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蘭香取了計劃表,向李明靜甜甜的一笑,“謝謝靜姐!這是我屋裡男人陸途,我今天要去張家界,他來幫我帶這個團,麻煩靜姐幫忙照顧一下啊。等我回來,請你吃飯!”
李明靜抬眸看了陸途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幾不可見。
陸途頷首跟她打了個招呼,笑著喊了一聲:“靜姐你好!”
李明靜沒有理他,又埋頭繼續工作。
龍蘭香扯了扯陸途的衣服,示意他一起出去。
兩人下樓,跟張意等人打了照面,沒有再多說什麽,直接出了公司大門。
肖總瞟了眼他們的背影,用張家界話對張意笑著說道:“人家都拉著老公一起來帶團,看來導遊在你這裡的沒少賺錢啊!這不像是你的風格哦,張總!”
王總摩挲著下巴說道:“問題是張總賺得更多啊!要不然的話,你以為他會有這麽大方?”
張意擺手說道:“大家都一樣,咱們誰也別說誰!真要說起來,我的人頭費收得比你們還要高一點。要不是今年業務員多開拓了幾條線路,天天都有團帶,你以為這幫導遊會有這麽老實,不會造反鬧事的嗎?”
肖總不屑的說道:“造反?她們拿什麽造反?有導遊證的人都沒幾個,真要敢鬧事,直接開了不就完了!沒有我們,她們只能到大街上去拉散客,一天到晚累得要死,能賺到一兩百塊錢就可以燒高香了!哪有在旅行社帶團賺錢來的輕松啊?”
王總沒有理他的話茬,轉頭向張意問道:“我舅舅說的條件你都清楚了吧,張總?你要是覺得合適的話,回頭抽個時間,我過來跟你簽合同。”
張意嘬了下牙花子,拍著額頭說道:“五百萬押金好說,問題是這返點也太低了吧?我從來沒做過低於十個點的景區生意,難為人嘛這不是?王總啊,你可不可以跟葉總說一說?返點稍微提高一點,只要能有十個點,我二話不說,馬上給你打款!”
肖總嗤笑道:“你就知足吧,張總!壟斷的生意,白撿的錢一樣,還嫌不夠?你要是不想做,有大把的旅行社搶著要做!”
張意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依然目光炯炯的盯著王總。
做生意嘛,誰會跟錢過不去呢?要是葉總真能答應下來,別說肖總只是輕描淡寫的諷刺幾句,就算當面罵他,也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唾面自乾的本領,本就是生意人的必修課之一。
王總站起身來,拍拍屁股說道:“我可以回去幫你問問,但是不打包票能成!反正這事現在還早,都還沒有過常委會呢。有消息的話,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
…………
天空依然陰霾,街道上偶爾有車輛經過,行人不多。
龍蘭香挽著陸途的胳膊,站在街頭,一臉歉意的對他說道:“對不起啊,親愛的!我本來還想在家多住一晚,好好陪陪你的。現在看來是不行了,回去帶幾件衣服,我馬上就得走了。”
陸途低頭碰了碰她的腦袋,寵溺的笑了笑,“沒關系的,家裡一切有我,你就放心吧!幾點鍾的火車?”
鳳凰沒有火車站,遠途出行,要麽是在湘西州府吉首坐火車,要不就是去懷化火車站。
龍蘭香心中有些不舍,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我也沒去過。張意說下午有車,等下到代售點問問吧。”
陸途點點頭,感受到她的情緒低落,於是轉移話題問道:“剛剛張意說的規矩是什麽意思?”
“交人頭費啊!我們接他的團,
就必須要交人頭費。鳳凰組每個人頭是65,古城交50,鄉村遊交15,報帳的時候,統一交給公司。要是沒出單,這個錢就得自己出!反正導遊是賺是賠,賺多賺少,公司不管,他隻管按單收錢。呃……這麽說好像也不對,進店出單也是有要求的。沒有進店或者是出單太少,公司還會對我們進行處罰。”龍蘭香打起精神,簡明扼要的給他解釋了一番。 陸途感覺世界觀像是被顛覆了一般,皺著眉頭說道:“原來是這麽回事啊?難怪你帶團的時候總是那麽拚命!但是這不對啊,我們給他帶團,不應該是他付給我們報酬嗎?怎麽反過來,還要我們交錢給他呢?那樣的話,服務質量怎麽得到保證啊?”
“哈哈哈哈哈……!”
龍蘭香仿佛聽到最好笑的笑話一般,捂著肚子笑個不停,最後乾脆直接蹲了下來。
陸途站在原地,無奈的看著她,上前將她攙扶起來,摟著她的肩膀問道:“我說錯什麽了嗎,親愛的?有這麽好笑嗎?”
龍蘭香擦了擦眼角,倚靠在他身上,順著馬路方向指了指,“從這邊走吧,下面遊客太多了。”
她長長的呼了一口氣,收斂笑容道:“哎喲,笑死我啦!親愛的,你沒有做這一行,不知道其中的內情,有這種想法不奇怪。不過以後你也是導遊了,可不能再鬧這種笑話哦!”
陸途擁著她沿著馬路向前走去,面露不解之色,問道:“怎麽說?”
“我剛開始帶團的時候,確實是有導服(注1)的,帶鄉村遊50塊錢。但是現在,就算是有證的導遊,除了少數的團能夠拿到導服,其他的待遇,跟我們沒有任何區別。”龍蘭香很是享受他的懷抱,撩起垂下來的頭髮,將行業內幕娓娓道來。
“眼下國家正在大力扶持發展旅遊產業,可是沒有那麽多的遊客,景區沒有多少生意,怎麽辦呢?”
“後來旅遊公司就想了個辦法,大力推廣低價團!吸引人們出來旅遊,以人流量跟景區談返點政策。”
“你以為張意他們是靠旅遊團收入賺錢的嗎?錯了!他每接一個團,基本都是虧錢的,頂多做到保本!他依靠的是國家補貼和景區返點賺錢!”
“就算如此,這兩年鳳凰的旅行社也是越來越多。大家為了搶客源,拚命壓低價格,利潤空間早就被消耗的一乾二淨,其中就包括了我們的導服。導遊交的人頭費和商家給的返利,基本上都是用來彌補虧空的。”
“你說,他投入那麽大,市場競爭又這麽激烈,我們做導遊的能怎麽辦?只能繼續帶團唄!是我們有求於他,不是他有求於我們。這個因果關系,你不要搞錯了!”
陸途恍然大悟,如果沒有龍蘭香,打死他也想不明白裡面的門道。
“哇,看來你這兩年的導遊沒白乾啊,懂得可真多!”他由衷的讚歎了一句。
龍蘭香昂起頭,一臉的驕傲:“那是!你以為我導遊大姐大的名頭是假的啊?”
陸途大吃一驚,“什麽大姐大?你?”
龍蘭香自覺失言,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都是那些人亂喊的,其實我還是很低調的。親愛的,今天你也看到了,面對張意,他那樣子說我,我都沒有罵他……”
“什麽!你還敢罵老板?不怕他炒你魷魚嗎?”
陸途越聽越震驚,眼前這還是自己那個溫柔可人的老婆嗎?
雖然以前有的時候,她確實有點潑辣,但是也不至於變化這麽大吧?
這三年來,她究竟經歷了什麽?
兩人天各一方,兩地分居,只要有假期,陸途就會回來看望老婆孩子。雖然往返頻繁,但是終歸比不上一直呆在身邊陪伴,了解的更為清楚!
龍蘭香不屑的說道:“炒我的魷魚?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話,就能讓全鳳凰城的導遊,都不給他帶團?”
見到陸途又瞪大了眼睛,她又連忙解釋道,“開玩笑呢,親愛的!我哪有那麽大的能耐啊,對不對?其實你別看張意嘴上罵的凶,但是只要導遊有業績,有錢賺,他才不會管你罵不罵他呢。”
兩人說了一路,總有聊不完的話題,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廣州的歲月。
那個時候,他們就是這樣,在惡劣貧窮的環境裡面,互相抱團取暖,最終走到了一起。
尤其是陸途,面對陌生人的時候,他總是話很少。唯獨面對龍蘭香,總能滔滔不絕,永遠都有說不完的話。
在代辦點買好票,回到家,龍蘭香手腳麻利,撿了幾套衣服,內衣內褲,洗漱用品化妝品,鞋子襪子,裝進了黃色行李箱。
她帶上帽子墨鏡,看向陸途問道:“親愛的,怎麽樣?”
陸途豎起大拇指,讚歎道:“很颯!沒有人比你更帥氣了!”
龍蘭香笑著拍了他一下,取下墨鏡,戴在帽子上面,上前抱住他,溫柔的說道:“親愛的,你才剛回來,我就要走。要不是已經交了錢,我現在都有點不想去了!”
陸途拍了拍她的後背,強忍心中的不舍,安慰道:“沒關系的,你去參加培訓吧,學習要緊。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很快就能回來的。你真的不了吃飯再走嗎?下午四點的火車,沒必要這麽早過去啊。”
龍蘭香親了他一口,搖頭說道:“不了,反正待在家裡也沒事,我早點出發,正好到吉首踩下線(注2)。等回來之後,說不定我就要轉到長線組,去帶長線團呢。”
陸途也不再堅持,幫她拎起行李箱,送她去樓下打車。
“你去到那邊,安心學習,家裡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孩子們的。”陸途將她送上車,叮囑著說道。
龍蘭香向他撅嘴,隔空送上香吻,擺擺手,示意司機開車出發。
陸途望著出租車遠去的背影,一時間五味雜陳,說不清內心到底是什麽滋味。
注1:導服就是導遊服務費。
注2:踩線就是導遊提前熟悉景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