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50年,中書省河中府鳳凰城(今山西運城一帶)北四十裡高家莊
這村子最中間是一大片空地,每年麥子熟了以後,許多院子比較小的村民就把麥子鋪到這裡來曬,有時村裡誰家請了戲班唱戲也是在此處搭建戲台,從這片空地向東南西北各延伸出去一條大路,大路兩旁的房屋錯落有致,又形成許多小巷子,這些巷子便是孩子們的遊樂場,任由他們在此穿梭玩鬧。此時正是陽春三月,由於幾天前剛下過一場雪,村子裡白茫茫一片,只有清理出來的一條條小路,露出底下凍的瓷實的土地,從高處看,像是一條條黑泥鰍。幾個孩子在雪地中追逐奔跑,隨手抓起一把雪,也不看清是誰,掄著胳膊便將手中的雪球扔出去,然後嬉笑著胡亂躲避著不知是誰扔過來的雪球,通紅的小手在向人們昭示著天氣的寒冷,笑彎了的眼睛和回蕩著的歡聲笑語又彰顯了這群孩子們高興的心情。此時已接近未時,正是家家戶戶做午飯的時候,門前屋頂的煙囪中冒出縷縷黑煙,從巷子中走過,還能聽見滋滋啦啦的聲音。
村子中間向北這條大路的第二家,圍牆是簡單的用木樁扎起來的,一扇破舊的木門。推開木門,右手邊有一間屋子,這是這家的男人和媳婦住的,大塊的泥磚壘起,上面蓋上厚厚的乾草簾子,雖不華貴卻也看得出建造者的用心,可惜的是這房門一年不會推開幾回。左手邊是茅房,說是房,其實只是用一些土疙瘩圍起來的一個地方,上面也沒有屋頂。這院子正前方是老爺子住的屋子,此時的房頂上的煙囪正往外吐著黑煙,屋裡有一老一少圍著一個簡易的灶台坐著,熊熊的火焰烤的整個屋子都暖洋洋的。這一老一少一人拿著一塊烤饃片,在這春寒料峭的日子裡,能圍在火爐旁,吃上一片烤饃,喝上一碗稀飯,胃裡暖暖的,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看這少年,十五六歲的年紀,稚嫩的臉龐帶著些許青澀,雖不算是帥氣,卻也是五官端正,最出彩的要屬那一雙眼睛,雙眼皮,微長的睫毛,大眼睛黑白分明,黑的發亮,白的清澈,左右轉動時充滿了靈氣,像是會說話一般。此時的少年正用那雙大眼睛巴巴兒的望著旁邊的老者,一閃一閃的眼眸中透露出無限的求知欲,再看那被稱作王爺爺的老者,滿頭銀發,白眉白須,一雙眼睛因為眼皮松弛而耷拉著,顯得很小,眼角的褶皺比村裡的小路還多,即便是已經年過花甲,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英俊,那長長的白眉從眉梢垂下,更是添了三分仙氣,此時的他仿佛沒有看見少年的眼神一般,自顧自的低頭小口咀嚼著饃片,時不時再輕啜一口稀飯,然後眯上眼睛,滿臉享受,好似在回味其中的美味。
終於,這少年實在是沒有耐性再等下去了,開口問道:“王爺爺,那後來呢?”聽到少年的問話,這老者才緩緩睜開眼,呵呵一笑,“後來啊?”老者的眼中開始露出追憶之色……
後來,趙老二和郭黑子駕著幾輛馬車回到了村子裡,十裡八鄉的人沒幾天就都知道了這件事,許多人受到了鼓舞,也紛紛跑到東先村來投靠他們,隊伍一天天的壯大。而另一邊,在趙老二他們離去之時雖然喊著讓大家去縣衙裡拿東西,可那畢竟是縣衙啊,這些平頭老百姓平日裡躲著還來不及呢,今天為了免費的福利圍在縣衙門口,這已經是極限了。東看西看,左等右等,卻是不見一個人影,有那膽大的便小心翼翼抬步往裡走去,沒走兩步便到了偏房門口,只見那屋子裡的人有的在桌子上東倒西歪的趴著,
有的在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登時嚇的大叫起來,撒腿就往外跑,後面跟著的人也不知他看到了什麽,見他沒命的往回跑,也跟著爭先恐後往外跑去,而那些站在門口的人看見裡面的人往外跑,也顧不上說什麽,拔腿就往街邊衝去,一時間雞飛狗跳,鬼哭狼嚎之聲不絕於耳。 這麽大的動靜驚醒了偏房中醉酒的眾侍衛,其中一人猛然大喊一聲:“不好!”隨後掙扎著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往正廳而去,只見桌子上杯盤狼藉,凳子七零八落的散落在地上,卻不見一個人影。隨後又趕忙向大堂跑去,剛一進門便看到橫七豎八躺著的眾人,還有那順著台階流下,此時已經凝固住的血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血腥味。此時這侍衛已是被冷汗打濕了衣衫,滿腦子只有兩個字,“完了!”這次是真的完了,縣衙裡一眾官員以及百戶帶來的一眾將領都死了,他們這些負責守衛的侍衛卻都活得好好的,這若是被上頭知道了,他們也是難逃一死。正在他頭暈眼花為自己的小命擔憂的時候,其他侍衛也都趕了過來。有幾個當場便癱坐在地上,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還是先前那個侍衛開口道:“現如今這種情形,兄弟們還是逃命去吧,本來大家當兵就是為了混口飯吃,沒必要再為此丟了性命,我準備到嵩山上去躲一躲清淨,有願意去的同去,不想去的也趕緊逃命去吧,晚了就走不掉了。”說罷轉身就走。眾人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難以抉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幾個平日裡和那侍衛關系好的小跑兩步跟了上去。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最後都跟著出了縣衙,朝嵩山方向而去。
再說那不明真相爭相便“逃亡”的人群,終於是驚動了在城內巡邏的士兵。經過簡單的詢問便得知了事情的經過,於是這一10人巡邏小隊趕忙往縣衙而去。到了偏房中一看,哪有半個人影?為首的隊長名為馮仁海,他帶著人又往大堂跑去,看到的只有早已涼透了的眾官員。不敢有絲毫耽擱,立馬讓一人去上報,又指派一人去調更多的人來支援,剩下的人包圍縣衙,封鎖現場。很快便查到了酒有問題,然後便派人尋找給縣衙送酒的人,可是人早已跑得沒影了。經過幾天的調查,終於確定了此次事件是一夥人有蓄謀的進攻縣衙。正在官府追蹤這夥人去向的時候,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傳來……
東先村揭竿而起,為首的兩人是趙醜廝和郭菩薩,打著“彌勒佛當有天下”的旗號,四處擴充勢力,據說準備攻打縣城。這個消息一出,河南行省迅速做出反應,第一時間向朝廷報告此事。三天后,朝廷命宗正府、刑部、樞密院、禦史台及河南行省官拘捕審治。
又兩日後,東先村外。
“將軍,這次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就這麽幾個刁民,也值得咱們出動一千鐵騎?”一名身披鎧甲,騎在馬上晃晃悠悠的副將懶洋洋的說道。在他左邊馬上被稱為將軍的人轉過頭看了看他,微微一笑,開口道:“其實這次是我主動申請的,在軍營裡呆久了,實在無聊得緊,感覺身子骨都要硬了。自從掃平那些南人以後,很少有機會能夠出來活動筋骨,這好不容易有一次機會,就當是出來放風了。那些個酒囊飯袋一個個只顧著享樂,把咱們草原兒郎的野性和血性都丟在了溫柔鄉裡,這次帶著你們出來見見血,也算是一次磨煉,要不然連刀都提不動了,還談什麽鐵騎?讓人笑掉了大牙。”
“還是將軍想的周到,那咱們什麽時候進攻?”那副將憨憨一笑,又問道。
“不急,再等等,等他們忙碌了一天,正準備吃晚飯但還沒吃的時候進攻。這也是告訴他們,黑暗降臨!”那將軍微微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說道。
“是!”
太陽還是那個太陽,自東到西轉著。光線越來越暗,越來越暗,直到最後整個太陽都被遠方的地平線吞沒時,黑暗降臨!
“衝!”隨著一聲令下,大地震顫起來,呼嘯聲叫喊聲此起彼伏。在蒙古軍進攻的第一時間,東先村的眾人便握緊了手中的武器。這幾日來,他們在村子外面建起了簡單的圍牆,又用木頭扎了許多拒馬,從縣衙拿回來的武器武裝了一部分人,但是因為這幾日人員擴充太快,武器仍然顯得很緊缺,很多人都沒有正規的兵器,還是拿著殺豬的砍刀、菜刀、木棍、鐵棒、簡易的弓箭等。男人都站在圍牆後面,女人在家裡做晚飯。
前排的蒙古騎兵很快便衝到了圍牆跟前,輕輕一提韁繩,胯下駿馬一躍而起,頭向前低下,直接撞向圍牆。“轟!”一聲巨響,那簡易的圍牆便被撞出一道口子,在剛剛落下之時被圍牆後的拒馬扎了正著,但是第二排的騎兵又衝了過來,穿過圍牆,踩著第一排的人馬高高躍起,手中的彎刀左右揮砍,肆意收割人頭。拒馬後的人舉起手中的武器進行攻擊,卻隻來得及攻擊一次,整個人就飛了出去或者被踩在馬蹄下,這能左右翻滾,躺在地上呻吟。前面的騎兵衝過之後頭也不回,朝著村裡衝去,後面的騎兵又呼嘯而來進行下一波衝擊。待一千鐵騎全部衝過之後,圍牆已經看不出一點痕跡,只有一道高高隆起的土坡,在土坡下面是一片血肉模糊,也分不清到底誰是誰,再往後是滿地狼藉,殘肢斷臂隨處可見,滾動的頭顱已經面目全非,還有許多人躺在地上打滾,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此時場中站著的已經不到一百人,雖然整個過程很短暫,但對於他們來說卻好像過了一個世紀一般,許多人大腦已經停止思考,只是機械的左閃右躲,盲目的揮舞著手中的武器。待到良久之後,才緩緩回過神來,放下早已酸麻的手臂。可是黑暗才剛剛降臨,隨後村子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聲叫罵聲,這群經歷過死裡逃生的漢子來不及猶豫便向村子中疾衝過去。一刻鍾後,十幾人掩護著兩人從村東頭衝出,一頭扎進密林當中。緊隨其後的是興奮異常的鐵騎,有幾人甚至還在馬上做幾個花哨的動作來顯示他精湛的騎術,引來周圍一群人的喝彩和口哨。
“你們走吧,我腿受了傷,也走不了了,進了這片密林,他們的馬反而成了累贅, 我在這裡拖延一下,你們一定能逃出生天。”趙老二看著身後緊追不舍的蒙古騎兵,對著身邊的幾人說道,“是兄弟沒本事,沒能帶著大家吃香的喝辣的,害得兄弟們跟著我家破人亡,亡命天涯,就讓我為大家再做最後一件事吧。”
郭黑子看了看趙老二,微微一笑道:“我和你留下斷後,這樣也能多拖延一會,給兄弟們多爭取一點時間,多一份生機。今日未能功成,只是時機未到,而今人心浮動,你們幾個先蟄伏一段時間,待到更多的人不滿,反抗之時,趁機再揭竿而起,打出我彌勒教的旗號,讓世人知道,我彌勒教的兄弟沒有死絕,兄弟們都是好樣的!”
“二哥!黑子哥!”
“別廢話,快走,讓他們追上來都得玩完。”
眾人看了看遠方晃動的人影,一步三回頭互相攙扶著消失在了密林當中。不一會,蒙古兵便圍了上來,將兩人團團圍住。為首的將領越眾而出,正打算說些什麽忽然聽到頭頂一陣呼聲,接著一道白光閃過,隻感覺脖頸一涼,竟是一柄寒森森的長劍架在脖子上,一人緊緊貼在自己後面,頓時渾身僵直,一動不敢動,一滴冷汗自額頭流下……
只聽那人輕聲說道:“放他們走。”語氣中不帶有一絲感情,說話的同時提了提手中的劍,仿佛在提醒那將領要認清形勢。
“將軍!他們沒跑遠,十三個人都被我抓回來了!”就在雙方對峙之時,一聲高呼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月色冷冽,縷縷清輝灑向大地,在這夜幕中驅散點點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