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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主義者和他的主人公》在海邊 第2節
  2

  我睡得很沉,九點多了才醒來。陽台外面儼然已經是正午的景象,仍是那棵遮住海平面的椰子樹一動不動,遠處明亮得看不清雲的輪廓,甚至模糊了海平線,昨晚的一場大雨就這樣被遺忘了,牆壁再次被曬得疲憊不堪。我已經完全清醒,但也不知道今天去哪兒,或許對島上已經沒有了興趣想要離開也說不定。我突然想到了沿著海岸線的那條公路,那裡的確很適合跑步,但是顯然已經過了清晨,再說對於跑步我早就放棄了不是。洗漱完後又開始感到有些饑餓,退房的時間是下午一點,我準備先下樓填飽肚子然後再回來收拾房間。

  洗好的衣服一晚上就乾透了,我換上了昨天來酒店時候穿的那件黑色T恤和黑色西褲,又有了即將流浪的感覺,像普羅米修斯必須綁在山頂上,牧神潘則不得不藏在森林裡。

  在前台詢問可以吃早飯的地方,卻被告知已經過了酒店提供早餐的時間,而附近也沒有其他餐廳,左側回廊牆邊上的自動售貨機裡面倒是有賣麵包和罐裝咖啡等飲料。就在我在自動售貨機那兒買早餐的時候,又同女人碰面了。她正沿著左側的回廊走過來,仍穿的是連衣裙,今天的是白色碎花樣式。

  我向她打招呼,她神情有些緊張,像是上課時候突然被點名的學生回答不了老師的問題,她用勉勉強強的微笑致意。我也回復一個微笑,裝作還在挑選自動售貨機裡的商品,便不再看她。直到她從前台回來,才像是突然想起我這個人似的,笑著走過來問我:“才吃早餐嗎,藝術家先生?”

  我被這個稱謂搞得有些暈頭轉向,不知如何回答,最後咬文嚼字地解釋說:“睡到了十點,錯過了酒店的早餐時間,而這附近又沒有吃早餐的地方。”我最後點了點頭,再就清晨的睡夢仔細回憶了一遍也想不起什麽好說的。

  也許她認識到自己剛才打招呼用錯了稱謂,重新尋找合適的詞句,她改口說:“你是畫家,對嗎?”

  我笑了一下說:“其實也不是畫家,因為我已經決定不畫畫了。”

  “真是奇怪的人啊!”她的視線落在了我手上的麵包和咖啡上,她繼續問我:“你今天還要上哪兒去嗎?”

  “不知道,也沒有想去的地方,或許晚上就會離開島上也說不定。”

  “那就是白天還沒有什麽安排囉?”

  “是這麽回事。”

  “我嘛今天要去這裡的大學看看,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怎麽樣?”

  我覺得很意外,想了想島上似乎也沒有別的想去的地方,加之對於昨晚游泳池的事情尚存幾分好奇,於是便答應她了。

  “那你稍微等我一會兒,”一句話被她分成了兩種口氣,前半段說得猶豫不決,後面的則清晰流暢。

  我一邊喝著灌裝咖啡,一邊聽她對這點時間的使用的糊裡糊塗的解釋。“我們十二點在這裡見吧!”

  約好之後,她便急匆匆地離開了。我則在短暫考慮之後來到前台,為房間續訂一晚,然後再次回到房間。吃完買來的麵包,時間也才十一點過十分,還有五十分鍾,我便在陽台上翻一本隨身攜帶的小書。這本書是《娜嘉》,市面上早已經沒有這本書的消息,但是超現實主義[①由達達主義發展而來,超現實主義文藝作品涉及文學、電影、繪畫等多個領域,對現代主義藝術的發展造成了巨大影響。安德烈·布勒東領導的超現實主義分支具有強烈的政治色彩,《娜嘉》是布勒東1926年邂逅娜嘉之後創作的超現實主義小說作品。

]的繪畫倒是隨處可見,然而要麽就是爬蟲啃噬世界後的樣子,要麽就是玩猜謎遊戲。繪畫終究是無趣之物,此時的我一心這樣認為。  雖然約的是十一點,等我準時來到大堂的時候她卻還未出現,我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大概近十分鍾,期間在看酒店貼出來的島上的地圖。該大學隔酒店有幾千米的距離。等她來了以後我們剛好遇上一輛出租車,一前一後地坐在車裡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下車以後才感受到周圍從牆面陰影外散發出的炎熱,一方面是剛從空調車上走出來的原因,另一方面住的酒店在海邊,也沒有街上這麽炎熱乾燥。我們決定先找地方坐會兒,避免中暑,然後就近進了一家咖啡廳。

  像兩個原本就住在島上的人一樣寒暄完這裡的天氣後,她突然提起了昨天晚上的話題。

  “你繼續說說那個嘛。”她表現出努力回憶的樣子,眼神質疑,“那個‘進步’的概念什麽的,究竟是指什麽呢?”

  我很驚訝她還記得我說的,連我自己在睡一覺後也準備全拋至腦後了。

  “我昨天晚上突然想起你說的。結果覺得還挺有意思的,但是你話沒有說完不是嗎?”

  “我說了什麽?”

  “繪畫的進步呀,出了問題什麽的。”

  “繪畫的進步是嗎?”我想了想昨天晚上聊到的位置的前前後後,順勢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了下去,至於她是否能明白,我倒更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個不停。現在想來仿佛是《犧牲》片頭的位置,亞歷山大在自言自語,而當瑪麗亞[①特指電影《犧牲》中的一名女巫。]讓亞歷山大開口時,我們卻很難開口。

  我有些艱難地向她解釋。原因是關於這點我自己也未得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單純地作為對現今藝術的直接性的體驗,這也讓我著急地想對藝術的概念作出一定不正確的判斷,也就是問題出在於所謂的“進步”上。我這麽急於尋求解釋,無非是饑餓罷了,而我向她言之鑿鑿,也無非是丟給一個更饑餓的人一塊黑麵包。

  “理論性的完整解釋我難以敘述出來,並且這也不是準確的判斷,甚至不叫做結論,這點你要知道。關於繪畫,我確實有過切身體驗,然而那也僅僅是對於過去了很久的繪畫的概念。以前的繪畫尚存對人精神性的影響,直到現代性出現,精神的呼吸戛然而止。到後現代主義,這種精神性的影響又回溯,然而進入當代以後,又將再次沒落,僅存非常少的藝術家還能繼續創作這類價值。而更多的則是垃圾,對不起,原諒我用這麽繁瑣的一個詞——垃圾分類是相當繁瑣的,倒有不少人在做這個事情並從中獲利。我並非侮辱他們,而是憎惡他們。”說到這裡,我自嘲般笑了。“《後現代主義》一書中現代主義藝術的兩種概念,一種源自康德,強調藝術的完全自主性,另一種源自黑格爾,強調藝術對生活和實踐的融入。[①引自《介入文獻獎宣言》。]再強調一次吧,這是關於我的切身體會。我想今天的藝術完全無法介入到任何一側上去。然而又需要強調的是,並非沒有人朝著這類方向上努力,努力似乎都白費了。藝術已經是個過去時,今天的人們不相信藝術了。藝術變成了我們這個社會體制下的窟窿,終究是外來之物,有也不是,沒有也不是。倒是有很多用心險惡之人想把這個洞完全補上。《娜嘉》裡面有句話一直以來讓我非常失落,‘唉,還不能指望這些人去鬧革命’,這就是遇見娜嘉這一‘希望’的開頭的世界的樣子,現在也仍是這個樣子,不過希望渺茫。現在仍沒有人想把這體制下的窟窿搞大,因為窟窿越大,就會讓所有的人都很難堪不是?”

  “聽不懂你說的,但我想問這個窟窿是一直存在嗎?”她把問題提得勉勉強強。

  “這就又要解釋過去的藝術了,過去藝術不叫做‘窟窿’,窟窿可以說是現代主義破壞者們搞出來的,最後弄成了不大不小的程度,甚至現在的很多所謂的藝術家都不明白為什麽前人要搞這麽個難堪的東西。”

  “那不是一直都有這個‘窟窿’囉!”

  “對,不是的。過去就沒有,但過去的藝術和今天的藝術是截然不同的,這中間發生了很多改變。倒是很多人還在懷念過去的藝術,我也曾是其中之一。因為認識不到今天的人和過去的人的差距有多大,過去的藝術已經完全適應不了今天的社會。這類懷念過去藝術的人模仿現實的照片,模仿古典的蠟黃色,模仿文藝複興的拉斐爾,無非是因為弄不清楚自身為何被這類藝術吸引,被吸引的真正原因。他們既不想追究自身,也不想標榜前人的理想,只是被范式所困。另外一種所謂進步的做法就是徹徹底底地追求藝術自身的進步,從形式上著眼,過去是一條革命的道路,但從現實情況來看,所有的革命都失敗了。這類做法同樣離我們的精神越來越遠,因此我才認為藝術逐漸被淘汰,剩下的都不是藝術。另外還有一種更為複雜的可能,就是藝術的形態已經無法確定了,與其追問什麽是藝術,倒不如反思下所有的人、事、物都是不是藝術家和藝術,畢竟真正的藝術作品始終旗幟鮮明,能夠看見。”

  “那這些和你要說的‘進步’的關系呢?!”她已經聽得暈頭轉向。

  “這類做法和‘進步’毫無關系,進步不過是人類幻想和杜撰出來的。所謂的進步僅僅是出於對現狀的修正。可惜今天沒有人在進步,問題太多啦,想進步都難。”

  她點點頭,疑惑的眼神倒是非常迷人。

  “現代性真正的始作俑者應該是達達主義者,這個窟窿就是達達主義者們捅出來的,後人則認為他們是一群瘋子。”我又自嘲般輕笑了一下,“真正思考到了進步的就是這群瘋子,他們的想法單純又直接,重要的是他們還付出了實踐。前面提到的窟窿,就是由他們製造並且把這個窟窿搞到令所有人難堪。只不過後來又被人漸漸補上了而已。現在還有一部分人,甚至以為這個洞的大小已經合適了,不能再小也不能再大……繼續說他們(達達主義者)的做法吧,他們就想破壞一切現存的(當時),把人類社會的所有器官都拆掉,從中發現時代的病灶。”

  “如果這是在給人做手術的話這個人不就早死啦?把所有器官都拆了這種事情。”

  我很疑惑她這個說法,不由得把眼睛放到冷凍咖啡的冰塊上,她在思考,我也在思考。最後我半開玩笑地說:“你說的也許很對。可這不是一個人的手術,而是全人類的手術。我們可以拆掉這個人肺,拆掉另一個人的胃,聽上去很危險,但是短時間還是可能實現的,這兩個人仍能活下去不是?也許傷口好了之後還會活蹦亂跳,身體的一部分已經被人檢查過了,而他們已經為人類作出了貢獻。”

  我說完又加了句小聲的自言自語,“讓他們活下去是出於道德,而不讓他們活下去是出於背叛。”她沒有聽清我說的。

  “這樣說並不是在治病呀!因為萬一那個人的肺是健康的,肺部有病的人不就被忽略了嗎?又也許還白給拆了個胃,實際上心臟才有問題咧。”她顯得有些緊張,倒像是發現了這場討論的樂趣,說完就笑了笑。

  “不是治病,和治病截然不同。非要說是治病的話,大多數正常人不管是肺還是胃,本身都是沒病的。檢查一個健康的人的器官,對於一個不健康的人的治療來說或許是無直接益處的。但是我們通過這樣的拆分,卻對這個器官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換而言之對於人類有了更徹底的了解。而治病是建立在更深的了解上的不是嗎?正因為了解,我們才能大膽猜測病灶的位置。”

  說完我腦海裡又想起了印象裡的中醫的治療方式,這種西醫式的手術治療在中醫看來或許是危險的,也是不徹底的。

  她換了個問題問道:“那你又為什麽放棄畫畫呢?”

  “過去我不是追求藝術而是追求健康才進入了藝術的世界。”她的問題讓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過去作為健康主義者的人生。

  她對於我思維的跳躍露出驚訝的神情,但並沒有提問打斷,我繼續說下去。

  “我在同時追求肉體和精神的健康,想成為健康主義者,結果我認識到自己變得異常自私和麻木,因而放棄了。我過去的理想是做一個完全健康的人,我認為這樣的人,按照剛才做手術的說法,可以說是一個更為重要的參考,就好像是把所有健康的器官都裝到了一個人身上。結果卻可能是我的‘身體照樣腐臭了’。”

  她更加無法理解了。尤其是最後那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當時我想到的是《卡拉馬佐夫兄弟》[①陀思妥耶夫斯基於1880年創作的小說。]中佐西馬長老的去世並沒有顯靈的事情,而佐西馬長老留存在世間的另一肉身,也就是阿繆沙從修道院回到了塵世。由於很大程度上是我的意識在流淌,而一瞬間想到的事情即使傳遞給她她也不能理解。話又說回來這不也是今天的困境嗎?面對信息傳播的速度,無論是超現實主義者們的自動書寫法[②超現實主義文學作品中常見的一種寫作方法。]還是普魯斯特一整個上午的回想[③指普魯斯特為反駁聖伯夫對同時代文學的批評所寫的《一天上午的回憶——駁聖伯夫》一書。],都追不上。沒有用,最好的還是亞歷山大不再開口說話。

  我卻繼續自說自話,也引用了我小說裡寫的語句。“你想想:一個人如何才能不留病灶地死去?甚至有一點不健康都不行。擁有絕對健康的身體和靈魂,我過去想的就是這個。但是某天我又突然想到如果擁有的話,無論壽命長短取決於什麽,在死亡的時候,擁有絕對健康的身體如何才能死去?總不可能永遠活下去吧!”

  “我聽不懂你說的,但我想這換成一個醫生恐怕能夠回答吧?你我只是普通人隻敢猜測,但是醫生或者科學家就能夠給出回答。”

  “那他也只能回答這個肉體的終點在哪裡,我還想知道的是除了這具完全健康的肉體,身體裡面還具有另一個完全健康的靈魂,這一部分也會和肉體一同死去嗎?”

  她像是情不自禁般搖了搖頭。並非回答問題,而是表達自己對現今人還擁有靈魂這件事一無所知或者說毫不相信。

  我則繼續說下去:“我想肯定地說‘不會’。這一精神的終點會重新回到人世中去,也可以說就是所謂的靈魂轉世。成為英雄,模范一類的符號,作為人類健康的重要參考。我之前追求的就是這個。”

  “佐西馬長老的靈魂轉移到了阿繆沙身上。”我嘴裡又在嘀嘀咕咕。

  “你在說什麽?”

  “不,沒什麽。不重要的話了。”我眼神重新振作起來,一口喝完了杯裡的冰咖啡,裡面的冰塊早就已經完全融化了,店內空氣也變得異常寒冷,外面的溫度卻看上去越演越烈。一個漫長的午後,無疑還需要一杯咖啡來打發時間。我叫了服務員,想重新再點兩杯,但是她拒絕了自己的那一杯。我喝著新的一杯,不動聲色地觀察窗外,內心卻是愁苦地指望外面的溫度降下來。她則像是努力在忍耐自己的饑餓,盡量不說話,原因也可能是不想再提問,或許被我說的話弄得心情沉悶,甚至可以說像是有些生氣,倒也不是對我生氣。終於她放棄了提問,又像昨晚一樣開始自顧自地玩弄手機打發時間,一段時間過後又不知不覺地開心起來。我突然有了出去走走的興致,盡管外面的陽光還是一發不可收,但是室內的空調及連續兩杯冷飲已經讓我身體冰涼,我問她要不要現在就去學校裡面看看,她卻像是早就已經等我喝咖啡等得不耐煩的樣子,連忙點頭:“走吧!”

  學校的入口就在附近,我們從學校的東門走進去,這裡有一個人工湖。右轉的人行道邊上叉出去一條拐彎抹角的木橋走廊,架在水上,兩側是扎根在水裡的植物,我們從上面走過,腳下傳來木板的咯吱聲,以及遠處有人快速走過來的咚咚腳步聲。貼著橋上的扶手穿過濃密的樹叢,視野逐漸開闊,左側不遠處站著一排密集的紅樹林,把這裡面單獨給圍了起來,因而站在木橋上看不見湖的全貌,只能欣賞橋底下的植物。把木橋走到盡頭,我們又回到了人行道上。由於綠樹成蔭,相較於外面的街道上對人們不管不顧的椰子樹,這裡的可以說是對前來散步的人體貼入微了。和老城區那邊的樹一樣,樹根粗壯,胡須密集,陽光難以穿過綠蔭。以及由於有那麽一個不算小的湖泊,校園裡面的氣溫算不上炎熱,散步因而變得有如一場午休。

  校園裡不算冷清,有很多市民的身影,一會兒有形似學生的人流迎面過來,一會兒又有車輛堵在了一起。竟也有坐在岸邊垂釣的人,輕而易舉地就釣上一條魚來,她則像孩子般連連稱讚。我們把環繞湖邊的公路走到底了以後,路兩邊的植被變成了椰子樹。不過相較於外面街道上的,這裡的就很難稱得上挺拔,種植的間距很短,時不時會有風吹來,他們就窸窸窣窣地聊個不停。

  她專注於周圍的景色,我也無心開口說話。對一切她能都表現出好奇和欣賞。走到人流如織的地方,她就會提問說“現在不是暑假嗎?”由此推斷學校的學習氣氛活躍。走到冷清的教學樓則會稱讚環境清幽。我僅僅只是應付回答,因為實在找不到這裡有何吸引我的地方。除了旁邊的她會讓我思考不停,但是也僅僅是思考我失去了的某類心靈之物。

  說來我早已經意識到我失去了所有的願望和激情。這是在作為健康主義者的人生中逐漸磨損掉的心靈上的內容,就像是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症因而失掉了記憶。我從來不做拍照記錄這種事情,也不畫自畫像、不寫日記等等只要是與記錄自身相關的,我統統沒有。再加上獨來獨往,連別人眼中的自己或許都顯得千篇一律。除了關於聖彼得堡的記憶還殘留著一些片段外,之前的記憶,也就是十七歲之前的記憶,都幾乎被我遺忘了。也許這種失去記憶的事情本身無關緊要,但是更直接失去的還是作為人的存在證明,靈魂的求證。孤獨得難以察覺,卻全都是我在過去執意要追求的。從結果上來看,我失去了一切,因而說得上是個流浪漢。心靈變成了空屋,卻仍然對外面的世界毫無興趣。外面的世界無非是一片沙漠,我所看見的只有沙漠,除此之外還有綿長的鋼琴低音在耳邊無休無止地延伸。

  而她與我完全不同,她其實並不感到饑餓。要解釋這點就必須提到我對饑餓這個觀念的理解。所有的人,甚至可以說人的本質就是饑餓的,但是在個體身上已經難以察覺。人求生但不求死,所有的人一開始都會這樣,即便是後來口口聲聲說要自殺的人。自殺本身就是一種求生的行為——對於內心的病灶不得不用自殺來尋找生機,當然這是最高形式的疾病以及看似無可奈何的治療手段。而在基督教中卻把自殺認為是罪大惡極,《堂吉訶德》中巴西琉為愛自殺的時候神父都會在一旁強調他應該先懺悔自己的自殺行為,才能給他拔劍。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一教訓和今天的倫理道德所要求的沒有任何區別。大部分人仍不敢自殺,正常的心靈也不會想到自殺,原因是正常的心靈無須面對內心的失衡,面臨更多的是疾病折磨肉體的威脅,同時今天絕大多數人的內心都面臨活著的時間長河裡產生的饑餓,為了解決這一部分饑餓,人類想出了‘娛樂’這一行之有效的填充物,但是人類的這種饑不擇食的行為終究無法解決饑荒。在一個饑荒爆發的值得紀念的日子,所有自詡藝術家的人都被趕到了大街上,我把這一天定為十月三十一號[①十月三十一號是“我”胡謅的一個日期,在“我”寫的小說中也提到過這個日期,但是這個日期本身其實沒有任何指向意義。]——人類所有的悲劇都需要節日來加以掩蓋,另一方面,又從未存在任何值得紀念的日子。

  我們穿過一棟教學樓,踩在有些濕潤柔軟的泥土上,重新回到了湖邊。行走得有些累了便坐在一張打磨得平滑的石頭長椅上,旁邊是一叢竹林,剛好遮擋住了下午的陽光,從這裡可以看見湖的全貌。

  “你讀的大學是什麽樣的呢?”她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大學讓人失望。”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呢?”她情不自禁地皺起了眉頭,我想在她心裡我早就和瘋子無異,同我聊天完全是為了打發時間或者出於她自己的某種理由。

  “其實也沒什麽,都已經過去了,所以也沒什麽好說的。”我不再就此回答下去,原因是我不想對她產生過多的影響——我從未想過對任何人產生影響,這種自傲的想法一次也沒有過,就算是幻想成為健康的標準,那也只是作為我個人的追求罷了,這和成為一個藝術家,一個政治人物等等比起來,這只是一個人在說他要成為一個健康的人。這只是一種內心的獨白和自我的暗示,又從未惠及他人。我已經是個發出一點聲音都會覺得羞愧的人。

  我們之間又維持了一陣沉默,直到她重新開口。

  “其實我覺得你好像有很多心事,看上去似乎活得很累。”她看著腳尖搖了搖頭,“昨天晚上,在海邊的時候你主動靠近我,雖然我很害怕但是從你還沒說第一句話那時候起我就覺得這個人心事重重,哪有皺著眉頭找人說話的?”說到這裡,她和我都笑了,“不是抱有什麽惡意的人,這我還是能看出來。那時候你為什麽要找我說話呢?不是因為怕我想不開要跳海,會做這種蠢事,不是的吧?”她勉強地開了句玩笑,轉而望著手上,嘴裡極小聲地說:“真的挺想跳進海裡去的。”

  我裝作沒有聽見最後一句,卻一本正經地回答前面的話:“不,不是因為怕你想不開。我是不會阻止試圖自殺的人的,更何況如果是一個選擇跳海自盡的人,我就更不會阻止。”我注視著平靜的湖面,回想昨天晚上的情況,怎麽也只能想起暴雨來臨,兩人剛到達廣告牌的燈光下的時候她把頭髮擰乾的這一情節,至於當時的心情,打招呼的目的,這會兒倒是忘得一乾二淨。

  “想要自殺的人若是出現在你面前你都不會想要救助的嗎?”

  “不會。”我回答得十分乾脆。

  她又笑了。她或許討厭我說胡話,但一定很滿意我像現在這樣肯定地回答問題。

  “那你為什麽要來和我說話呢?”

  “可能並沒有什麽目的,被吸引過去,情不自禁就編了段瞎話。”

  她再次表現出異常驚訝的樣子,但卻是帶著嘲笑和質疑說的:“你常這樣和陌生人打交道嗎?”

  “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在此之前我一直過著獨來獨往的生活,追求健康的生活,追求健康這種事情,是不需要別人的參與的。但是最後我又決心放棄健康,想找個地方散步,然後就來到了島上,或許是因為這種改變,才迫使我開口。”

  “那你現在追求什麽呢?”

  “當個流浪漢。”

  “怎麽想當流浪漢呢?你也不像窮人呀。”

  “我失去了一切。”

  “怎麽……”她立刻就想開口提問,但是被我的話打斷了。

  我繼續說下去:“我說的失去一切可能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像傾家蕩產的那種,或像是被丟到東西伯利亞的流放犯那種,都不是。”

  她克制住激動並收住了想說的話,認真聽我解釋。

  “總的來說讓我感到失去一切的原因,是人生已經變得空洞乏味,自己卻毫無追求。追逐欲望的事情早就讓我厭惡,否定現實的種種錯誤,卻又不想開口說話,不想對這個世界產生任何影響。過去我追求藝術,像宗教一樣堅信,後來卻預感到藝術一無是處。同時我也追求健康,卻對自己的麻木和自私越來越忍無可忍。現在的我已經一無所求,因而隻適合流浪。”

  “你不工作嗎?”

  “我從去世的父母那裡得到一筆遺產,雖然也不是什麽天文數字,但是也足夠我用一輩子,不需要工作。另一方面,我憎惡工作,工作摧毀人性,把人變成社會的齒輪。即便是當畫家的時候,也不是每天畫畫,既不參加展覽也從來不賣畫。我無法用世間所謂的成功來欺騙自己,也不想再把任何事物置於最高的人生目標,無論是金錢、權利、自由、成功、知識、愛情,無論是什麽。”

  “愛情也不值得追求嗎?”她對提出的這個問題似乎感到有些害羞。

  “愛情或許是人生最值得追求的事情。可是我剛剛說過,我麻木、自私,因而無法愛人。一位博士就曾宣揚“愛情是疾病的本源”[①小說《魔山》中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進行的一次講座的主題。],這句話很有魔力,作為健康主義者的我過去就站在了愛情的對立面,就差掀起一場戰爭,以疾病的名義反對全人類的愛情,如果我真的願意開口向全人類說話的話,我恐怕會作為健康主義者陣營的唯一一個士兵犧牲。”

  “你不是已經放棄當什麽健康主義者了嗎?”

  我故意不去看她,繼續回答新的問題。我仔細思考,又像是在重新確認自身,因而說得很慢,一句一頓:“我一無所有,失去了情感、記憶,也喪失了所有目標,這對於一個人來說無疑於人生變得毫無希望……我冷漠、麻木卻又憤怒,既因為對現世間的絕大多數人感到憤怒,為了不讓憤怒爆發,才選擇了冷漠、麻木,但又可以說我憤怒是對準我的冷漠和麻木……這樣的人生或許還能得到一點自由,但是這種自由又是十分殘酷的。橫亙在我面前的自由是一片沙漠,自私和麻木修建起來一座空屋,我住在裡面……過去認識到唯一能追求的是自身的健康,但接著隨之而來的永恆的肉體和精神的幻想讓我認識到我即將失去時間,靈魂的永恆現在在我看來同樣是可怕的事情,我害怕再繼續被剝奪時間,於是決心放棄追求健康……但又沒有照顧浮士德的魔鬼[①指歌德筆下的浮士德用靈魂同魔鬼做交易。]願意來幫助我,即便是有,我或許也仍會拒絕魔鬼,因為我認為在浮士德面前魔鬼也是愚蠢的……如果浮士德真的如他所說學遍了一切的話……最後,為了重新回到人世,我出來流浪,在遇見茨岡人之前……”

  我的話還懸掛在半空中,她突然親吻在我乾燥的嘴唇上。天氣炎熱,石座的堅硬質感讓人心緒不定,在這個無風的傍晚除了遠處水池裡的聲響,身邊的一切都萬籟俱寂,天上一朵靜靜懸掛著的白雲看上去格外神聖。但我向來是作為個人而拒絕神聖之物的,我希望它屬於其余的人。我閉上了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空屋裡面,窗外還是那一片殘酷的沙漠,琴鍵卻像是被逐漸放松般失掉了聲音,時間找回了我。但我內心仍然沒有出現喜悅的情感能填溢這間空屋。我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為她的善舉感到萬分自責,自責自己那沒有多余房間的靈魂。

  待她收回親吻,我也忘記了自己剛才想要說的,變得不再說話,但不是因為她的突然之舉,而是我感到時間在一瞬間被放進了緩慢融化的冰塊之中,這讓我隱約認識到時間本身的更多可能性。在這時候我明明身處電影之外, 卻像是對於時間有了雕刻的權利,而非過去在進行健康主義的生活中那樣,對於時間的流逝有著難以遏製的憎惡。對於時間,有了新的思考,有了新的度量方法。

  她顯得非常快樂,開心地問我說:“如何?”

  但我仍沉浸在對於時間的誤解當中。

  她推了推我的手,想要把我喚醒。“你怎麽了?”

  “我沒事。”我想關於時間的事情還是留在路上思考吧。

  “沒事嗎?確定?”

  “我很高興。”

  “看樣子你還是一籌莫展。”

  “對什麽一籌莫展?”

  “對生活啊。”

  “啊,原來如此。”

  回去的路上她顯得十分失落,我也相差無幾。兩人斷斷續續聊了些話題,我提到自己現在在寫小說,她說很想看一看,於是我決定利用房間的廚房做一頓晚餐,中間她可以有時間看那部僅僅寫了一點開頭的小說。我們在超市買了一些蔬菜水果。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快到六點了,我開始著手準備晚餐,她則坐在陽台的座椅上面對遲遲沒有到來的夕陽和無聊的小說開篇。

  之後我們又去了海邊,我坐在黑色的磐石上,她踩水歸來,看上去心情已經好了很多,坐在了前面隔我近一米的岩石邊上。

  我問她:“昨天晚上你為什麽在游泳池那兒游泳?”

  盡管在這時候只看得見她背影,我仍感覺得到她臉上出現的是一種妙不可言的笑容。

  “被你看見了嗎?!”

  她把一側頭髮別到了耳朵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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