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來到煉金公會,克裡斯心中默默的想,這一次就是最後一次了。
和依舊坐在接待處看書的傑裡打了個招呼,克裡斯徑直朝著早已預約好的煉金實驗室走去,使用的仍然還是跟隨約翰?德萊明學習時的那間,裡面的構造和器具他早已爛熟於心了。
讓恩索和庫克站在煉金室門外守候,並且特意叮囑了中途不能放任何人進來,克裡斯自己拎著棕黃色的皮箱,走進了煉金實驗室。
還是熟悉的器具,熟悉的流程,克裡斯不慌不忙的打開皮箱,一樣樣取出裡面的材料。到了這個時候,克裡斯的內心反而奇怪的平靜下來,不再躁動不安的砰砰直跳。
不就是一次煉金實驗嗎,以往的這些天也不知重複了幾十幾百次,這次也不過是又一次的重複而已,克裡斯心裡想,手上已經開始了煉金的準備工作:
將煉金器具擺到煉金台,按照事先規劃好的順序開始處理材料,熔爐燃起火焰,坩堝升溫完成,500g純水,30g風狼血液,20g鐵樹汁液,10g褚石粉末,一塊紅色鳳尾草完整根莖,三根翠鳥尾羽,一隻象鼻尋露蟲成蟲,所有材料有條不紊的投入沸騰的坩堝之中。
這時鍋中液體的顏色已經因為溫度和投入的材料開始產生變化,隱隱呈現出一種奇特的蒼藍之色。
而克裡斯的操作仍在繼續:
熬煮至鍋中有明顯的浮沫,停火冷卻,待沸騰終止,開始過濾蒸餾,溫度控制在標準水銀表四分之三位置(約300攝氏度),蒸餾至剩余25g底液,終止蒸餾,倒入密封銅釜進行提純。
這個時候剩余下來的25g底液已經濃黑近墨了,而克裡斯毫不猶豫的將其倒入了銅釜之中,再用熔爐進行加熱:
升溫至水銀表滿刻度,持續三個沙漏時,將銅釜放到靜置台冷卻。
很快,這最後一步也已經完成了。
直到用長條鉗將密封銅釜放在了靜置台上,克裡斯才終於得以喘息片刻,他拖來一把長椅坐下稍事休息,這才發現明明是深秋天氣,自己身上穿著的棉布襯衣卻已經被汗水濕透了,貼在椅背上涼浸浸的。
克裡斯忍不住自嘲的苦笑了一聲。
“只希望花費了自己這麽大功夫的啟明藥劑,最後不會害死自己。”
沒有等待多久,銅釜表面的溫度已經散去,又經過了水浴降溫,克裡斯終於可以一睹啟明藥劑的真面目。
懷著一種開彩票的心態,克裡斯打開了銅釜的密封裝置,映入眼簾的是一汪清澈透明的白水。
克裡斯一愣,明明之前倒進去時還是深黑色來著,怎麽突然變成透明的了。
但這種變化沒有讓他失望,反倒多給了他幾分信心:畢竟是超凡藥劑,有些奇特之處才正常。
克裡斯沒敢耽誤太多時間,迅速將銅釜裡的藥劑裝進了事先就已經準備好的玻璃瓶裡,不多不少,正好20g。
他可不敢在煉金公會服用啟明藥劑。畢竟它的副作用可不小,放大情緒和出現幻覺之類的,雖然持續的時間都不長,但誰知道中途會不會出什麽差錯。
其實最好的選擇是回到澤瑞安領的城堡再服下藥劑,但關鍵是克裡斯也不知道啟明藥劑會不會有什麽保質期之類的,萬一回到城堡藥劑已經失效了,或者更糟,變性了,那就不妙了......
所以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準備回到自己位於紅色馬蹄的房間,讓恩索和庫克死守房門,
然後再服用啟明藥劑,這樣應該多少會比煉金公會安全一點。 將裝著無色透明液體的玻璃瓶揣進懷裡,克裡斯拉開實驗室的大門,招呼著恩索和庫克,迅速離開了煉金公會。
而看到克裡斯如此急匆匆的離去,看守大門的傑裡還感到有些奇怪,怎麽克裡斯大人今天匆匆忙忙的來了這麽一小會兒又走了,平常不都是在煉金實驗室一待就是一整天的嗎......
。。。
回到旅店的房間,克裡斯冷靜的給恩索和庫克下達了命令,讓他們繼續給自己看守房門,期間不能讓任何人進來,直到自己從裡面出來為止。
雖然不明白克裡斯神神秘秘的到底是在做什麽,但恩索和庫克能感受到克裡斯的嚴肅和認真,於是連忙表示不會放任何人進去。
克裡斯這才放心的進了房間,反鎖房門,關上窗戶,甚至連燭火也沒留下一根,隻借著從木窗縫隙透露進來的一點點昏暗的余光,從懷裡拿出啟明藥劑,看了眼那仍然保持著透明無色的液體。
一咬牙,一狠心,拔開瓶蓋,朝著嘴裡灌了下去。
幾乎沒有感覺到液體滑過喉嚨的口感,一整瓶藥劑已經被克裡斯喝的一滴不剩了。
直到放下玻璃瓶,他才感到了後知後覺到來的苦澀,簡直像是在嘴裡塞了一整塊黃連,苦澀感甚至讓他感覺到了喉嚨和舌頭的麻木。
克裡斯哐當將玻璃瓶丟在桌子上,忍受著口腔中難以言盡的苦澀坐到了書桌前的圈椅上,等待著筆記中記載的第一個階段,情緒放大階段的到來。
就在克裡斯靜靜坐在書桌前,盡力保持著腦海中什麽都不想的狀態時,他突然覺得嘴巴裡的麻木開始慢慢往喉嚨,腸道,乃至大腦,胸腹之間滲透了,這種滲透甚至讓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昏沉。
他毫無來由的意識到自己就快要死了,但他卻無法做任何事情,只能等待著麻木蔓延,死亡到來,而徒勞恐懼。
老實說,他甚至弄不清楚,自己此時是因為身體麻木而無法行動,還是因為被即將到來的死亡懾服了。
他隻覺得自己的身體正變得無限無限的小,同時向著一種陌生的黑暗無限無限的下墜。
他感覺到萬分的恐懼,他覺得自己已經要迷失在這種恐懼之中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椅子和書桌敲擊的聲音,他幾乎是很艱難的開始思考,為什麽桌子和椅子會匡匡作響,幾乎想了一輩子這麽長的時間,他才意識到,是自己的身體在顫抖,是自己的身體在死亡的恐懼下軟弱的顫抖。
不知道為什麽,這突然讓他產生了一種無由的憤怒,一種源於厭憎的憤怒,自己怎麽能夠,怎麽能夠,在死亡面前,表現的像個膽小鬼!!!
於是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又開始跳動了起來,原本他以為自己的心臟已經在恐懼的扼製下停止跳動了。而這跳動之猛烈,幾乎有一種自我毀滅的意味,寧願讓憤怒將自己焚燒殆盡,也不能臣服於恐懼。
這跳動讓他擺脫了身體的麻木,這跳動讓他重新獲得了勇氣,不知道什麽時候,克裡斯已經緊緊攥起了拳,力氣大到幾乎要把自己的指頭捏碎。
等到他終於能夠完全控制自己的身體,他才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眼睛閉了起來。
而就在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刹那,一切恐懼和憤怒都消失了。
他這才突然明白,剛才就是藥性的第一階段,而自己被放大的情緒是恐懼和憤怒。
處於那種狀態時並不覺得,但當此時藥性過去,克裡斯立馬意識到,對於死亡的恐懼也好,對於自我軟弱的厭棄和憤怒也好,都來得相當突然且毫無道理,就像是略過了情緒積累的階段,直接就到達了爆發的最高點。
實際上,就算此時已經擺脫了情緒的控制克裡斯仍然感覺到了虛弱,剛才雖然是由於藥性的激發,但自己的情緒確實是真實不假的。
克裡斯幾乎覺得,要是這種藥性繼續持續下去,自己很可能會因為過於恐懼,或者過於憤怒而死亡。就算是此時,克裡斯也仍然可以感覺到剛才過於激烈的情緒在自己身上的殘留,這讓他變得麻木。
但此時事情仍然還沒有結束。
就在克裡斯剛準備拿起酒杯喝一口水,緩解自己的虛弱和疲憊時,他突然覺得喝水毫無意義,放下酒杯,克裡斯開始覺得,啟明毫無意義,穿越的真相什麽的毫無意義,向後躺在椅子的靠背上,他已經開始覺得生活,乃至生命本身,可能就是毫無意義的了。
但奇妙的是,克裡斯心裡一邊產生這樣的想法,一邊很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已經進入了第二個階段,那就是失去任何情緒,或者說欲望的階段,不同於第一階段被情緒控制了一切,已經完全不能夠理性的思考,第二階段反而讓克裡斯頭腦更清明。
只是,這種清明,也毫無意義。
因為他壓根不打算做什麽,啟明成功也好,失敗也好,有什麽區別呢,有什麽意義呢,趕緊結束吧,或者永遠持續下去吧,都不重要。
克裡斯就在書桌前無趣而茫然的呆坐著,既不想思考,也不想行動。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第二階段結束,克裡斯才打了個冷顫,從失去情緒的狀態中醒了過來。
就實際而言,克裡斯覺得這比第一階段更可怕,有那麽幾個瞬間,克裡斯甚至真的感受到了生命的無趣,徒勞無功,毫無意義。
於是克裡斯索性再次拿起酒杯想要喝水,同時心裡狠狠的想道,怎麽可能沒有意義,自己很渴,所以想要喝水,喝水之後的滿足感難道是毫無意義的嗎?
但就在克裡斯端起杯子,將要喝下去的那一刹那,他突然發現,酒杯中盤踞著一條長蛇,克裡斯哐當一聲將酒杯扔在了地上,卻發現裡面隻潑灑出來一些純水,壓根沒有長蛇的影子。
“幻覺?”克裡斯心裡想道,“難道已經到了第三階段?這麽快的嗎?一波接一波的來呀,有完沒完,還讓不讓人消停了。”
克裡斯一邊吐槽著,一邊彎腰想要將地上的酒杯撿起來,但剛把腦袋伸到桌子底下,就看見桌洞的黑暗中一張猙獰的蛇口撲面而來。
“草...”克裡斯猛地後仰,幾乎將身下的椅子帶翻。好不容易穩定下身形,再仔細看過去, 果然那裡並沒有什麽猙獰的蛇口,又只是自己的幻覺而已。
這下克裡斯不敢再多做任何其余的事了,他將椅子搬離了書桌一定距離,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
但幻覺這種東西,不是克裡斯不主動招惹就會遠離的,相反,隨著藥性的加深,種種幻覺反而愈演愈烈。
首先是桌面,牆壁的花紋都開始遊曳起來,既像是長蛇,又像是繩索,接著克裡斯身下的椅子也開始搖晃起來,克裡斯可以百分百保證,他自己沒有做出任何動作,緊接著他又感到一陣失重,雖然沒有離開房屋,他卻能夠感覺到,整個屋子都漂浮了起來,最後則是完全的失重,所有物體都自由的懸浮在空中,仿佛來到了外太空。
而克裡斯眼睜睜看著窗戶的縫隙裡泄露的一點點光芒,漸漸的愈演愈烈愈演愈烈,最後變成了橫亙在房屋上空的巨大星帶,閃爍著璀璨神秘的光芒。
“我靠,銀河......”克裡斯略有些呆滯的說道,在幻覺的影響下,這個時候他也已經有點迷糊了,“真特麽漂亮......”
他伸手想要觸碰那些神秘的光點,仿佛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了一顆亙古不滅的星辰,卻意外的發現自己的手掌上也散發著同樣的光芒。
這個時候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啟明藥劑的事兒了。
“我也......變成了星星......不成......”克裡斯笑著說道,繼續伸手向著前方的銀河探去。
只聽砰的一聲,他成功的帶翻了身下的椅子,直挺挺的摔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