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剛到,黃色的樹葉還沒落下來,就聽村裡傳來消息,比我還愛睡覺的姚安叔叔死了,過了幾天,愛帶我看月亮的葛藝叔叔也死了,緊接著,又愛嚇唬我又愛逗我笑的畢工叔叔也死了。爸爸和湯昱叔叔出差不在家,只有我和媽媽待在家,聽到消息時,媽媽也沒說什麽,我呆在旁邊,只是一直的哭。
後來村裡開始傳起了謠言,說我二舅賺錢了以後,為了自己一個人霸佔所有的財產,開始不斷的害死自己的兄弟。可是我不相信。我二舅和其他叔叔的關系那麽好,怎麽可能會因為一些財產而這樣?後來總是喜歡抬杠的謝源叔叔來到我家,給了我媽一封信,讓我媽等到爸爸回來的時候再交給他。謝源叔叔離開的時候也沒說自己去哪。
當天晚上就傳來謝源叔叔去世了的消息。
我媽在房間裡焦急的走來走去,後來實在沒忍住,把那封信拆開來看了一下,結果面色慘白的跑了出去,不一會又垂頭喪氣的走了回來。好像是沒有見到二舅,有人守在二舅家門口,不讓別人進去。我忍住沒有去看那封信的內容,等到我媽回來的時候,我就問了一下。
我媽沒和我說什麽,只是讓我早點睡覺。
當天好像是凌晨幾點的時候,我在樓上隱約聽到了爸爸回來的聲音,他和媽媽交談了幾句後,聲音就消失了。迷迷糊糊當中,我又沉沉的睡了過去,不一會又想到什麽了一樣,突然驚醒。窗外掠過幾道閃電,看樣子要下雨了。
我起身穿好衣服,慢慢走下樓,看到媽媽躺在沙發上,蜷縮著身體,緊鎖著眉頭,睡的很不踏實。沒有看到我爸,可能我爸回來了以後,和我媽交待了幾句就去找二舅了。我也要去找我二舅,這段時間我都沒有看到過他。
我躡手躡腳的離開屋子,天還是藍黑色的,只有幾束晨光穿透烏雲照亮了道路。怕下大雨,我盡可能的快點走,可是天還太黑,路看不太清楚。等到我磕磕絆絆的走到二舅家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是我爸和二舅還有湯昱叔叔的聲音。
我著急的推了下門,被鎖住了,沒有推開。剛好看到院牆旁邊有個小土堆,我就順著土堆爬上了圍牆。一下就看到裡面三個人在激烈的爭吵,是我爸還有二舅和湯昱叔叔。好像正在爭吵前段時間死去的畢工叔叔和其他叔叔們。聽不太清楚。大家平時不都會好好地討論事情嗎?為什麽要爭吵的這麽厲害?
我扯著嗓子大喊,讓他們停下來,可是沒人理我。我著急的一下又一下的喊著,直到聲嘶力竭都沒人理我,反倒是自己因為喊得太用力,導致我趴在圍牆上使勁的咳嗽,胸口像被壓了一塊石頭一樣,悶的透不過氣。
一道閃電瞬間劃過,慘白的光一下子照亮了整個院子,我看見二舅突然從背後掏出一把刀,徑直衝向前,把我爸和湯昱叔叔砍翻在地。這時大雨也潑了下來,二舅站在院子裡,迎著傾盆大雨,用刀劃過雨幕,低頭又在我爸和湯昱叔叔脖子上補了兩刀,他晃了晃手,把刀上的血跡甩掉,接著就若無其事的拎著刀走到了屋子裡。隻留下我爸和湯昱叔叔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我呆在院牆上,被大雨淋成了傻子,想要爬下院牆去就我爸和湯昱叔叔,卻突然手一滑,摔了下去。我躺在泥地裡,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心口像被壓榨了一樣,實實的痛,我咬著牙顫抖的撐起上半身,看著我爸倒在血泊裡,想要爬過去,但是才爬了幾下,
我就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意識變得模模糊糊的,不太清醒。 後來具體發生了什麽我就記不清了,只是依稀感受到,厚重的雨幕下,好像是我二舅突然出現,抱住我,拿出我懷裡的藥物,給我喂了下去。
等到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媽媽坐在我旁邊,原來我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窗戶旁邊站著二舅,正一下一下狠狠的抽著煙。二舅見我醒來趕忙把煙滅了,剛露出笑容準備上前,我立馬往旁邊一挪,低著頭顫抖的抱住了媽媽。
二舅看我躲閃,剛伸出的手頓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沒有說什麽別的,只是後退了一步,離開了房間。我哭著趕忙把看到的一切告訴媽媽。媽媽聽完以後,也沒說什麽,只是安慰了我一下,就走下了樓。我慢慢地跟著走出去,坐在拐角的樓梯上,避開了他們的視角,我昨天是做了個噩夢嗎?還是雨太大了,導致我看錯了呢?昨天是二舅救了我麽?我腦子裡一團混亂,整個人都覺得昏昏沉沉的,想不明白。
“哥。哥!俞鴻到底去哪了?”媽媽的一聲聲哥,喊得撕心裂肺,像一把把刀子一樣刺向了二舅。可是二舅鐵青著臉,緊緊的抿住嘴,怎麽也不肯說話。
媽哭著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來之前的那封信丟給了二舅。二舅看完,緊閉著的嘴微微蠕動了一下,還是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不想再看到別的。
媽看到二舅這個樣子就更生氣了,接著又把凌晨我看到的事情講給二舅聽,二舅哆哆嗦嗦了半天,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媽有些無可奈何,哭著癱坐在地上,反覆的說,反覆的強調,“俞鴻讓我不要相信謠言的,俞鴻讓我不要相信謠言的,他說要讓我相信自己的親哥,自己的親哥!!”
二舅痛苦的捂住自己扭曲的臉,掙扎了半天,才從嘴裡憋出來一句話,“我沒有殺他們。”沒有再繼續解釋別的。
接著媽便把二舅給轟了出去。我坐在樓梯上,聽著媽的哭聲,手腳僵硬冰涼,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做些什麽。
後來,二舅又過來了幾次,每次都說自己沒有殺他們,可是每次都不解釋。只有一次我媽問起我爸去哪了以後,二舅沉默了很久,才說他們出遠門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可是一年又一年的過去,三年了,我爸也沒有回來。
從那以後,我的疾病也發作的越發頻繁,媽媽為了給我治病,變賣了家裡的各種家具,又賣了家裡的房子,帶著我搬到了外祖父以前住的土胚房。搬到這裡的時候,二舅還來過一次,只是這一次,二舅低著頭站在屋簷下,猶豫了很久,才說了一句,都是我殺的,說完便轉身直接離開了。我媽這次只是眼睛紅了一下,對我說,以後他就不再是我二舅了。從那一天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自此以後,我和媽媽住在鄉下的土胚房裡,耕著外祖父留下的一畝地,種著屋前的兩片菜土,相依為命。雖然度日艱難,我的身體也很差,只能幫著摘點菜,打掃一下衛生,但是我們已經成了彼此的支柱,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了。就算如此掙扎,我們也都在盡可能的努力活下去,說不定我爸真的只是出遠門了呢?
又過了一段時間,雖然我隻想在家陪著媽媽,但是我媽還是讓我去上了小學,可能想多讓我接觸一下同齡人,或許心態能放松一些,身體也能慢慢的好一些。可是就算在學校裡面,我也沒能交到朋友,誰又想和一個病懨懨的人交朋友呢?我連跟著他們一起玩耍跑動的力氣都沒有,只有向白下課後小心翼翼的接觸著我。他還和我說自己小時候身體也很不好,後來他媽媽帶著他去南華山上許了一個願望, 希望他能夠健康的成長。許下願望以後,向白的身體就好了很多,隨著年級的增長,身體也越來越強壯。
我不太相信向白說的話,如果許一個願望就能獲得健康的話,那也太簡單了,如果是真的話,這個世界也不會有這麽多人有病痛了。而且,就算是上天讓我許下一個願望,我也不會許一個讓自己身體變得健康的願望。但是我也沒有拆穿他的說法,向白平時大大咧咧的一個人,能夠想出個方法安慰我,給我希望,已經很好了。就這樣,我們兩個也慢慢的成為了朋友。我平時也會幫助他寫一下作業。我也不是完全沒有作用。
只是,今年,我咳嗽的越發頻繁,咳出來的血色痰也越來越多,看樣子身體好像已經快要撐不下了,也沒有辦法繼續等待下去。每次咳嗽或者咳血的時候,我都會避開媽媽,家裡面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支出了,不想讓媽太擔心。剛好我也有了向白這個朋友,每次發作的時候我都能找個借口離開家。
或許,用不了幾個月我就會死吧?所以我才會和向白一起去南華山上許願。
對了,我還沒有實現自己的願望呢,怎麽能就這樣死去呢?
大雨漸漸的變小了,最後只剩下滴滴答答的幾聲,竹林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錢文躺在泥濘當中,他慢慢的睜開眼睛,看著漆黑一片的天空,一動不動。不一會,灰色的心力從錢文身上溢出來,最後彌漫整個竹林。
所有人都會變,只有過去是永恆的。
而他現在已經不是我的二舅了,他叫錢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