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纜車到下纜車一共花費了一個小時時間。
眼前右上角閃爍的紅字顯示夜潮季風還有半小時徹底抵達。
站在纜車的下車位置,逆著腥臭的掛著強風的通道行走,機會與阿諾分別。
”趕快去找個落腳的地方吧。“機會告誡道。
阿諾目視著機會幾步就消失在人流中,緊了緊衣服,最後回頭望了眼空中。
能量武器朝著空中噴射出絢爛的光芒,而後灰色的灰燼在風中飄蕩著。
“真漂亮呢。就像是櫻花一樣,隨著風飄散。”唯一的聲音在耳邊感歎著。
“我一想到這些灰燼的原來樣子,我就一點都感覺不到漂亮。”他向下走入通道,邁入自己完全陌生的領域。
向下的通道是電梯。
阿諾走進電梯內,在最裡面站好。一層又一層,不斷有人進來,不斷有人出去。隨後,電梯的電子屏上顯示著大大的”負九十二層。“
阿諾寄出擁擠的人群。透過蒙著灰燼的自動門玻璃向外望去。空中懸浮著一隻隻醜陋無比的夜潮生物們。街道上的人們奔跑著,躲避著。
夜潮季風已經徹底開始了。從建築物中伸出的自動炮台追逐著街道上懸浮的夜潮生物們。但是不時地會傳來一兩聲絕望的人類悲鳴聲。
阿諾在門口的交互機器處購買了基礎的負九十二層的交通地圖。他制定了前往機會所說區域的路線。
將無人機設置成自動跟隨模式,隨後走入大街中。貼著建築物,他快速的奔跑著。
一路有驚無險。
阿諾敲響P234區17397號7210房間門口的鐵門,從門後傳來男人的遲疑的聲音。
“誰?”
“機會介紹來的。過來辦身份證件。”
男人過來打開了門。
門後的客廳環形沙發上坐著好些人。有男有女。但是無一都面色冷漠。
阿諾跟著男人來到房間的最裡面。
老式的散熱風箱在房間中嗡嗡作響。空氣沉悶滿是煙塵的味道。
男人坐進弧形的椅子中。“你可真是膽子大。今天可是夜潮季風的日子。”
“我又不得不來的理由。”
“好吧。告訴我原來的身份信息,包含你的公民帳號。”
“阿諾·道爾。387292348272348”
電子屏幕中,阿諾看見自己的照片。
男人從數據庫中找出了個身份模板,將阿諾的照片替換過去。“想要以後叫什麽名字?”
“阿諾·尤恩。”
男人輸入了新的名字。在點擊保存後,界面上跳出是否上傳的“是”與“否”
這時候男人停下了操作,他搭起雙手。搓揉著大拇指和食指。“讓我們來談談報酬的事情。”
“多少?”
“十萬C”
“不可能。”阿諾一口回絕,“你知道的,就算我從今以後再也不使用政府的交通工具,不再擁有正常的租房手段,找不到政府方面的工作,但是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依然可以生活下去。”
“你說的都有可能,但是我們可以把你的藏身處告訴政府。我不想得罪你,所以我會在你走後,告訴政府你在這個時間點來過我們這個區域。你猜,他們會不會來找你?或者是那些賞金獵人們?下面可是我們的地盤,你想要這輩子都活在賞金獵人的追殺中麽?對了,我剛才發現,有個懸賞獵人還給你發了單獨懸賞。
嘖嘖,你可真是可以呢。“ 阿諾鐵青著臉。十萬C,幾乎相當於他所有資產的總和,甚至他還需要變賣掉身上所有的器件,包括唯一。可以預見的,之後的歲月中將會禁不起任何的風險。
“不能便宜點?”
“不能。”
男人露出可惡的笑臉。
“我得考慮下。”阿諾這樣說道。
“當然可以。但是你需要快些,這個窗口只會為你保存十五分鍾。”
阿諾轉身離去,離開了這個房間,遊蕩在走廊中。
走廊年久失修,有些區域布滿灰塵與垃圾,看樣子有些房子已經很少有人來住了。右側牆上,廢氣的電子面板不再能閃爍出廣告。
沒過幾分鍾,阿諾咬牙下了決心。他打開了一處廢棄的電子面板。扯出一團花花綠綠的數據傳輸線,而後將數據傳輸線與之相連。
經過幾次跳轉,眼前閃爍過鋪天蓋地的信息流,在每秒數十行的代碼中,阿諾登入了P234區17397號7210房間的信息門扉,在房內最高權限者的眼皮底下,悄悄奪取了控制權。
對方男人將要控制著攝像頭轉到阿諾的位置,阿諾調取了前幾秒鍾自己踱步的模樣覆蓋了現在自己的樣子。
命令下達。最高權限。房間的電子鎖完全封鎖。
通過男人房間中的攝像頭,阿諾能觀察到男人正在看著面前的電子屏幕。
阿諾將命令通過層層中轉下達,直到登陸了男人面前的電腦。在後台中,通過了上傳的命令。
而後他鎖死了男人修改自己數據的權限,並且命令電子設備超頻運作。陣陣濃煙從男人身邊的風箱中升起。
阿諾扯下數據接口,朝著出口跑去。
7210房間的門處傳來劇烈的撞擊聲。
在衝入街道的時候,阿諾已經拿到了新的身份碼。黑白兩色的電子證件上,身著襯衫,三七分頭髮的男子似笑非笑的朝著阿諾望來。
“阿諾·尤恩。”唯一念叨著阿諾的新名字,“我還是喜歡你原來的名字。”
彭!
頭頂上方傳來聲音,阿諾抬頭望去。
一個壯碩男人赤裸著上身,破開玻璃跳下。異化的肌肉在上半身疤痕般醜陋,粉紅色的肌肉如同蟲豸般跳動在骨骼上。
玻璃後方,漲紅著臉的男人瘋狂的破口大罵著。他兩隻手抓著頭髮。
“尤達!殺了他,該死的。你知道你毀了我什麽東西麽?這些都是無價的無價的!”
來自無人機的速度監測與兩者的相對速度,簡單的乘除法得出雙方將在十秒內相遇。
阿諾命令無人機發射子彈。
砰砰砰!子彈擊打在尤達擋住臉孔的手臂上。
鮮血從小孔湧出。
尤達怒吼著橫衝而來。
阿諾瞪大雙眼,隻來得及將手臂擋在胸前。
劇烈的神經灼痛中,在空中一陣飛,後背重砸在地面。抬起右臂,手臂骨已經彎曲,骨刺從傷口冒出。阿諾忍著胸口傳來的劇痛,命令無人機對著尤達傾斜子彈。
尤達從街邊撕扯下一片鐵板護著自己要害。
噠噠噠噠的子彈激發聲中,阿諾臉色發青。無人機的彈藥容量最多還能支撐半分鍾。
他的目光左右觀察著,而後衝到了一輛停在街邊的貨車上。手腳並用爬上去,用牙咬住後視鏡的突起。揮動手臂,砸開被腐蝕的信號版。
從藍藍綠綠信號線的一段拔出,拉出肩膀上的信號線。車子與阿諾融為一體。
瞄準。調轉方向。馬力扭轉到最大。
咆哮著的貨車朝向尤達而去。不可一世的碾過碎裂的路面,如公牛般左右偏移著。
在這刹那間,阿諾仿佛成了老舊影片中,騎著奔馬的牛仔,雀躍著穿行在廣袤的草原上。微風吹拂著,就像是獲得了自由一般。
尤達扔開鐵板,吼了一聲,伸出雙臂。
阿諾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在仿若時間變慢的轉瞬幾秒,尤達雙腳踩進路面深處,如同路障般直接擋住了貨車。貨車頭凹陷下去,隨後狼狽的停住。
阿諾被狼狽的甩了出去,搖搖頭後站起。
彭!
腹部傳來劇痛。阿諾低下頭髮現一團鮮血染紅了衣物。
彭彭!肩膀處炸開血花,臉頰火燒般的灼痛。
遠方暴怒的男人正提著槍械而來。
阿諾縮進貨車後方,命令無人機對著男人射出最後的幾發子彈。
男人躲開了。
“他縮進街邊的店裡了。”唯一說道。
阿諾站起身,蹣跚的朝著與男人相反的方向而去。
“你跑不了的,你已經陷入了死路。”暴怒男扯著嗓子喊道。
毫無疑問,暴怒男說的是對的。
阿諾沒走多遠就來到了一座斷裂的峭壁邊上。遠處,七八十米遠的地方是另一端。
傷口的血無法止住,溫熱的液體從手掌的阻攔中逃離。陣陣疲倦從身體深處潮水般的湧出。
“你流血了。”唯一的語調帶上了些許焦急。
“可能就到這兒了吧。”阿諾走到了斷崖邊上,向下望去。一米多的下方,有著一小片凸出的平台。再遠點的地方,深邃的黑暗看不見底。遠處的空中,能量武器清理著夜潮生物。陣陣灰燼在風中凝結,起霧了。
阿諾跳下去,踉蹌了兩步,靠在平台邊上。他再也走不動了。越來越濃的霧氣中,阿諾喘著粗氣,生命的熱量從體內一絲一毫的流失殆盡,滴在地面上,迷失在看不見遠方的灰色深處。
“一點都不好。”唯一的聲音帶著幾縷哭腔。還帶著幾絲不該出現的電子雜音。
阿諾將唯一的存儲設備取出,一顆子彈嵌在中央。
阿諾心中湧起幾分刀攪動的感覺,涼意氤氳在胸口。
“痛麽?”
“不,我沒有痛的感覺。痛只是種電流,但是我沒有相關的傳感器。但是或許,大概,我感受到了痛苦。”唯一的聲音逐漸被電子雜音覆蓋。
“但我不是為我自己痛苦,而是為你感到痛苦。你一定很痛吧?”
“還好。”阿諾輕聲說道。“我快死了。”
“你知道麽。我其實一直知道我是個複製體。我的誕生是用來紀念你對某女子的深深懷念。連我的聲音和外形都是被設計出來的。”唯一的聲音在阿諾耳邊回響,就像是在泥沼中越陷越深的旅人。“在每個夜晚,在每個等待你歸來的白天。”
阿諾靜靜的聽著。
“但是在這我的一切虛假的存在裡,或許是電子邏輯上的錯誤,或許是某種深深被設計好的程序,或許是所有電子流動的假象。但是,此時此刻,我是愛你的。”唯一的聲音已經被雜音覆蓋。“我多希望我能用自己的毀滅換來你的存在啊。”
在最後的,瀕臨消散的顫音中。她的聲響在阿諾耳邊回蕩,並且告訴他一件冰冷的事實。
“再見。阿諾。”
在這人世間,在這一片冰冷,一片沉重,一片冷漠,一片疲憊的皮囊深處,最後幾絲的溫暖已經離去。
阿諾眼角劃出一道輕微的淚痕,他將唯一的破損的設備握住,放在胸口。
“晚安。唯一。”阿諾輕輕說道,仿佛不想驚動一場美夢。
遠處傳來腳步聲。一重一輕。暴怒男和尤達走近。
尤達的胸前滿是破碎的傷痕,露出的骨頭中,可以看見閃爍著電流的器件。
暴怒男提著槍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