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坐著穿著舒適的家居服,臉色有些憔悴的小女人,他最在乎的人兒。她沒有回答,明亮的眼睛和老公輕輕對視了一下。
“我厭倦了現在的工作,堅持不了了……”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處分給了我們就認下,扣的工資,我們不買換季的衣服就省出來了。”她用不疾不徐的語調說著,用手理了一下垂下來的一縷頭髮。
徐兆麟臉上抽動一下,他心疼媳婦,恨恨得說:“賈二旺這個混球,心術不正……”手中的水杯“啪”一下扳到桌子上,滾燙的熱水濺到手上,他一點也沒覺得痛。
窗戶沒關嚴,呼呼的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瑞蘭不禁連著打了幾個噴嚏。
“天涼了,早點休息吧。”徐兆麟起身把窗戶關緊了。
“我好迷茫,以後的路不知道該怎麽走。”
“小強”書記工作這麽多年,從沒有把工作的負面情緒帶回家,更不會讓妻子知道他工作中的煩心事。
這些事在他看來都是正常現象。男子漢大丈夫,家中的頂梁柱,怎麽能被工作中的困難絆倒呢?本著這種思想,他兢兢業業工作這麽些年,被一個二流子點燃了導火索,他終於忍受不了了。
他的情緒就如堵了多次的洪水,將要決堤了!
可是他不會讓洪水泛濫,只需要打開一道小口,緩解一下災情。而妻子的理解和支持是他最大的慰籍。
“老公,不要怕,”瑞蘭安慰道,“村民素質參差不齊,他們隻想享受現在的好政策,但是沒有領會對精神,說明工作中跟村民溝通不太到位,以後的工作中多注意,力所能及的解決他們實際困難,將心比心,他們也會理解你的。”
徐兆麟不作聲了。他感激妻子的關愛。他也沒有真的下狠心放下東陵村一走了之,就像前兩位第一書記那樣。
六年的相處,徐兆麟從一個普通扶貧隊員到身兼重任的第一書記,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村子裡的一分子,與村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誰家幾畝地,幾頭牛,誰家修房蓋屋,娶媳婦,添丁,他都知道。
看著牆上的掛鍾的時針指向了左上角,他深吸一口氣,好像突然釋然了:“我明白了,早點休息吧,別著涼了。”
夜色如漆,風也漸漸減輕了它的威力,估計困了吧,也想要睡覺了。
小區裡昏黃的路燈不懼寒冷,還在堅守崗位,點綴著這條孤單的窄路。給寒冷漆黑的夜晚增加一點溫度,給晚歸的人一點光明。
鄉裡招聘來的兩位女青年是畢業三四年的大專生。受夠了北上廣的緊張節奏,冷漠人情,回到家鄉跟青梅竹馬結了婚生了子,果斷扎根了農村。
她們的加入給孤寂的農村注入了新鮮的血液,這些年輕鮮活的生命活躍了這片古老呆板的土地。
“下周縣裡召開本年度脫貧攻堅總結大會,各個省級貧困村扶貧工作人員需要準備好近兩年工作台帳,需要紙質的和電子檔的。紙質的歸檔保存,電子檔的發到扶貧專用郵箱,我一會用微信把郵箱號發給你們……”
徐兆麟有條不紊的安排著工作,阿麗和安然不住點頭。她倆對這個年長兩歲的年輕俊朗的書記很有好感。特別是安然,她是小汪村老孫頭家的二閨女。
對這個年輕的書記早有耳聞:工作認真,平易近人。一起工作接觸後,更覺得他可愛。阿麗和安然對工作絲毫不敢馬虎,積極完成,是“小強”書記的得力助手。
打印機“哼哼哼”的又開始了一天的工作,細長的大嘴吞進光潔的白紙,吐出一張張布滿密密麻麻字體還有著墨香味的材料。
徐兆麟需要去前河鄉開會,領會本季度的扶貧精神,熟悉新發布的政策。但他還不能馬上走,因為“電驢”不給力了。
東陵村離前河鄉有十幾裡路,天氣一冷,電瓶不太耐用,需要再充電,不然半路就沒電了更耽誤功夫。充一個小時差不多可以跑到鄉裡,不耽誤九點半開會。
他一邊等一邊打開“滴滴...”響個不停的信息提醒,扶貧工作人員群裡未讀信息已經七八十條了。他一個個翻看,不時用筆記下重要的通知。
正在這個時候,一陣風吹來,
“阿嚏”
阿麗低頭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村室的門開了。進來一個三十歲的女人,由於推門力度太大,門沒有回彈過去。才帶進來這寒冷的西北風。
“徐兆麟,徐兆麟在不在?有人沒!?”這個女人進門就大聲直呼著“小強”書記的名字。
徐兆麟趕忙迎了出來。
“賀亮嫂子,你怎麽來了,有事?”徐兆麟不覺得擰緊了眉頭。
賀亮家的名叫佩芬,娘家是二十裡外菜店鄉的。別看佩芬今年三十八歲,還生了三個娃娃,身材,樣貌在鄉村裡還是很出眾。
佩芬天生麗質還聰敏能乾。十七八歲時出落得好像出水芙蓉,是村子裡的數一數二的漂亮姑娘。有心性的佩芬才不想一輩子待在這窮鄉僻壤,她心中有一個夢,那就是考上大學鯉魚跳龍門——去大城市工作生活!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高二那年,母親出車禍撒手人寰,強勢又潑辣的娘家嫂子成天指桑罵槐的擠兌她。倔強的姑娘一氣之下輟學回家,跟村裡的黑魁進了城打工。
佩芬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個冷漠無情的家。
黑魁可是村子裡的能人。他常年在外面混,村子裡人對他佩服仰視。
黑魁的電話號碼就如:裝煤氣罐的,上門收垃圾的電話一樣重要,寫在過道牆上最顯眼的地方。農閑的時候,想掙點零花錢出去打工找工作沒門路怎麽辦?找黑魁呀!
這個黑魁還真有點門道,他愛吃吃喝喝結交朋友,為人倒也豪爽大方。
出門在外的佩芬,沒有了嫂子的冷嘲熱諷,耳根子是清淨了,但在家百日好,出門一日難。
佩芬先在一家小餐館當服務員。她踏實肯乾,老板、同事都對她關愛有加。在熟悉了工作流程和縣城環境以後,好強上進的佩芬跳槽到一家大酒樓當上了收銀員。收銀員工作單一輕松,工資比當服務員還多了一倍呢。
花若盛開,蝴蝶自來。優秀自立的女孩子迎來了自己的青睞者。
後廚有一個大家口中的“南蠻子”,姓鄧名叫文斌,跟佩芬同歲,他是福建人,不知為何跑到北方這個小縣城工作。
不過鄧文斌濃眉細眼,寸頭無胡,中等的個頭看起來也精神順眼。他十五六就離開家鄉,獨自在社會漂泊,見多識廣,能說會道。閑暇之余,後廚的廚師和廳前的服務員們都喜歡聽他侃大山。
他的出眾口才博得了“大狗、二柱、尿盆、王皮鞋、張二翠,王二丫”們的一致稱讚。鄧文斌征服了所有的同事,不對,還不是所有,佩芬不包括在內。
她有點小清高,同事們對鄧文斌眾星捧月時,她在不遠處,臉別向一邊。好像並不感興趣,其實她也想圍過去,但是臉上抹不開。
男人大都充滿征服的欲望,繼續噴唾沫星子的鄧文斌心裡有了小心思。他很好奇,什麽樣的姑娘這麽孤傲清高?
他開始有意無意的關注佩芬,沒話找話的搭訕,下了班以後,在女員工宿舍門口溜達,運氣好了,碰到出來買東西的佩芬,裝作偶遇,充當護花使者。
久而久之,缺少親情關愛的佩芬對他產生了好感。鄧文斌已經深深愛上了她不能自拔:這個女孩不但外表漂亮,而且善良耿直。
他們相愛了,飛蛾撲火般投向愛情,盲目又衝動的愛情,開始就是一個錯誤。結果注定悲劇。
酒樓工作已經有兩年了,這期間有心機的娘家嫂子編出各種理由騙她回了家。
是呀,該嫁人了,為了得到不菲的彩禮錢,使出渾身解數的娘家嫂子花言巧語的哄著佩芬能嫁個有錢人,好幫襯一下她眼中老實木訥的丈夫,扭轉家裡貧困的現狀。
但看透娘家嫂子真實面目的佩芬,語言搪塞一下或者乾脆不接聽電話。
但是,最近她犯難了,人生進入了三岔路口讓她不知如何選擇——她懷孕了,在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後,鄧文斌消失了……
這個讓她心情舒暢,以身相許的男人,在最關鍵時期棄她而去!這時候的她無處可去,因為如果酒樓老板知道她跟廚師談戀愛還懷孕的事一旦暴露,不但顏面掃地,還會被掃地出門。
面對娘家嫂子打來的電話,她只能順坡下,答應回家。
佩芬在兩三個相親對象中選擇了最不起眼的賀亮,這個選擇讓其他人大跌眼鏡!
只有她自己清楚這是最好的選擇。賀亮家境貧寒,是家中獨子,只有老母親和一個已經出嫁了的妹妹。
家庭關系簡單,沒那麽多複雜的人情世故。最主要是賀亮人老實巴交,不愛說話,他可以容忍自己肚子裡的孩子。雙方家長見了面,訂了結婚日期,佩芬草草嫁人。
當然,結婚雖然很快,但彩禮卻是一分沒有少的——十二萬八!這是三裡五莊最高的彩禮。用娘家嫂子的話說:我們的白天鵝落到你們家,是你們家積了幾輩子的德呀!懶蛤蟆哪能白吃了天鵝肉,彩禮一分不能少!
好在關鍵時候,賀亮的妹子賀歌雪中送炭,給娘家哥哥促成了好事,對於賀歌後文詳細交代。
言歸正傳,賀亮嫂子著急忙慌的來找徐兆麟有什麽事呢?
匆忙結婚的佩芬婚後生活並不幸福,表面老實的賀亮內心陰暗的很,他仇視佩芬肚子裡的野孩子。
對於佩芬的下嫁,他沒有絲毫的感恩和珍惜回報以冷漠和折磨!
“別吵了。”
“男人打女人不對。”
“都消消氣吧!”
賀亮也追到了村委會,跟佩芬吵作一團。其他人在旁邊你一句我一言的勸解著。
由於她們兩個隔三差五的打架生氣,“小強”書記看到他倆就頭疼,今天,佩芬又來到村室,看著架勢不像好事呦!
“徐書記,我想求你件事,”
佩芬頓了頓,好像挺難開口,她避開賀亮小聲的說,並把徐兆麟拉到了另外一間辦公室,隨手關上了門,把賀亮隔絕在屋門之外。
賀亮鐵青著臉,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自顧生氣。
“你能幫我寫一份離婚協議書麽?我想離婚。”佩芬紅著臉,低下了頭。
“徐書記,我一會兒開車去縣裡辦事,一會兒你別騎車了,坐我的車去吧。我回家拿上手機到村委會門口等你!”外面有人喊,這是村長李廣傑的聲音。
“哦哦好的,我一會兒就到門口等你”
徐麟兆趕忙應了一句。他懸著的心放到肚子裡了,正好可以脫身。
他真的不想趟這渾水。老話說的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他面帶歉意地對佩芬說:“嫂子,這種事要慎重啊,為了孩子萬不得已不能走離婚這條路。九點半我得去縣裡開會,你回家好好想想。”門口的車喇叭“滴滴”響了兩聲,李廣傑到村委會門口了。
徐兆麟大步走出了村室。
街裡傳來買豆腐小販悠長嘹亮的叫賣聲:“賣豆腐的來啦,新鮮豆腐呦……”
夜深了。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村子裡的路燈只有特殊時間才亮。目的不純的婚姻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所謂一步錯,步步錯。深秋的農村,靜謐曠野,幾聲犀利的狗叫聲傳來,讓人毛骨悚然,從遠處踉踉蹌蹌走過來一個人,離得近了看才看明白,這不是旁人,正是東陵村的賀亮。
他去隔壁木托村的姑媽家拉花生秧子,送到村頭收購點去賣。
姑媽有兩個兒子,大表哥五雷在南京乾工地,二表哥亞雷去年在工地出了事故,被塔吊上掉下來的磚塊砸到了,腦漿迸裂,當場死亡。
工地上包活的老板一直不露面也不賠償,反說是亞雷違反工地安全準則,進入工地未佩戴安全帽。意思是不想賠償。
姑媽受了很大打擊,哭天抹淚,眼睛紅腫。後來氣憤的姑父帶著家族的六十幾號人去工地上找建築商討說法,折騰了半年沒結果。
後來還是走公家的路——法院起訴,才拿到了六十萬的死亡賠償金。開發商是個剛入行的年輕人,沒了這錢自己血本無歸,欠了一屁股債。
做生意,包工程有的賺的盆滿缽滿,有人卻血本無歸。這就叫同行沒有同利。六十萬又有什麽用呢?
人都沒了,在生命面前,錢有何意義!亞雷死的時候才24歲,媳婦還大著肚子,遺腹子是姑媽對二表哥的所有寄托,拿出三分之一給媳婦,換下孩子出生。
孩子出生以後,媳婦帶著錢丟下孩子改嫁去了!姑媽一把屎一把尿的養著這個缺爹少媽的可憐娃。唉,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姑媽姑父略微好受些。
二表弟出事以後,姑父成天借酒消愁,喝完了酒就罵罵咧咧,摔鍋摔碗,發泄著命運對他的不公。
老大五雷在弟弟出事以後就離開工地上回到家。弟弟在世的時候他自知父母不喜歡他,所以背井離鄉討生活,獨自支撐自己的三口之家。
弟弟不在了他心想父母可以把心思拉回來,放他身上一點,但是現實是打臉的,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會因為一些東西的改變就馬上轉變過來。
父親借酒消愁,母親把精力都放到了孤兒身上。比之前更顧不上他們家了。心灰意冷的五雷識趣的又一次遠走他鄉掙錢!
姑媽家種了十畝地,但大都是簡單莊稼,玉米和花生。平時不用太費心管理,只有收獲的時候需要勞力幫襯,姑父現在真的懶於操持地裡的活計了,這個樸實的農村老漢幾乎被老年喪子的痛苦擊垮了。
再強大的內心如果經受至親的生離死別也會脆弱的不堪一擊。這個時候,賀亮這個留守家裡的壯勞力成了姑媽家的黃金替補隊員。
他強壯的身體綽綽有余的承擔起裝、拉、卸這些繁瑣的農活。六畝花生秧子,從早上一直拉到月上柳梢頭。
已經有些寒意的天氣,他卻穿了一件單褂子,花生秧子拉的臉上一道道的紅印子。
乾完活留在姑媽家吃晚飯。姑媽心疼自家的侄子,騎三輪車去前河鄉王記熟食鹵味老店買來了大醬肉肘子、一斤麻辣豬大腸、炒了兩個家常菜、燉了一條魚,還買了兩瓶口子窖,姑父在一邊陪著,招呼侄子熱乎乎的吃菜喝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吃飽喝足後,賀亮婉言謝絕姑媽留宿。
她家有四間房,期中兩間盛糧食,另外兩大間沒有界開,是姑父姑媽的臥室兼客廳,如果住也只能是客廳的雙人沙發上湊合一宿。
實在不方便,所以賀亮決定一個人步行回東陵村。他頭重腳輕,昏昏沉沉,一路行來,跌跌撞撞的摸索著回到了家。
“咚,咣當……”一腳踹開街門,徑直往屋裡走,也不管門大開著。
一會兒村子裡的上空傳來一陣激烈爭吵聲!聲音時高時低,間或有女人孩子的哭聲,男人粗獷的呵斥與叫罵聲。
空氣中彌漫著悲憤、哭泣,使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夜晚像老太婆的裹腳布——又臭又長。忙碌了一天的莊戶人,躺在床上,舒服愜意的享受這片刻的休閑時光。
抽根煙,喝杯冒著熱氣的板藍根水。聽到了也裝作沒聽見不想打擾自己的心情。早十年前,村子裡經常打架生氣,鄰裡之間、兄弟之間、夫妻之間,這都見怪不怪,不過現在國家政策好呀,經濟寬裕了,大家衣食無憂就少了甚多雞毛蒜皮惹的閑氣。
大家卯著勁在這大好形勢下施展拳腳,承包地種中藥、花卉、觀賞類樹木等經濟作物,比種傳統莊稼的收入多了好幾倍呢。還有的年輕人,到外地學習一些經營辦廠的經驗,利用銀行針對微小企業無息貸款的綠色通道辦起了農產品加工廠,紅紅火火,財源滾滾。
這兩年吵鬧乾仗的的少多了,但賀亮佩芬的矛盾一直沒有調和。夫妻一心,齊力斷金,貌合神離,同床異夢注定不能把生活的小船駛向幸福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