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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拭淚》第16章 賀歌回娘家
  婚後的賀歌過起了舒適美好的生活。稍稍有些發福的她愈發嫵媚,像一位養尊處優的富太太,衣食住行都不用再操心。

  新婚蜜月期已過,胡建華每天早出晚歸的行走在各種酒桌和慢搖吧。這是應酬,成功男人怎能被女人的石榴裙罩住?無所事事的賀歌平時打打麻將,逗逗小狗打發時光。

  看著魚肉雞鴨就想吐的賀歌,撅起了嘴,甩手離開華麗的餐桌,山珍海味嘗遍了也就那樣,總會吃厭煩的,她的味蕾快速的搜索腦海中的味道,什麽呢?忠實的胃給她指明了道路,這條路指向了老家——東陵村。仔細想想,她也記不清多久沒回東陵村了。

  胡建華反對她回娘家,那個破敗貧困的家,對他來說就是汙點、痛處。這麽漂亮的人兒怎麽能跟肮髒窮困聯系在一起?這個敗筆需要修改或者抹去,讓它永遠湮沒在記憶之中,讓時間衝淡、讓距離剪斷。

  她就像被圈養的金絲雀,有著華麗的居所和源源不斷的生活供養卻失去了最寶貴的自由。不能和家人朝夕相處。

  內心深處的召喚讓她坐臥不安,根深蒂固的親情不是一些外在的東西可以隨便馴化和改變的。

  無眠的夜晚,賀歌想起了媽媽烙的蔥油餅,又香又軟她總是吃不夠。想起了家裡的那塊小菜地,青蔥的小油菜、粉紅的西紅柿、彎彎的大尖椒、細長的豆角、帶刺的嫩黃瓜和紫紅的圓茄子。

  想家,很溫馨,很幸福。家是溫暖的港灣,最溫馨的所在。

  回家的機會來了——胡建華可能要回福建老家一趟。

  晚上,一身酒氣混雜著刺鼻香水味的胡建華回到家,他脫了一地衣服,光著上身躺在沙發上,眯著眼睛享受著賀歌給他敲背。正在這時,胡建華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電話,轉身走到另一個房間,隨手帶上了門。好奇的賀歌把耳朵貼在門子上仔細的聽,隱約聽出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大概意思是爺爺可能快不行了,半個月滴水未進,現正在醫院重症監護室,家人預感不妙,需要即刻啟程回家......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電話的聲音停止了,賀歌趕快坐回沙發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走門裡走出來的胡建華有點不自然,他捋了捋卷曲的頭髮,坐在賀歌旁邊。

  賀歌關切的問“怎麽了,是什麽事?”賀歌從沒見過他的家人,也沒有他們的聯系方式。胡建華好像有意隱瞞這什麽,她也不好挑明了說,怕他介意。

  “老家來的電話,是我姐打來的,”胡建華努力使自己看上去輕松一些,他輕描淡寫的說,“一個遠房大爺病重,家中沒有兒子,我得回去充當孝子發喪。”

  略覺事有蹊蹺的賀歌欲言又止,他明顯隱瞞了什麽。無需打破砂鍋問到底,男人想告訴你自然會和盤托出,不想告訴你實情,就算盤問也會有一百個謊言來應對你。

  她有空去東陵村住幾天了,福建距離這個中原小縣城有上千公裡,處理完事情再加上路上的一來一回少說也得一周,這足夠她放飛自我了。

  胡建華動身的第二天,歸心似箭的賀歌就飛也似的到了娘家。

  老娘沒有跟哥嫂搬到新居,她守著自己的老窩,過著自在清淨隨意。

  風塵仆仆的賀歌推開熟悉的被風雨侵蝕的有些斑駁的木頭門,發出了吱呀的聲音。

  “誰呀?”一個蒼老混沌的聲音。賀歌知道母親在家,她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向堂屋,終於看到了日思夜想的老娘。

  “媽,我回來啦!”她提著一個很大的旅行包,包裡裝著兩套衣裳。賀歌說,這是給你買的衣服。隨即又從包裡拿出好東西來:奶粉、蜂蜜、一部智能手機,還有厚厚的一遝錢。

  前些日子,母親的手機又壞了,老年手機,盡管不貴,她也舍不得買,喇叭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怕漏接孩子的電話,總是隨身攜帶著,但是偶爾不注意還會漏接,不時看到手機上提示有未接來電,這大都是響一兩秒鍾就掛掉的騷擾電話或者廣告推銷之類的,但是大字不識一籮筐的母親不知是誰的,就挨個給他們兄妹倆打電話。一輩子節儉慣了的母親倒也不心疼電話費了。哥哥賀亮說給她再買一個手機,老娘一口回絕,並千叮嚀萬囑咐的不讓買。

  賀歌都記在心上,她在城裡給母親買了一個名牌智能手機,支持語音功能,超長待機,內存還大,老娘沒別的愛好,閑來無事就愛聽戲,手機裡存了上千首她愛聽的戲呢。可把老娘高興壞了。

  她忙著招呼變成金鳳凰的女兒,念叨著她不在身邊的日子裡,賀亮的孝順和對她的一些照顧,還絮絮的說著兒子的不容易,起早貪黑的乾活,回家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給做口熱乎飯。末了不忘罵兩句煩透了的兒媳婦。

  “你哥命苦呀,你可不能不管他...”老娘拉起女兒的手,渾濁的眼睛看著賀歌,她等待女兒積極肯定的回應。

  賀歌苦笑一聲,卻只能連連點頭。胡建華也是個偽君子,他防備著賀歌偷偷貼補那個上不了台面的窮家,把錢看得很緊,每個月定時定量給賀歌生活費,支出略微超出一些就刨根問底,非要說出錢具體花哪裡了。有幾次一時想不起來,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少不了被胡建華一頓說。精打細算的胡建華乾脆拿了一個小本給賀歌,讓她買一次登記一次,專門記錄消費明細。

  這沒有難住賀歌,反而激起她與胡建華鬥智鬥勇的的興趣和決心,她在帳本上下了一番功夫,偷偷攢下一些錢,得空了給老娘送來,補貼家用。

  “媽,這是五千塊錢,胡建華給我的零花錢,你拿著花吧。”賀歌說。

  老娘看著這麽多錢,雖然心裡有點忐忑,但想到黑瘦的兒子,她還是快速收了起來,邊收邊說:“妮子,以後不要給我錢了,萬一被抓住了,那可怎辦呀!”

  賀歌亮出手上亮閃閃的的鑽石戒指說:“媽,我是胡夫人,這點錢不算什麽,不用多想。”

  老家有著賀歌魂牽夢縈的童年記憶,這裡的一草一木,一街一路,一個水坑,就能深深觸動她,讓她對這片土地愈發愛的深沉。

  老娘寵溺的問賀歌,中午想吃啥,媽給你做。

  她一時還真想不起來,她確定不是蔥油餅。

  看著這透過樹枝灑在小院子裡地面上的點點陽光,小資情調的賀歌情不自禁地走出了家門,向自家的那片菜園子走去。

  春夏的時候,這裡繁花似錦,各種鄉野美色都聚集在了這裡。現在花兒都謝敗了,菜地裡青蔥的胡蘿卜秧、翠綠的白蘿卜、油亮的小青菜成了主角。菜園子邊,用竹子扎起的籬笆上耷拉著已經枯萎了的絲瓜秧子,葉子已經枯黃落盡,乾枯的藤蔓上還掛著幾個被人遺棄不要的大肚子絲瓜。再往前走,忽的聞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瞬間觸動了她,這就是心中的味道,急急的去尋,終於發現了!一戶農家小院牆上爬滿了鬱鬱蔥蔥的眉豆葉,墨綠色的葉子地下一片一片扁圓的眉豆半露著,像一個個淘氣的孩子在捉迷藏。

  而其中味覺上的記憶是根深蒂固的,最讓她忘不了的一種舌尖上的美食,就是眉豆湯面條。

  賀歌強烈的想吃到,轉身跑回家大聲喊:“媽,我想吃眉豆湯面條!”

  眉豆湯面條是一種樸素清淡的家常飯。沒有太多的油腥。

  眉豆是鄉間很常見的一種蔬菜,產量極高。家門口手帕大小的一塊空地,點上眉豆種子,過些時日就會攀爬出細長的眉豆秧子,紫色或白色的花凋謝以後,青綠的葉子間就會掛滿扁厚的眉豆。

  清湯寡水的湯裡下入面條和清脆爽口的梅豆角,咕嘟咕嘟一陣沸騰,蒼白的面條中點綴著翠綠色的眉豆, 賞心悅目。在咕嘟嘟的歌聲裡開鍋了,用杓子往鍋裡淋上幾滴蔥花熱油,這幾滴油就像一個引子,立刻就把梅豆角的清香驅了出來,一股飯菜的香味迎面撲來。

  這兩種及其簡單的食材融合在一起,卻有著別樣的齒間風味。聞到飯香味的賀歌拿著粗瓷碗,站在了鍋邊兒。看著鍋裡冒出的熱氣騰騰的白色水汽,滿心期待著老娘拿起那個明晃晃的磨了豁的銅杓子盛上滿滿一碗,然後小心翼翼的端著即將入口的美味,坐在廚房正中間那個四方的木頭餐桌前。迫不及待的用筷子高高挑起幾根面條,用嘴輕輕吹,熱氣飄散開來,老娘碗裡的熱氣也匯集過來,不一會兒功夫,小小的廚房霧氣繚繞,把人包圍了,好像沐浴在仙境中。

  小時候吃飯的情形歷歷在目,那時候還有慈愛的父親,賀歌經常想起那團白色——霧氣蒙蒙的夾雜著眉豆的香氣,父母和哥哥他們團團坐在一起,你看不清楚我,我看不清楚你,也不說話,只聽見此起彼伏呲溜呲溜吃麵條的爽利聲音。整個胃裡裝滿了暖暖的幸福。在兒時缺吃少穿的年代,眉豆湯面條滋養了他們乾癟的身體。

  轉眼二十年過去了,溫飽問題早已解決,生活越來越好,父親卻早早的撒手人寰。雖不能說吃盡了人間美味但較兒時單調的食譜清單真是天壤之別。在大快朵頤了一段時期後,麻木的舌頭吃啥都一個味了。當提不起對食物的欲望時,當心底有個老味道若隱若現時,遵循內心,回到生命最初始的地方去發現它,回味它。這是一種美好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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