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路子冉一開始還不知道,整個“愚弄”事件的作俑者,就是路詩白。
這並非說她身為一個無法直接干涉客觀世界的精神體,擁有毀滅人類製造喪屍的能力。
她能影響的只有路子冉這具身體而已。
所以他那時固然缺乏考慮,以為朝車內扔一把刀就能解決全部問題,可這也是她早就預料的結果。
她早就知道他會那樣去想,但她不說,就只是看,甚至為此還獲得了一絲別樣的滿足感。
然後最後他坐在地上絕望又無助,隻想趕緊找到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時,她又突然像是耶穌救世一樣,及時出現。
這種單方面自以為是的“給予”。
路子冉承受了十八年。
但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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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這種總是被控制的生活中,路子冉總歸會在某一想要自由的時刻,感到不適,進而懷疑。
尤其是最近她種種反常的行為,破綻太多,讓他尤為覺得奇怪。
彼此片刻不離地相處了十八年,要說以前的姐姐能預言自己每一刻每一分,甚至是未來,乃至十年後的想法,路子冉都是相信的。
因為她真的太熟悉他了,她住在他體內,和他共享一片視野與感官,雖然佔用身體需要他的許可,但路子冉每次都會答應,因此,就在這種由內到外,由上至下的觀測、揣摩、剖析中,他在她面前什麽都不剩,尤其是她本身也比常人聰明數百倍,什麽事情輕易就能洞穿本質。
但現在不一樣了。
雖然路子冉對路詩白的依賴與愧疚,注定了這是一段不平等的俯視關系。
可某一刻,不管什麽原因,當高高在上的女王願意跪在平民的腳下時,你還會像以往那樣憧憬,可望而不可及的她嗎?
不會了。
即便她在你面前似乎永遠都是那麽成熟穩重而又神秘莫測。
但那又怎樣?
我們本該清楚隱藏於幻想之下的,皆為虛無。
..........
雖然同為可以控制大腦神經的精神體,但路子冉與路詩白之間,並不能直接交流。
擁有身體控制權的主人格可以直接感知到副人格主動傳遞來的念頭,但副人格不行。
副人格就只能通過感官,去聽主人格說出的話,對路詩白而言,若是路子冉處在睡眠狀態而自己剛好清醒,那麽發呆等到他睡足,將會是十分無聊的生命體驗。
不過她從沒來跟他講過這些。
她其實也明白,弟弟為了不委屈自己,每天已經活的很累了,白天每節課間都會拒絕所有同學的搭話,跑到操場上沒人的地方跟自己聊天,這樣一來一回就是五、六分鍾,還沒等氣喘噓噓的路子冉跟她分享什麽,就又要兩步一顛的跑回班級。
而晚上,她還要借用他的身體去做一些喜歡與私密的事,她不清楚路子冉從主人格剝離到副人格時,會不會和自己陷入同樣的處境,不想說話時世界一片虛無,想了解一些事,才會順著神經脈絡鏈接到感官與視野。
但是她確實能確信的是,在自己成為主人格時,身體裡的路子冉會被逼到她角落,而身為更加弱勢的存在,只要他主觀意識上沒有強烈離開的想法,也就根本無法看見自己。
也就是說,只要他們兩個人約定,彼此不在某些“特定“的時間出現,那些不想對方看見的隱私,便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保證。
唯一不足的缺點就是,哪怕兩個人間有人違約,對方也根本無法察覺。
但路子冉覺得姐姐不會,他也同樣從沒騙過她,每次說好給她一小時的身體掌控權,他就會一分不差的呆在虛無裡“探索“3600秒。
可人和人之間本來也就該這樣,那些不被人特殊對待的照顧,也根本算不上愛。
喜歡是放縱,愛是克制。
喜歡是索取,愛是付出。
你喜歡一個人,就竭盡全力地對她好,可你其實並不是真的想要她變得多好好多,好到你拍馬也趕不及,抓著劍也得不到。
她真的變得過好,你反而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居高臨下,你會驚恐,會擔心再也得不到她,也會開始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其實你並不愛她,你只是想要她以為自己很好,你想要她覺得自己是配得上她的。
但喜歡不該汙名為愛,我們喜歡別人,是因為別人符合我們喜歡的標準,而不是因為她是她。
所以路子冉總覺得,關於愛的話題太過於沉重了,願意為了別人更好而無私付出,怎麽可能?
就算對姐姐而言,他也是有著愧疚、彌補等比較自私的情緒,才會對她很好。
所以可能有些時候世界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麽糟糕,糟糕的只是我們自己。
像是路子冉原本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姐姐沉睡了三天過後,醒來的變化會如此之大。
但他現在突然清楚了。
病名為愛。
.............
當天零點。
樓下死寂了一夜,坦克的轟鳴聲不見蹤影,飛機的投彈任務也在當天下午四點徹底終止。
路子冉明白,到此為止,軍隊的第一波進攻,算是完完全全的慘敗。
或許那些飛機與坦克裡的人攻勢進行到一半,就突然變異死掉了吧?又或者喪屍們可以進化,長出了翅膀和鱗甲,硬生生扛贏了科技武器?
誰知道呢。
樓下的喘息聲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漸漸消失不見,本來到處撕咬的喪屍與人們的尖叫就很吵了,他卻也在之前的混亂之中,辨別出了女人微弱的叫喊。
很不容易了。
所以路子冉覺得這事真的算是徹底翻篇了。
自己無能為力,也幫不了她。
於是平靜與淡然之中,他漫不經心的拉開窗簾,想要借助微弱的月光一睹結果。
結果。
明亮的路燈下,破碎的車窗灑落一地,車門大開,男人留在了車裡,成為一具被喪屍喰食殆盡的白骨。
但是女人消失不見。
..................
十八年前。
一家私立醫院。
手術室外的家屬與護士忙得不可開交,一個個前仆後繼的傳遞著檔案資料。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醫學現象,我們院方目前也在盡力調查原因,請家屬方做出理解,這並非是技術層面條件不足導致的問題,不瞞您說,這種症況如果我們這邊無法解決,那麽全世界都會一樣。”
穿著西服的高大男子,手裡捧著一本醫學方面的書籍,皺了皺眉,然後在聽見主任醫師的回答後,笑著站起了身。
“王醫生,關於連體嬰兒的這個情況我算是也略有耳聞, 但是現在的問題恐怕不在於身體共用,而是兩具雙胞胎中,已經基本確認早晚會死掉一個。”
“是的,現在矛盾的地方就在於,那個發育過快的胚胎,有部分細胞有自發意識的向另外的胚胎靠攏,我們醫院現在能給你兩個解決方案,一是徹底殺滅由細胞病變,導致主動向另一方融合的胚胎,二就是任由事態發展,觀察結果如何,但這樣下去可能會對你妻子有生命危險。”
男人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那請問醫生,你們院方有什麽看法?”
“依我們這邊的數據分析,建議你們家屬打掉那個有融合意識的胎兒,因為就算最後兩邊的細胞成功混在一起,不出意外,也一定會導致生出畸形兒或者.....一些不健康的嬰兒。”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換一家醫院瞧一瞧,會不會有不同的方案給你。”王醫師繼續補充道。
男人打開手機,在搜索引擎裡輸入了同體共生等字眼,可這是生命界中從未有過的事情,他找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於是最後沉思片刻,做出了影響自己一生的決定。
“好的,我明白了,那就把那個胎兒打掉吧,我想我老婆也會是一樣的想法。”
就這樣,雖然還未成為受精卵之前,就有著姓名的路詩白,被父母以為毫無隱患的打掉了。
但路子冉真正從家裡出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發現了不對勁。
這個孩子的頭上長了一對角。
耀黑色的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