熱衝淡了睡意。我一邊朝出口找去,一邊漫不經心地參觀周圍的建築。機場在設計方面不知道是故意為之還是經費不充裕,設計師毫無封閉室內的打算,走廊處沒有用作隔斷的大玻璃,夜間停在空港的幾輛飛機潦草地站在起飛坪上,或斜視或背對這裡,給人一種落寞之感。再多走幾步,踩著已經停止運行的電梯走下去,左邊是一座花壇,凸顯出一系列熱帶植物的模型,覆蓋了一面牆的藤蔓和兩棵椰子樹以及別的假花假草,大家都緊挨在一起,看上去很熱,葉子的眼神卻是濕漉漉的。經過堆滿行李的轉盤的時候,由於沒有托運的行李,我徑直就朝著通向室外的出口的位置走了過去。
乘夜間航班飛來島上的人有很多,聚集在外面,接送乘客的機場大巴和出租車都停在附近。我還沒有離開機場的打算,或者說按照自己原本定製的計劃準備今晚就睡在機場的長椅上,嘗試著當個流浪漢。我穿過馬路繼續向前走,尋找適合睡覺的位置。馬路這面是城際公交站點,海口這裡沒有地鐵,公交車也已經全部停止運營了。候車廳裡面每三張連成一排的不鏽鋼鏤空座椅上有幾個人枕著包裹在睡覺,走近時能聽見漸大漸弱的鼻息聲。我繞著候車廳轉了一圈,走到牆角處發現一個被牆壁包圍起來的隔間,門上留了一道縫隙,可以看見裡面有兩個穿著警衛製服的人,都坐在腳上帶輪子的黑色單人椅上,一個睡在右側,從左側看進去可以看見那人用帽子遮擋住臉,頭仰放在椅背上睡覺。另一個則應該沒有睡著,裡面的燈光主要集中於左側,來自靠牆的一盞台燈。我在門外繼續緩慢地移動步伐,再從門縫看進去時能看見另一個人的背影。由於在飛機上已經睡了兩小時,又是初到此地,對所有的事情都感到好奇,無心睡眠,隻好這樣到處走走停停。
我初來乍到又毫無打算:去哪裡的打算,如何去的打算。就連深夜造訪這裡也是自己給自己下的一道行動命令:一周前命令自己去海邊走一走,我便買了張價格低廉的夜間機票——時間對於我來說其實任何時候都可以,另外即使把這個命令的執行留到明年、後年,甚至如果說不是海南島,任何問題都可以簡單解決:換個時間,換個地點,扔掉機票……總之無論如何都是可以的。我可以說對此毫無想法可言,但是既然現在已經來到此地,原本的命令也就失去了效力,之後發生什麽也必須全憑自己做主。究竟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無所事事孤魂野鬼的樣子我也解釋不清楚,這可能關系到許多的事,許多的人,而那些複雜的,多余的解釋,一時半會我自己都理不清楚其中的關系。就是說如果我是因為尋找所謂的記憶才來這裡倒也罷了,可我確實是初來乍到,對於海南的印象僅僅是一座島嶼,知道其在地圖上的位置,如此而已。我也不曾同任何人一起旅行,我所進行過的屈指可數的幾次旅行,都可以說是圍繞我獨自一人。我把自己稱作流浪漢,但我又並非是因為一無所有才到處流浪,也不是像摩西一樣被迫流浪。我把自己稱作流浪漢僅僅是因為我喜歡電影裡面卓別林飾演的夏爾洛——一個勇敢的英雄。並非英雄都會乘著阿爾戈號出發尋找金羊毛[①古希臘神話中伊阿宋帶領著眾多英雄乘坐阿爾戈號奪取金羊毛的故事。],我認為流浪漢夏爾洛也可以稱作英雄——他能在任何苦難中活下去,
並且活得那麽自然。但是可怕的並不是苦難本身,而是苦難被邊緣化的世界——我曾稱作沒有地獄的世界。即使我化身流浪漢,也無法像夏爾洛那樣遇見盲人姑娘[②卓別林電影《城市之光》中的角色。],甚至進一步說能否在苦難中施展拳腳,又跳又舞並且合乎自然?這些都難以保證,那苦難又有何意義呢?真正的苦難的意義是否僅僅存在於藝術的幻想當中呢?現實又怎麽可能沒有苦難呢……完完全全不可能,一派胡言!如此說來我就更加無法明白流浪的意義所指,也沒有人能告訴我,除非流浪的時候遇見茨岡人[①俄羅斯人稱吉普賽人為茨岡人。]然後被他們偷去什麽,我才可以根據被偷走的東西來理解即使流浪也會失去何物——如果流浪了還在失去什麽,那想必是僅存的唯一重要的東西,而“失去”本身就是重返生活的重要借口——我如此猜測我的流浪動機——為了徹徹底底地明白失去的可怕,然後重新回到人們中間,重新去獲得世間所謂的幸福。但是或許我仍不免會想,乾脆讓他們把我帶上,我也想跟他們一樣,做個茨岡人[②引自普希金《茨岡》一詩。原文:“我的爸爸,”姑娘把話講,“我給你帶來個客人,在崗後的野地裡遇見了他,就拉來到宿營地住一夜,他想跟我們一樣,做個茨岡人。法律正要把他追查,可我要跟他做個朋友。”]。 就在繞了候車廳幾圈之後,我又回到了外面的馬路上,注意到人們都在夜間機場大巴停靠的站台前排隊,或許是因為對附近寂靜寥落的氛圍心生怨念,我也湊了過去,順勢買了張車票,沒等多久就上車了。但凡乘坐交通工具我都表現得極其容易睡著。大巴車在黑夜裡潛行,車上的人又都睡了大約一個小時。最後機場大巴停在一所民航賓館外面,睡眼惺忪的人們陸陸續續從車上下來。看樣子是到了城區附近了,盡管沒有高層建築可以作為判斷依據,但是馬路畢竟寬了許多,路邊站著兩排整整齊齊的椰子樹,樹上面也確實結著椰子,而且基本每棵樹上都有。我再次漫無目的地走在寂靜空曠的街道上,黃色的燈光下充滿了一條街上才有的憂鬱,我偶爾會數一數樹上果子的數量。到要過馬路的時候必須經過一個天橋先上後下,我登上天橋後在上面站了一會,上面連接著一棟四層樓高的建築,招牌上寫著中古市場,想必這附近也是個小小的商圈,裡面可能是個商品雜七雜八都會賣的地方。腳步緩慢地走下天橋回到人行道上後,身邊開始出現好幾個騎著電瓶摩托的人在經過時按著喇叭,在安靜的夜裡大聲詢問我的目的地。我揮手表示拒絕。我不是他們所想的客人,我有什麽目的地呢?我沒有,我就想走走,等到天亮,天亮就好了,天亮後我又會藏匿於人群之中,不像個真正的流浪漢!
接著經過了一個人民公園,裡面的樹林陰影密布,有種熱帶雨林的感覺,但是裡面鋪設著的整整齊齊的石子路就顯得很無趣了,活像一個玩笑,我竟不由得嘲笑起來。由於感到疲倦,我看一切都像是模糊的,只知道天上月亮很明亮,又覺得路燈的黃色顯得是多余的。一般來說路燈都會比樹高,但這裡樹比路燈高,因此椰樹那有趣的婆娑的陰影一處也沒有。月亮比路燈高,但是路燈卻比月光更亮。我心灰意冷地走在街上,不如說是對這個地方的景色失望。為何如此失望呢?我既說不上來準確的原因,也無法立刻重新判斷說這個地方其實差強人意。我想著要繼續走下去,在下一個十字路口沿著人行道朝左拐。
在這條新出現的小街上我看見前方不遠處有四個年輕女性的身影,她們正結伴走在對面狹窄的人行道一側,我則走在寬敞的一側。我走得很慢,靜靜聽她們有說有笑,高聲呼喊,從跌跌撞撞的身影上感覺得到她們都醉意濃濃,卻又走得太快沒多久就離開了我耳朵能偷聽的范圍。既然不打算前去追逐,我便繼續掛著逐漸昏沉的腦袋,一直走到凌晨四點才終於等到難以忍耐睡意,之後就近鑽進了一家破舊得只剩下門口招牌還算字跡清晰可辨的賓館,付錢登記後進到劃分出來的一個房間倒頭便睡。
天剛蒙蒙亮,眼睛還在一閉一合,頭腦明明昏昏沉沉,但我那該死的思考又開始了,又不自覺地開始了。我要寫下來:有人在經過“我”的時候突然攜刀刺來,我才明白了一無所有之後剩下的能讓我重返人世的生命——唯一還能夠失去的東西。臨死前我看見了很多。呆在家中,從窗外灌進來一股強風,老人給我講起她在饑荒之年吃樹根野草活下來的故事……但是不能這樣寫,模仿的荒原狼[①出自小說《荒原狼》赫爾曼·黑塞著。]結局,並且對於我的主人公來說毫無意義,想死的人只是我。可是為什麽一早上就想到要死呢,我來這裡難道只是為了尋死嗎?罷了,結局不需要急著準備。
我漸漸注意到身處的房間其實也和昨晚見到的其他事物一樣粗獷,連象征性的白色床單被套都沒有,一律是民房內的陳舊設施,給人一種居住在海邊的打漁人搭建起來的房屋的感受。因為昨晚走了不少路,也就想著離海邊似乎更近了。我腦海裡浮現《大路》[①《大路》是費德裡科·費裡尼1954年導演的電影,影片講述的是一個家中貧困,性格單純的女子傑爾索米娜跟隨流浪藝人藏巴諾漂泊賣藝,最後被其遺棄的故事。]開始的時候傑爾索米娜從海邊回來,母親從那棟連窗戶都沒有的房子裡走出來的畫面。
整個房間只有幾平米大小,屋頂被木架支撐起來,中間懸掛著一顆頭顱似的燈泡。即使突然起火,讓它們做百分百被確信的火源!床的靠板刷上了深棕色的漆,放下這張一米三左右寬的床就再放不下桌子和床頭櫃。靠門邊的牆上有個蒙上黑色灰塵的白色置物架,上面長著幾個鐵鉤,彎曲程度不一,是鑿進潮濕牆壁的幾根釘子,暴露在外的部分鏽跡斑駁。床的靠板上方有個壁燈,壁燈外面是一幅數字風格的椰子樹和海的照片,我仍躺在床上沒有起身,可以透過布滿灰塵、如觸手般毛茸茸的縫合間隙看見裡面的內髒——腸道般彎曲的白熾燈。
廁所是由陽台改造的,十來厘米高的窗戶也被鐵柵欄封得死死的,只能打開一點留出縫隙。即使空間擁擠,廁所的主人倒也安裝了馬桶,人站在裡面其實連轉身都很困難,從空隙間插下去兩條腿,膝蓋就緊貼牆壁了。人在裡面不僅像坐火車更像被塞進玩具火車裡和所有的零件用膠水黏在一塊兒。盡管衛生間如此擁擠,我還是想洗個澡。於是我坐在馬桶上仔細淋浴,沒有用放在窗沿上邊廉價包裝的洗漱用品,而是用自己隨身帶著的旅行洗漱套裝。好在島上氣候炎熱,即使直到洗完才發現水還是完全熱不起來。冷水貼在身上一開始冷出了雞皮疙瘩但是適應後也還可以接受。這水管根本不像是在牆壁裡面偷偷連接著熱水器的樣子,開關也沒有溫度調節的功能,僅僅只能調節出水量的大小,開到最大甚至覺得水勢蟄人。但只要水溫合適——盡管是這熱帶地區燥熱無比的氣候的原因——我就能堅持認真洗完全身——這是還保留著的一點健康主義者的習慣。等洗完澡後天也差不多完全亮了,可以聽見外面自行車軋過水泥路的聲音和搖鈴聲。我還算清楚地記得昨晚爬過一個狹窄的樓梯,台階是水泥做的,地上沒有貼瓷磚,黑漆漆的牆面……我所在的樓層應該是二樓。
這樣的住處確實很適合流浪漢,尤其是半吊子流浪漢,但並不是在說我真的十分願意住這類地方。真正的流浪漢不討厭任何住處,也不喜歡任何住處。記得在小的時候,我經常會觀察一些橋洞,並且猜測裡面搭有棚子是因為有人住在那裡。但是如何才能住進去呢?於是我就想橋洞裡的流浪漢們都像鳥一樣喜歡在洞裡搭巢,不搭梯子是上不去的,那說不定他們都有各自神奇的辦法。一邊思考著那些愛住在橋洞裡面的流浪漢,我一邊把洗漱用品放進背包(我的行李只有一個黑色背包),然後下樓退房。才剛過七點,前台的中年女人還躺在一張紫色沙發上吹著風扇睡覺。被吵醒後懶洋洋地轉過身來,說我可以直接走了,倒像是我故意打擾了她睡覺似的。但既然是離店,我想怎麽還是應該說一聲吧,我說了句“謝謝”,她又轉了回去,挪了挪肥胖的身子繼續睡。
到了外面才看清周邊的環境。這棟單獨修建的三層民房門前靠著一條一車道寬的布滿細紋的水泥路,路面稍有些傾斜,約一百米遠的地方正連著外面的主路,昨晚我就是被馬路邊上的招牌指引才來到這裡的。小路的兩側是三層樓高的兩排水泥房,只有面朝這條路的一面貼著白色瓷磚,其余牆面上透露著長期日曬雨淋的痕跡。三樓和二樓是一樣的,擁有連在一起的陽台,陽台裡側依次是一扇黑色的防盜門、一扇扎著防盜網的窗戶然後又是一扇防盜門……陽台內側的牆壁已經被油煙熏黑熏黃了,天花板也是。一樓則擠滿了形形色色的門店,大部分招牌都是紅底白字,或者白底紅字,也一律是些舊物,藏在房簷陰影裡。外出的人還很少,開張了的只有早餐店。我進了一家外面架著蒸籠的包子鋪,買了包子和豆漿,在隻擁有兩張方桌的店裡坐著吃這份早餐。裡面不算乾淨,但我毫不在意,有什麽好在意的呢?如果是過去,哪怕就是一周前,我也絕不會住昨晚那樣的地方,進這樣的早餐店。但是既然我已經決心做個流浪漢,於是什麽都不應該介意。我那作為健康主義者生活的幾年從未獲得過的饑餓感,現在正把一個普通的包子變成美食,黑夜下疲憊的身軀把所有能夠睡覺的地方都當成是床。我正在朝著一無所有在前進——要失去一切!注視著在店外面買過早餐就忙著離開的人們,我甚至有些得意,但是我又馬上收住驕傲的勢頭,吃完後偷偷溜走。
來到主路上以後我打算朝著我認為是北的方向一直走到海邊。馬路兩側的樓房逐漸升高,我作為一個外地人擅自把這一側區分為老城區,原因是在我走了很久直到過了一座橋之後,對比兩岸的情況,發現北岸的建築基本上都是新建的,在腦海裡的地圖上,這邊更靠近廣東。老城區的馬路兩邊種著一種看上去異常古老的樹,掛著濃密的胡須,密不透風的樹葉把人行道整個給遮蓋起來,粗壯的樹根佔據了原本就很窄的人行道。時不時就會看見小攤車和早已不多見的仍在營業的報亭。車上拉著說不上名字的熱帶水果,而經過的每一個報亭都賣椰子。隨意停放的自行車威脅人行道,無規則行駛的電瓶車威脅馬路,看著糟糕的交通狀況和心急火燎的人們讓我心情鬱悶。走到一座天橋上的時候才發現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天橋像被暴曬的衣架,陽光粗暴地威脅人的眼睛,讓人連路都有些看不清,腳下的石板路一翹一陷因而需要處處留心。越是往前,接近剛才提到的連接兩岸的橋,視野也逐漸開闊,馬路兩邊的樹從熱帶雨林換成了椰子樹,和昨晚看見的一樣都結有果實。
一直走到了河邊(這裡並不是河水而是海水),可以看見對岸的最外面是海濱公園的綠化帶,接著是一排新建的高層公寓。整體來看,對岸的建築都是以白色的為主,在陽光下散射一種非常淺的藍灰色——或許是海邊城市才有的獨一無二的顏色。這種藍灰色不是外牆本身的顏色,因為外牆一律是白色的。我猜想這是一種環境色,必須是以天氣晴朗、視野開闊為條件,在老城區就見不到這種奇妙的顏色。城市北岸的這一面貌讓人心情平靜,而老城區則給人一種密林探險的緊張感。繼續走路的時候我總忍不住抬頭看幾眼那顏色,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其準確來源,想不出這和海邊城市有什麽必然的聯系。但我認為島上的人一定很喜歡白色,也就難怪在這裡陽光這麽刺眼。另外還可以發現的是,這些房子似乎都沒有主人。
時間接近正午,空氣中的熱量讓人連呼吸都變得難受,走了一上午腿腳變得累了。眼前是一個十字路口,四周由一些現代商貿建築組成了這個商圈。右手邊是一棟寫字樓,轉角的地方是肯德基,轉過去之後還可以看見前面有一個大型商場的入口。我不想朝前面再走了,於是便進了肯德基,點餐後坐在了靠窗戶的一排桌子上,拉下一半的窗簾。店裡人很多,一群小孩子在吵吵鬧鬧,我一邊吃蘸上番茄醬的薯條一邊看著大玻璃外面的街道,很少有人走在路上,眼下正是最熱的時候,誰也不敢出去。我一口一口地灌下冰可樂。不得不說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喝過可樂了,又或者是別的飲料一類,我曾堅決地拒絕過它們,現在我的味覺又已經交上了好運。最後我把冰塊倒進嘴裡咬碎——過去我也曾拒絕冰塊,現在我甚至決定再點一杯可樂和更多的油炸食品。
老實說我並不是存心和自己的胃過不去,也不是完全為了站在過去作為健康主義者的對立面。而是因為我的饑餓。最近一周以來我都是如此的饑餓,但這遠遠不是其他饑餓的人所體會到的饑餓感,甚至不是來自腹部的饑餓感——而是來自我的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呼喊說這些年它們在忍饑挨餓。我不能一一就去滿足它們,我仍在克制——而我不是說過要徹底拒絕過去作為健康主義者度過的人生嗎?
我想起最初勾起我全身的饑餓感的那普通的一根蘸過番茄醬的薯條——就是我現在正在吃的這種。我都不敢回想那天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況,番茄醬引誘著我的舌頭,我把薯條嚼碎咽下去。我驚魂未定般就像是嘗到了鮮血——這樣的說法十分誇張,但這是一個好幾年過著異常健康的生活方式的人——那無異於一場苦修——或是吃下一口“蘋果”從此便被趕出來了——但是我又畢竟不是被趕出來的,是主動選擇走出來的。舌尖觸碰到那破禁的鮮血時的感覺還是能讓我驚魂未定。我的舌頭早就已經退化了的欲望一瞬間被地獄的火鉗拉扯出來,讓我知道了,明白了——只要我換了個活法我就還是會有欲望這種古老的罪的。但是有罪就應該徹底毀滅!這世間一切毀滅健康的事物都是地上的天使,讓你明白人間就是天堂!
看膩了外面一動不動的景色,我再次想起我該寫的小說——《健康主義者》——一部健康主義的嘲諷式作品。這也是我一周前就決定的事情,既然要毀滅,對我而言最好的辦法就是寫下來。我重新點餐後轉移到了一處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終於把難以停歇的思想安放進了小說,呆在這個異常吵鬧的地方足足寫了近三個小時。
要毀掉健康的方法林林種種,但是要度過完完全全健康的人生的方法只有一種,那就是讓人變得自私又麻木。
時間飛逝——就連時間飛逝的感受過去都少有體會。思考還繼續留在剛寫下的內容裡,但我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外面已經是太陽的光芒與熱量毫不相乾的程度,我望著那一排葉子已經發灰的椰樹,突然有了真正去海邊的念頭。繼續固執地朝著原來決定的方向(北方)又走了幾千米,終於把路走到了底,眼前又是一個公園,但也不像是連著海邊的樣子。我不想進去,也不想過馬路,於是右轉後繼續走,沒走幾步就突然發現了原來的方向上不遠處的確是海的身影,我便穿過馬路朝著海邊走去。通向海邊的這條路的左側是一個空曠的露天停車場,右側則是被白色磚牆圍起來的別墅區,裡面綠樹成蔭,白色的歐式建築已經因為太陽下沉而牆面有些發黃。路面乾乾淨淨,人行道也很平整,偶爾會駛過一輛汽車,除了我的腳步聲外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甚至腳步聲在這條空曠的街道上都不足為提。在快到海邊的時候從右邊牆裡面駛出來一輛黑色的奔馳汽車,眼看著那裡就是別墅區的出入口,我發現裡面還有個大型酒店。
走到這裡之前,我都時不時會想我要如何才能赤腳走在海灘上,背在肩上的背包又該放到何處。既然酒店已經出現,那就住這裡,並且現在就把晚上的房間定好,把行李放下後穿一雙房間裡一定會有的拖鞋去海邊散步。我走進別墅區裡面——或許有人會突然提醒我這個自稱流浪漢的人,這地方完全不是流浪漢該來的地方不是?然而流浪漢是沒有準則的,他會感謝任何可以睡覺的地方。我想起夏爾洛被醉鬼[①電影《城市之光》中的富翁,醉酒後打算自殺,被流浪漢夏爾洛所救,每到喝醉的時候就對夏爾洛非常尊敬,並且慷慨解囊,但醒酒後卻翻臉不認人,這一劇情在電影中反覆出現了三次。]帶回家,喝酒的時候先乾為敬。好笑又讓人驚奇,這就是流浪漢的做法。
我來到酒店前台,向服務員詢問房間的剩余,最後定了個中等價位的套房,登記結束之後她給我指引了一條去房間該走的路。我穿過一個長長的室外回廊,廊柱上爬滿了藤蔓——別墅區裡所有建築都被這種植物給佔據了,無一例外。該酒店共有三層,我乘電梯上了二樓,裡面的走廊很寬敞,通道呈蜿蜒狀,門梁是拱形的,盡管只有一條通道,門梁的交錯排列卻給人迷宮的錯覺,終於我迷著路卻又找到了房間。
房間裡面的裝修並不浮誇,不會讓對奢侈敏感的人有不適之感:地面鋪著淺灰色格磚,布置著歐式家具,進門的位置和臥室裡面各有一個衛生間,客廳和開放式廚房連在一起,櫥櫃上面貼著租借廚具的電話,不過我還沒有要自己做飯的打算。除了沙發布是藍綠色,用金線繡著花紋外其余家具一律都是白色——又是白色。客廳外面還有一個寬敞的陽台,陽台上有一張玻璃圓桌和兩張舒適的白色布藝沙發,右邊牆角放著一台洗衣機。陽台下面傳來歡笑聲,原來下面有一個游泳池。不論是島上的人還是來島上的人聚集在一起,因而氣氛活躍。陽台的正面可以看見海平面,不過因為只是處於二樓的位置所以只能看見一線海景,一棵椰樹的葉子擋住了一大半的海平線。我決定先把汗跡斑斑的衣服換洗了,洗完澡再去海邊。事後我換上了灰色短褲和白色T恤,腳上是酒店裡的不合腳的肥大拖鞋。我一身乾乾淨淨,因而似乎離流浪漢越來越遠了。但心想如果有盲人姑娘需要我的幫助,我當然義不容辭。
重新出發去海邊。我因為迷路沒能沿著來的方向走出去,而是繞到了酒店後面,走在一條紅磚鋪成的小路上,從這裡似乎可以繞到游泳池的另一邊。游泳池是酒店的附屬設施,前台的服務員告訴過我晚上九點停止使用。但是我沒有游泳的打算,再說裡面的人太多,與其說是在玩耍,倒使我聯想到了人在地獄血池裡掙扎的場景,而要是把這游泳池作為沒有地獄的畫面來形容倒再合適不過,只是我想畫面上的人還是應該少安排一些。太陽下沉得很慢,微弱的海風已經讓人開始感到涼爽,即使隔著圍牆也阻止不了海的腥味兒。我思考著一些無中生有的畫面,離開了游泳者們的天地。
海已經近在眼前。朝北方向的路也終於走到了盡頭,海濱公路從這裡開始向兩側延伸出去,馬路對面是小片綠化帶,安排著一組形狀簡潔的植被景觀,人行道十分寬敞像是適合跑步,其余則是一成不變的椰子樹隔著相同的距離。我穿過馬路來到了白色岩石砌成的護欄邊上,護欄隔海水的直線距離不到三米,正下方貼著牆的是一堆被鐵絲網捆綁起來的的黑色磐石,海水和磐石之間隔著一米寬的由黃色細沙和大大小小的鵝卵石組成的可以行走的小徑。灰綠色的海水來勢洶洶地淹沒這點點沙灘,又匆匆退去。密密麻麻的人們聚集在遠處的一大片沙灘上,看上去一切都是在緊密聯系的狀態,既然來到這裡我也不想擺脫了和海水的乾系。可我所在的位置附近都沒有下去的通道,正在思考如何下去之時我發現有一處圍欄下面的飾柱缺失了,旁邊站著一家人。父親翻過圍欄,五歲左右的小女孩從飾柱殘缺的空隙間鑽過去,於是兩人便去到了外面的世界,而小女孩的母親則留在圍欄裡,沿上面的人行道跟著父女兩人往那一大片沙灘的方向走去。我學著他們在同樣的地方翻越了圍欄跳下去,踩過被束縛住的磐石來到了沙地上,濕潤又柔軟的砂礫立刻就陷入我的腳趾縫隙裡,海水又趕過來清洗,泡在海水裡的腳背感到涼爽而舒適,腳趾間殘留的砂石則讓皮膚有些瘙癢。感覺一切都舒適愜意之後,我便戴上了耳機開始聽幾首新近才喜歡上的搖滾樂。近來我尤其喜歡搖滾而不再聽古典音樂,搖滾裡面的噪聲讓我激動,能夠刺激身體每一處細胞的饑餓,甚至達到一種撫慰的效果,過去的我只有在聽到維瓦爾第[①安東尼奧·維瓦爾第,1678-1741,意大利作曲家。]《四季》中的夏季篇章時才會突如其來獲得一點力量——對那時候的我而言還是不明所以的心靈感受。盡管我喜歡一些搖滾曲目裡的噪音,但我絕不是個喜歡熱鬧非凡的人,眼下我就正遠離那大片沙灘,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震耳欲聾的噪音,廣闊的大海就系在腳上,在我的想象中,達達主義者們[①二十世紀初,一戰期間誕生的團體,製造混亂、無秩序。]正朝著無休無止的破壞在前進,要毀滅一切,歷史的車輪發出碾壓軌道的哐哐聲,多麽激動人心的破壞!
走了兩百米原本就狹窄的沙灘也到了頭,眼下是一個傾斜的水泥堤壩,上面整齊排列著數不盡的像倒立的矮腳板凳一樣的水泥澆注的模具,每一個模具中間都有正方形的小洞,上面有些棱角已經被海水侵蝕了。我沒有選擇走上方緊靠圍牆的平坦路面,而是繼續沿著海水拍打過的痕跡走在這傾斜又凹凸不平的堤壩上。每個模的中間小洞裡面都是礁石的身影,貝類的殘骸。在這為難行人的斜面上行走得十分滑稽,每走幾步就要用手撐在凸起的部分維持平衡地站著休息一會兒,直到手掌被按壓出了痕跡,又邁出艱難的一步。海上總會有船隻經過,海浪激烈地拍打堤壩,水花飛濺,身上被打濕了一大片,但我毫不在意,繼續前進。
前進的過程中有一次我把視線挪回前方,突然注意到前面的平台上站著一個老太太,穿著白色褂子,正在雙手合十像在寺廟中求簽一樣上下搖晃,嘴裡念念有詞。就在我默默站在原地觀察的兩分鍾時間裡她一直持續這一動作,直到我越來越靠近,她令人費解的動作才停止,自然而又緩慢地轉身離開。她到底在做什麽事情呢?難不成向著大海祈禱什麽?或許又只是在做鍛煉身體之事。我一邊繼續思考那位老太太手上的動作,想要想出個結果來,一邊繼續走在凹凸不平的堤壩上。
恍然間我才明白過來在這裡不應該思考,應該停止思考,眼下享受自由才是最正確的事情。哪怕那老太太衝進海裡跳舞,哪怕她
跳起舞來摔倒,我也應該保持冷漠,“只有冷漠的人才會自由”[①引自塔可夫斯基《雕刻時光》一書,語出托馬斯·曼:“只有冷漠的人才會自由。個性強的都不自由,他已經被自身的模具衝壓、限制、禁錮……”
]。但還是停止不了思考。那奇怪的祈禱動作纏繞著我,讓人隱約感到她有何生活上的不平,但那又與我何乾呢?我們都在海邊做著奇怪的事情,除了大海會包容我們,給予我們各自心靈所需的自由外,我們無須去幫助他人。大海就像上帝一樣包容所有人,而上帝離每個人都太遠了,大海則僅僅是在我們離其最近的時候才有所體會,僅僅。
天色已經變暗,雲層不知不覺間已經聚在了一起,形成一大片烏雲。終於處處艱難的堤壩也被我走到了盡頭,又來到了一個全是階梯的斜面:下面延伸進海水裡,往上可以回到外面的人行道。這裡有不少的人,三五成群,大都無所事事地坐在台階上,要麽聊天要麽就望著大海,不少人手裡捧著個椰子,原來上面有賣椰子的小販。我順著台階來到上面買了一個,小販熟練地用螺絲刀給椰子開口後把吸管從上面插入。吮吸到的椰汁有種青澀的味道,但尤其的解渴。我又回到了下面的台階,越是向下接近海平面的台階越是容易打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後褲子粘上了青色汙痕,我停止前進,回到上面和他們一樣坐下來靜靜地看著相同的畫面。
此時海水和天空都已經變成了暗藍色,遠處的海平線上點著了星光,那穿越海平面的微光原來是海峽對岸的樓宇。我摘下了耳機,現實的聲音終於回來了。遠處的輪船發出嗚鳴,海浪一刻不停地衝刷著岸邊,雲層的縫隙間迸出一道道亮光,沉悶的雷聲提示暴雨將至。幾個青年準備離開,鬧哄著背對大海把幾個椰子從台階上滾下去。我的目光追隨著那幾塊綠色的石頭,指望這些石頭變成人形。然而又想到為達到此效果時間就必須是相反的流向,也就像是把電影倒放,這樣現實才會契合神話,即暴雨已經停止,大海則把椰子拋出來,椰子變成了青年,人類得以存續。這真是不可思議的神話[①指古希臘神話中丟卡利翁和皮拉的故事。兩人在普羅米修斯的幫助下建造了方舟,在宙斯降下的洪災中幸存,之後聽從女神忒彌斯的諭示向身後拋石頭,石頭變成了男人和女人,人類得以存續。]。我站起身來,也把空了的椰子丟了下去,但是海浪一直在拋回這些石頭,所以它們根本不可能漂到海上,只能順著海岸線越走越遠。在所有人預料之中的暴雨就要開始了。
眼看就要下起雨來,但是人們一點也不手忙腳亂,看不見一個在奔跑的人。我維持不緊不慢的腳步往回走,閃光一次又一次地把整個天空和大海彌合,這畫面仿佛是要把陸上世界都沉進海裡。一時間路燈全部被點亮,天色卻更暗了。我沿著人行道走回到了剛才翻身下去的那缺一根飾柱的地方,在走過來的途中就發現那兒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年輕的女人,最先引人注目的是頭髮,顯然是染過的金色發色,有些卷曲,用皮筋扎成了一捆,看上去有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穿著一條淺黃色的碎花連衣裙。或許是剛到海邊不久,還保留著興奮,她雙手正扶在欄杆上,和一個外國男人進行著看似無趣的聊天。
“你能聽懂中文?”
“是的,我在這裡教書。”
“那真是太難得了,我是來旅遊的。”
外國人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麽,女人十分高興地問:“可以一起拍個照嗎?”
“可以的。”
兩人就開始了合影,女人將臉貼得很近,經過他們的時候我乜見一條細細的乳溝。我走到兩人前面十米遠的位置停了下來,一隻手附在欄杆上,仔細捕捉經過耳邊的聲音。風聲很大,伴著遠處的雷鳴,因此完全聽不清兩人在聊些什麽。我望著海面上的烏雲,對接下來即將來臨的暴雨心生期待,希望這場雨能打斷兩人的聊天,讓自己也有和姑娘說上話的機會。有人或許會問我為何突然對這個姑娘感興趣呢?那還用說嗎,她的美色吸引著我,誘人的秀足和清澈的嗓音足以讓人瘋狂。而對於一個孤零零行走的男人來說,能同美麗的女性說上話就實屬樂趣,這在任何地方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就像這位女士主動找這位鼻梁挺拔、身體強健的外國男性搭話,我認為我也有同樣的機會找她搭話。如果她對於同我聊天表示拒絕,那也是完全可以的,只不過故事會換成別的內容:我會遇見別人或者一直在自問自答都是有可能的,但絕不會中斷故事。實際上,同她的相處也確實沒有佔據我人生最重要的時間,我和她的對話的確揭示了什麽,對於剛從健康主義中走出來的我,有著某種特殊的意義。話說到這個份上如果還會有人說我其實就是個色欲熏心的家夥,我雖然確實不太在乎道德對我的審判,但也還是要明確表示我沒想到要引誘這位姑娘成為我此次旅行的消遣,但要說我引誘她,這又是完全說得過去的,對此我絕不撒謊,我絕對是在引誘這位姑娘,但是目的,僅僅只是在找她說話這件事上。那為什麽剛才又要說什麽美色、誘人、瘋狂,明明就是個欲望纏身的家夥嘛。對,我已經對健康的狀態失望透頂,我也想過用欲望的滿足來填沒我的虛無,但如果真有那麽容易就好了,我知道只有薩哈林[①特指契訶夫所寫的《薩哈林》一書中記載的19世紀沙俄流放犯所關押、居住的薩哈林,屬於俄羅斯遠東地區。契訶夫在《薩哈林》書中寫道:“這是絕對意義的虛無主義生活,否定私有財產、個人空間、舒適的條件、安穩的睡眠。”]才更適合我和我的虛無。
二人總算結束了索然無味的交流和拍照。男人或許有著別的事情,或許是為了躲雨,先行離開了(我多少還是會以為兩人要一起離開)。我感到機會就在眼前,那就請走過去打招呼吧。
我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走過去,她正在拍攝大海上的風景,意識到我在靠近的時候她嚇了一跳。盡管我沒有刻意回避她的注意力因而習慣性的步伐緩慢,讓她感到緊張對此我是感到非常抱歉的,但是為了創造一次聊天,我又認為眼下必須這樣做。她見到一個陌生男子的正在接近也立刻就有逃之夭夭的想法,但可算還是停住了離開的腳步,同我保持著三四米的距離。
“你有什麽事情嗎?!”她聲色俱厲地問道。
我連忙把雙手舉在胸前表示善意。“對不起打擾了。但請放心,我沒有惡意。”
她仔細打量了我:頭髮有些長了的顯然需要修剪,但穿著既簡單又乾淨,最不值得信任的是剛才在台階上跌倒的時候褲子蹭上的青泥,但是在背面,加之天色變暗所以她沒有發現這點。手上戴著一塊石英表,腳上卻是一雙不合腳的肥大的拖鞋,顯然是散步的打扮,要說追逐,她腳上那雙鞋顯然會跑得更快些。但她並沒有就此放松警惕,也沒有說話,而是等著我說下去。期間她的目光一會兒落在我的拖鞋上,一會兒又落在我的臉上,讓我覺得有些尷尬地把腳趾頭往鞋簷下縮,繼續胡亂解釋。
“我嘛是來這裡散步的,看見你也是一個人,就想問問能不能聊會天,隔遠點也行。”
對於這樣的打招呼方式我想她絕不是第一次遇見,因為她並沒有乾脆拒絕,而是先讓我站在原地。一時間反而是我不知道要聊些什麽才好。和她對視又讓我感到幾分不自在,甚至更加緊張。
我再一次重複說道:“我覺得你也像是一個人來這兒,才突然想找你聊聊天。”
她像是在心裡確定了什麽想法,終於再次開口說道:“哦,這樣啊,我不介意和你聊天,只是你剛才突然出現著實嚇到我了。”
“對不起!”
“沒事了,你看著也不像壞人。是島上的人嗎?”
“不,我是來旅遊的。”
“這樣。”她又轉身對著大海,看著遠處的燈光,皺了皺眉頭,但仍是心情舒暢的樣子。就在我不知道說些什麽的時候她突然問道:“為什麽海平線那裡會有燈光呢?”
“我們所在的位置在島的北面,對面是廣東。”停了一下,我問:“那我可以在這兒呆會兒嗎?”倒像是兩句話有因果關聯似的。
女孩仍看著遙遠的海平線,但眼神一瞬間遊離了目標,像是經過考慮之後她才點了點頭:“可以啊。”
我說完謝謝,兩個人便不再說話,各自注視著大海。我想永遠享受這樣的風景——現在回憶起當時的畫面,倒讓我想起一幅蒙克[①愛德華·蒙克,1863-1944,挪威畫家。]的版畫,先是想起素描稿圖,然後是好幾個彩色版本,右側的男子和左側的女子永遠隔著一段距離,兩人靜靜地站在水邊,不作交流,當時的我們也正是如此。
原本兩人可以在這裡呆得更久,但是天上卻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巨大雷鳴,所有人才都知道就要下暴雨了,歡快地跑動起來。女人也注意到了身後的這點情況,告訴我該離開了。
“看來很不巧,要下大雨了,我得走了,要不留個聯系方式給你吧,沒必要站著淋雨。”
“這可不是我的目的。”
女人感到有些驚訝地問:“那你的目的是什麽呢?”
“請相信目的僅僅只是聊天而已,只是我更喜歡面對面地交流。”
女人聽了只是笑笑,就在這時候雨已經開始下了起來,“可我不想淋雨啊,我得先走了。”
“你要去哪兒?”
“回酒店。”
“那我可以把你送上車嗎?期間可能還有點聊天的時間。”
“隨便你吧。”她說完就沿著我來時的路走過斑馬線,到了別墅區外面。
“總之先找個地方躲雨吧。”本想帶她到酒店外面出租車下客的地方,但又覺得不太合適,讓人覺得自己有非分之想,於是隻好來到別墅區出口的位置,找到了一塊廣告牌,這裡既有燈光,又有小塊屋簷。
“如果有人坐出租車回來的話車開出去的時候也會經過這裡。”隱瞞了酒店所在又向她另做一番解釋後,她也認為這地方還差強人意,或許是看見保安亭就在對面的原因。
“行吧,在車來之前你想聊什麽就聊吧。”
聽她這樣應許我很高興,只是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但我想話題都是從問題開始的,我便問她:“你也是來旅遊的嗎?”
“對,下午才剛到的。”
“你是哪兒的人呢?”
“這個不說可以嗎?”
“可以的。”
她似乎覺得這樣的話題十分無趣,便拿出手機翻閱其他地方的信息。而我卻覺得,現在的氣溫,雨水的味道都讓人感到舒適。我開始留意她的側臉,被雨水淋濕的眼部妝容出現了黑漬,臉上的皮膚也變得有些暗沉,我知道繼續這樣看她會讓人不快,我便再沒把時間用在欣賞她的美貌上,轉而望著別墅區裡面縱橫交錯的樹葉,從上面滑落一注水流,落在保安亭上,裡面的保安被吵到後看了這邊兩眼,但很快就忙於手頭的工作了。周圍斷斷續續有黑色車輛進出,卻看不見出租車的影子。我心裡倒什麽也沒有思考,一片空白。這還真是難得,一刻不停的思考在這時候卻可以稍作休息,我獲得了難得的安寧。但維持沉默也只會浪費時間,於是我又開口說話了。
“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我沒有工作。”
“不用工作嗎?”
“之前是別人的情婦,但是最近分手了,可能也要找工作了吧。”
“那不用工作是因為你的男朋友是個有錢人囉?”我想起K反問弗麗達“克拉姆的情婦?”時弗麗達臉上的得意神色[卡夫卡《城堡》中的情節。],一瞬間我也快要像K一樣著了魔愛上她似的。
但是她臉上沒有這種得意的神色。
“是前男友。”她糾正道,“比我大十歲,果然還是不太適合。”對如此遺憾的信息她又非常自然地說道。
“原來如此。”我點頭表示理解。
“年齡差距那麽大又怎麽會喜歡我呢,這也真是奇怪。”
“和年齡應該沒有關系,沒幾個男人是在乎年齡的,喜歡就喜歡了。”
“哦?原來是這樣嗎?”
“我想是的。”
她點了點頭,繼續用手劃動手機屏幕。她突然問:“你呢,你是做什麽的?”
“我是畫畫的。”
“不錯嘛。”
我想從她的語氣看來她並沒有把畫畫這件事特殊化的意思,這是難得的反應,這和我說自己是個建築工地上的築牆工人,銀行裡數鈔票的職員等等毫無區別。
她開口想說話的時候像是看見了手機上出現的一些有趣信息,停頓了一下才說:“藝術家的工作好像還挺有意思。”
我則開始一本正經地向她解釋:“不能說畫家就是藝術家。”
“為什麽?”她提問時候的眼神很像帥克,或許是因為自己漫不經心說出來的話突然被反駁了。
“藝術是個很大的范疇,如果只是畫家,可能還是稱不上藝術家的。”我想了想,又否定自己說的,“但是也不能說畫家就不算藝術家。應該隻把繪畫當成藝術表達的其中一種手段。繪畫是很古老的媒介,但不只是古代的人,甚至是現代主義早期的藝術家,都主要通過繪畫進行表達。現代藝術發展的早期階段都是表現為架上繪畫的進步。”我繼續補充說:“但是直到今天出現問題的卻是‘進步’這個概念。”
想解釋一件涉及歷史的事情,但是談到‘進步’就會讓我像哽咽一樣不適,最後還是心灰意冷地突然停止了說話。可能她並不能聽懂我說的,我也沒有要把話說完的想法。又只剩下了雨聲。
“我想你一定畫得還不錯。”她刻意地說。
“並沒有這回事,我畫得很糟,以至於決定不再畫畫。”
她只是笑了笑,不論她說什麽,眼睛的視線和右手食指都沒有離開過發著暗光的屏幕。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竟有些生氣。我想其實她和大部分人一樣並不真正理解一幅畫好與壞的區別,但是我也沒有想向她指出這點。剩下的一點時間我們誰也不再說話,我卻不由得繼續思考進步。我腦海裡出現了我最後畫的一幅畫,但又馬上把畫弄得煙消雲散。
現在時間已經是七點四十一,周圍的潮濕和寒冷開始讓人覺得手腳發涼,“這裡真的能打到車嗎?”她開始對我剛才的說法表示懷疑,她已經在望著我說話了,樣子就像是在確認我這個人到底能否值得信任。“你住哪裡呢?不著急回去嗎,等在這兒也挺無聊的吧?”
“我就住這裡面。”
她感到十分困惑,眼神不可思議,完全忘記了我說自己也是來旅遊的事情:“你一個人住這裡面嗎?”
“這裡面有一個酒店,而附近又沒有公交,所以我才想這裡一定會有出租車載客進來,但是很不巧。”我想到自己有些答非所問,又重新回答她的問題:“我也是今天才剛到這裡,就住裡面這個酒店。”
“原來這裡就有酒店,我想去看看。”
我大概也猜到了她說自己已經訂好了酒店的事情是謊言,便給她指了一條路,她沿著我指的方向慢慢走去,淋了不少雨,轉角看見酒店的燈光後就一路小跑過去,我保持著一段距離走在後面,沒有要追上去的意思,一直在淋雨。等我到達的時候她已經在前台那裡定房間了,我沒有靠近去打擾,在遠處老老實實等著。房間定好後,她向著我走來,但不是來找我繼續聊天的,一邊走一邊笑著說“這裡環境挺好的,離海邊也近,所幸還有空房。”
我勉強地回了句:“那真是太好了。”
“那我就回房間去啦,再見!”
“再見!”我微笑著向她道別,手上做著奇怪的道別手勢。
酒店呈圓弧狀展開,大堂在弧線上的中點,從中間通道過去就是游泳池。我的房間在弧線的右邊部分,她則住在左邊,我們在酒店大堂處分開,我用在意大利電影裡看見的道別手勢向她道別後轉身離去。沒走幾步,還在回廊上,突然由我那奇怪的告別手勢想起某個女孩兒的笑容,眼前也就浮現出《甜蜜的生活》[①費德裡科·費裡尼1960年導演的電影。]最後的海邊,用一系列手勢暗語邀請馬謝洛散步的女孩兒,兩人當然相差甚遠。
暫且回憶下《甜蜜的生活》。我實在是太愛這部電影了,那種告別手勢讓我印象深刻,不知不覺就想到那手勢講述了許許多多的故事,而在故事中該手勢出現的次數又多得就像《一千零一夜》中出現的秘密——透過秘密又能講述新的故事。就像荒原狼驚人的一瞥看穿了一整個時代[②出自赫爾曼·黑塞的小說《荒原狼》。原句:“荒原狼的這一瞥看穿了我們的整個時代,看穿了整個忙忙碌碌的生活,看透了那些逐鹿鑽營、虛榮無知、自尊自負而又膚淺輕浮的人的精神世界的表面活動……”
③特指安德烈·塔科夫斯基1986年導演的電影《犧牲》中的主人公。],那道別的手勢足以講述整個意大利。電影中的主人公馬謝洛的命運,也是大部分人共同的命運——作為一條被拖拽出大海的將死的魚,馬謝洛卻說“它還活著”,接著他轉身坐在沙灘上(坐著的姿態和觀看正在燃燒的房子的亞歷山大[]的一樣),發出一聲嘲笑,就是這嘲笑!仿佛是無須說明地指向他自己。
我一邊思考著《甜蜜的生活》裡的鏡頭,心情愈來愈沉重,回到了房間,只打開了陽台部分的燈,把洗完的衣服晾上後便去洗澡。熱水平撫了身上的冰涼,讓人重新溫暖起來。我想起白天寫的小說,洗完澡後便把寫作的東西搬到陽台的茶幾上,衝了杯速溶咖啡,放起了《甜蜜的生活》電影裡的配樂,反反覆複就那麽幾首。我在算得上安靜的花園上方繼續埋首寫小說。
病痛得越久對生命的浪費就會更嚴重。健康主義者非但同死亡作鬥爭還要同病痛折磨作鬥爭,為了不讓病痛佔據有意義的創造時間……
幾乎聽不見外面的雨聲,倒是從游泳池傳來撲水的聲音。現在是晚上八點半,離泳池停止使用還有半個小時。就在我思考小說內容的間隙,注意到下面的游泳池裡確實還有人在游泳,並且能夠穿過夜幕看清——泳池岸邊的照明燈下的身影就是剛才的女人。
又是一幅沒有地獄的畫面在我腦海裡橫衝直撞,我心跳不由得加速。到底是為何?
我站起身來,打開窗戶,雙手抱臂支撐在窗沿上觀察外面,讓人想起弗裡德裡希[①卡斯帕·大衛·弗裡德裡希,1774-1840,德國浪漫主義畫家。]的《窗前的女子》,眼下也確實是一幅浪漫主義風景。我才發現雨並沒有停,只是變成了綿綿細雨。女人在游泳池裡不停地遊著來回,遊到岸邊就坐上台階休息半分鍾,然後又潛下水遊到對面。
正是這樣的雨夜,久久地留在我對海邊的記憶裡。記憶中我放著《甜蜜的生活》裡最喜歡的一段配樂,她獨自一人在游泳。眼下正代表了一個沒有地獄的世界,而不論是她還是我,都與這畫面極其相稱。
可能是因為這邊的陽台亮著燈的關系,女孩子終於注意到了我這裡,我背著燈光,可能她看不清我的模樣,僅僅當成一個觀察者,或許認為我心存不善也說不定。已經是九點了,她遊到了靠近酒店大堂的岸邊,包裹上一層浴巾,向建築裡面走去,影子越變越短,直到她像白色幽靈一樣消失在房簷下。
我決定去買包香煙,突如其來的念頭。不知道又是多少年沒有嘗過香煙了,上一次抽煙還是在高中的時候,那時候可謂是個不良少年,常常和朋友躲在某個地方,搞得一身煙味。而後來堅決遠離有任何一點煙味的地方, 更不和抽煙的人打交道。眼下卻像是想給自己找個理由下樓同女人相遇才借口買煙。實際上並非如此,因為我並不打算和女人碰面,下去的路上我步伐緩慢,用手觸碰蜿蜒走廊上的每一根石柱,和它們擊掌。那粗糙的顆粒感讓我想起聖彼得堡街道上的房屋外牆,只是那兒的牆沒有這麽乾淨,潔白。那是灰黑色的外牆。春天的時候,某一夜裡剛下過大雪,第二天早上就已經開始消融了。我在明朗的清晨出門,人行道的表面鋪著軟綿綿的新雪,踩著的感覺就像現在腳下的厚地毯。新雪下面還結著冰,一不小心就會讓人打滑,我伸一隻手扶在牆壁上,粗糙的牆壁刺進眼睛的痛感,冰冷的顆粒透過厚厚的棉手套卻仍能感受到些微——我不應該戴手套才對——在聖彼得堡,我總是眼睛與身體的感受不一致。我在用笛卡爾式的眼睛旅行,卻被一座城市的面紗欺騙,被自由迷得神魂顛倒。我帶著深深的遺憾想重新回到那裡,把身體交給雪原,凍死在雪裡。
我走到酒店大堂的時候酒店員工正在給大堂通向游泳池的兩扇玻璃門上鎖,大堂裡的枝形吊燈也被關掉了,剩下的光線暗淡。前台的女服務員正在整理資料,能看見她精致平滑的額頭。我沒有買到香煙,毀滅健康的計劃失敗了一半,因為想起聖彼得堡讓我心情沉重,故而算成功了一半——一份憂鬱沉重的心情可以讓健康失之交臂,健康主義者便這樣認為。回到房間,我的注意力又重新集中到小說的內容上,呆在陽台一直寫到了半夜兩點才入睡,睡夢中雨聲越來越大,叫人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