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懷裡拿出一縷頭髮，全是小白果掉的，這會掉的還不算多，要是等秋天到了，掉的頭髮還會更多。我抽出一絲黑發，吹向空中，飄忽間黑發便變成了一片銀杏葉，直直的朝著北方飛去。錢文這麽晚都沒有回家，怕錢文他媽擔心，這片銀杏葉可以安神，順帶告訴一下錢文正在熟睡，可以讓他媽媽安一下心。

　　做完這些，我才想起，那一年，我待在南華山上，旁邊是趴在銀杏樹上熟睡的小白果。我抬頭看著剛下過雨的天空，也是點點白雲下著稀疏的月光。忽然間，我心有所感，測算了一下，原來是之前來過南華山，又沒有許願，只是看了那個創造轉陰決儒生的墳土，還罵了很久的那個潦草劍俠，他好像快要死了。

　　我測算了一下他的位置，便直接來到了他的身邊。他閉著眼睛，飄在湖中心，湖面上躺滿了屍體，我落在湖面上，波紋在月色下泛著血紅色的光。

　　“你來幹嘛?”潦草劍俠微微睜開右眼，稍稍松開了手中的劍，看樣子就算是要死了，他也沒有放松警惕，只是看到不是自己的敵人來了，才放松下來。

　　我看著他，上次見面還是在南華山，潦草劍俠在儒生的墳土前，中氣十足的罵了很久，而現在他的身子骨已經縮了一圈，頭上僅留下幾縷白發浸泡在血水中，胸腹血肉模糊的已經看不大清楚了，只是握著劍的手還是那麽精瘦有力。我還沒有開口問，他就開始罵了。

　　“兩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年輕時闖蕩天下，就算是錯殺了儒生的仁義，也不過是一並承擔罷了！從此以命立誓，絕不辜負仁義！臨到老了卻開始貪贓枉法，還假惺惺的和我說為了江山社稷！呸，有一個算一個，全被我殺了！咳咳…”

　　一口一口的血沫被他咳出來，已經沒多少血可以流了，他突然丟掉劍，抓住我的手，雙目圓睜，“替我告訴儒生一聲，我這一生，沒有辜負他的仁義！”

　　我呆了一下，反手想要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卻已經滑落了下去。

　　向我許願啊！什麽願望都可以！想要告訴別人什麽事情，自己去講啊！為什麽要別人去傳達！就這麽死了算什麽?我立馬向他的心口渡了一口氣，他圓睜的雙眼又眨巴了兩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之前你已經來過南華山了，所以，向我許願吧，什麽願望都可以。”我微笑著看向他。

　　潦草的老年劍俠可能還沒有罵夠，趁著還有口氣又接著開罵。我黑著臉想要打斷他，卻沒法打斷，隻得再渡了幾口氣給他，讓他罵了個痛快。

　　半晌他才停了下來，趁著還有那麽口氣，才問我:“什麽願望都可以許麽?”

　　“當然。”我點了點頭，“不過最好量力而行，不是所有的願望都能夠實現。”

　　他抬頭看著點點月光，“我這一生，打打殺殺，從未停止，可在這亂世當中，內憂外患，又該如何是好?就算我殺戮太多又如何！從我坐鎮中央開始，外無外敵敢擾，內無奸臣作祟！就算我殺孽再重一些又何妨！只是沒想到，臨到老了，還會遭受自己兩個摯友的背叛。”

　　他低頭看著自己一席破爛的草衣，“也怪不得那兩個小人被人蠱惑，畢竟他們還期待著榮華富貴。而別人看到我這個穿著，連收買我的想法都消失了。但我也是有追求的！”

　　潦草的劍俠停頓了一下，飄在湖面上，直愣愣的看著月亮，有些疑惑，也有些不解，“儒生以仁義治國，卻見朝野上下假仁假義，

而我兵家以戰止亂，殺的了外敵，卻也殺得朝內人人自危。這才讓他人不斷巴結那兩個小人。法家雖以刑法治國，實行起來卻也是人。你能告訴我答案嗎?如何才能讓乾坤朗朗，國富民安?”　　我搖了搖頭，“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我並不了解。”

　　他堅毅的看著我，眼光中反射著白白的月光，“我希望，你能把我做成傀儡！讓我鎮守邊疆百年！至少這是我能唯一確信的事情了！少了外敵侵擾，我倒要看看，這人間到底是思亂還是思安！”

　　我撿起他的劍，雖然破損不堪，殘存的劍鋒卻還是很鋒利，“握住你的劍。”

　　他站起來，握住劍鋒。

　　“祈願達成，只要這百年內，你還想守護這九州，你就不會死。”我松開手，把從劍中凝練出的心願石遞給他。“如果你不願再鎮守邊疆，我會找你把這塊石頭取回來，那時候你就會死。”

　　他收劍入鞘，“希望，不必等到百年以後再見。”

　　“嗯。”講完，我便消失離去，回到了南華山。

　　時間回到現在，我站在湖心，看著兩個熟睡的小孩，開心的翹了嘴角。讓他們好好睡一會吧，我揮了揮手，讓白雲將這一片月光遮住。

　　站在湖面，我從懷裡拿出來一個小小的紅色石頭，是之前黃毛經歷的幻境，也不知道他經歷了一個怎樣的幻境。自從兩千年前，有人用一把心鎖鎖住了人心以後，所有人都不再能夠輕易地覺醒心力，而修心者的傳承已經沉寂太久了，現在是否還有存續都難說，也不知道虎哥和黃毛為何可以覺醒心力。

　　捏碎紅色石頭，一朵紅色的小火苗落在我的手掌上，透過火焰，裡面的場景一幕幕的顯現了出來。是一個被火焰包裹的環境。

　　傍晚，天色昏黃，一條破敗的街道上，不知道是剛下完雨，還是街道兩旁的居民潑的水，坑坑窪窪的路上全是水汙。路旁擠著一座破房子，門口有個小男孩，依稀能看出來是黃毛小時候的樣子，那會他的頭髮還是黑色的。他坐在一條小板凳上，也不知道是在等誰，晃晃悠悠的很是開心。

　　這個場景重複了很多遍，從旁邊的行人來看，似乎是經歷了很多個傍晚，小黃毛一直都在黃昏中，搖晃著小板凳，等待著別人。

　　過了一會，場景中才出現了一輛布滿汙垢的中型卡車，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從車門走下來，拎著一個大袋子，大笑著抱住小黃毛，還用腦袋一下下的頂著小黃毛，弄得他咯咯咯的笑個不停。

　　男人走到門口，放下小黃毛，牽著他的手走進破敗的屋子，看著裡面凌亂不堪的雜物，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只是問了一句小黃毛:“知道你媽又野到哪裡去了麽?”

　　小黃毛搖了搖頭。

　　“給你的錢藏好了吧?沒有給你媽花吧?”男人看著自己瘦小的兒子，知道自己不在的這些日子，小男孩有口吃的就已經很不錯了。只是責怪自己經常出去運送貨物，兩三個月才回來一次，沒法在家照顧孩子，他媽又只顧著自己到處野，回家的次數比自己還少，哪能照顧的了他?

　　男人拎著那個大袋子，從裡面拿出玩具和書本，還有一些零食和水果，“你先玩一會，我去買些菜。”

　　小黃毛松開左手抓住的玩具，右手牽著他爸的褲腿，抬起頭看著他爸，怎麽都不肯松手。男人隻得抱住他，一起到菜市場去買菜。

　　從菜市場回來，做好一頓豐盛的飯菜，男人就帶著小黃毛一起看書，一起玩耍。白天還帶著小男孩去了公園、遊樂場，很是開心了幾天。只是，幾天后，男人帶著小黃毛在屋子的角落裡面藏了些錢，囑咐了小黃毛幾句，收拾了一下，開著卡車又走了。

　　日常的黃昏中，小男孩又坐在小板凳上，晃晃悠悠的等待著。

　　又過了許多個黃昏，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拎著個酒瓶，邊哈哈大笑，邊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小黃毛趕緊迎上去，扶住了自己的媽媽。

　　他媽整個人就順勢壓在了小黃毛的肩上，低著頭說:“你那個死鬼老爸在家沒?”

　　小黃毛咬著牙用力的搖了搖頭，正使出全身的力氣支撐著他媽的體重。

　　“慘了，後面跟著兩個要債的人，你快回去拿錢，媽自己一個人撐一會！”女人直起身子，又推了小黃毛一下，小黃毛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看了眼自己的媽。

　　“快去呀！你是不是想你媽被人打死?”女人一臉的不耐煩。

　　小黃毛趕緊噌噌的跑到了屋子角落，拿出來之前男人留給自己的錢，交給了他媽。

　　“就這麽點?你是不是想我死?”女人看著後面跟上來的人，恨不得自己跑回去拿錢，可是她每次都找不到放在哪裡。

　　小黃毛又跑回屋，找出三個地方的錢才跑回來。

　　“這還差不多。”女人拿著錢，回身諂媚的和自己身後的人說:“趙哥，趙哥，還你錢還你錢，我先還利息。”說著便把小黃毛剛給她的錢全遞了上去。

　　錢還沒有遞出去，就見到已經長大成人的黃毛從旁邊走出來，抓住了她媽的手，“呦，哪來的垃圾呀，欺負女人和小孩?”

　　女人看著黃毛，沒有掙扎，總覺得眼前這個人有些熟悉。跟在女人日後面的人直接就火了，衝上來就準備收拾一下黃毛，可三兩下就被黃毛擊倒在地，“就這?就這你們還敢放高利貸?”

　　地上躺著的人疼的不斷呻吟，黃毛被心中火焰一撩撥，拿出匕首將地上的人一個個殺了，這下女人反應過來了，直接抱著小黃毛尖叫著跑了。

　　“呵，我還說自己在哪呢?原來是一個模擬我小時候的幻境。”黃毛看著周圍的一切逐漸被火焰包圍，最終幻滅成灰，隻留下他一個人站在火焰當中，感受著燒灼。

　　火焰當中，飄著一個個小氣泡，氣泡裡閃爍著小黃毛坐在小板凳上的畫面，黃毛強忍著燒灼感，往前走了幾步，又觸碰到了一個氣泡，再一次被拉入了幻境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