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孩子們精神抖擻的來學校上學,這所城關鎮小學,大多數學生來自縣城邊的農村。
走進班裡的瑞蘭,目光突然頓住了——她看到了一個空座位。這個座位是屬於一個小女孩的,一個喚作一萌的小女孩。
初春的校園還有些荒涼淒冷。春風從塞外的蒼茫草原、莽莽荒漠,滾滾而來。從關外撲過山頭,漫過水面,呼呼號叫,裹挾著砂石,撲進窗戶,打在人臉上,如針尖麥芒在扎。
剛剛被值日生打掃得一塵不染的校園,一會兒便被肆意的春風掃蕩的一片狼藉。樹葉、石子、廢紙片,鉛筆頭,還有哪位粗心小家夥的一份試卷出現在校園的邊邊角角。空曠的校園更平添了一份清寒。
農村的小學,校園在七點一刻才開始熱鬧起來,家長們陸陸續續把裹的嚴嚴實實的祖國的花朵們送到班級門口。
就在這時候,與環境格格不入的一條大黃狗突然闖了進來,這條狗體格很大,但瘦弱不堪,眼神渾濁又茫然。黃狗的後面,跟著一個穿著又薄又舊的灰色夾襖的少年。
少年的頭髮枯黃,微長又毛糙的頭髮耷拉下來影響視線,讓人看著不舒適,他需要不時的去撩開遮擋住眼睛的頭髮。
少年後面兩三米的地方,跟著一個小女孩,她小跑著才能跟上哥哥的步伐,凍僵的小手來回搓著,放在嘴邊哈著熱氣捧住紅撲撲的小臉蛋,他穿的衣服與身材極不相符,好像被小棉被包住的嬰兒。
在教室裡,她靜靜地坐在那裡,安靜的讓人忘了她的存在,但驀地想起他,卻是心裡一沉,心疼、愛憐,更加深了她在瑞蘭心中的位置。由於對低年級的教學經驗不足,一些事情疏忽了,有幾次一萌曠課沒來,作為班主任的瑞蘭,只是打了家長電話詢問一下,應付了事。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含糊不清又笨拙。一問一答略微讓人感覺到這是一個樸實的中年農村漢子。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是讓人輕松愉悅的好天氣的一天。
心血來潮的瑞蘭,想去家訪。
要知道不擅與人打交道的瑞蘭,最犯怯的工作就是到村民家中與人面對面的講話。就好像渾身爬滿了螞蟻,不自在的很。
鼓起勇氣的瑞蘭拿上家訪本,帶上筆,喊上同辦公室的一個同事大姐,央求人家帶她去。同事大姐是本村的,她是個爽利人,不假思索的答應了。
一萌家離學校很近,出了學校大門,東邊的一個小胡洞內走到最西頭往裡一拐就到了她的家。
這個家家是要著重說一下的。
不出大家的意料,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破敗不堪不堪的場面。
她家的街門很寬,卻沒有安上大門。大門兩邊的牆上白石灰已經剝落,露出紅色的磚頭,斑駁的牆面,一不小心就會蹭一身白。
院子很亂。
破衣服爛桌子,斷頭單人竹床爛,簸箕又黑又潮,三條腿的小方凳。堂屋的外牆上掛著一串白色的貝殼項鏈,精致又美麗,與這個破敗的小農家院子有點格格不入。
家裡很安靜,好像沒有人。我們退回到過道裡,喊了兩聲,
“有人嗎?”
“有人在嗎?一萌在家嗎?”
我覺得喊的這兩聲有點多余可笑,因為這樣的房子。你想象不到它可以住人。
眼前的景象明明就告訴了你——無人居住的痕跡,沒有人。
但是,同事大姐告訴她,這個房子住著人,
住著一萌和她年邁的奶奶,輟學在家未成年的哥哥和一隻大黃狗。 在社會日新月異,高速發展的今天,你想象不到還有這樣的一處存在,肮髒破落,無處下腳的地方,竟然還有人在住?居然還住著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
沒人回應我們,不想再多待一分鍾了,轉身離開結束,這次尷尬的家訪,不過瑞蘭對一萌的處境又多了幾分同情與憐憫。
回去的路上,同事大姐說一萌的媽媽是南方人,被人拐騙過來的,由於受到非人的囚禁與虐待,精神失常。
一萌媽媽原來是一個白淨漂亮的人,有一口整齊又潔白的牙齒,看到人不愛說話。想念老家的親人就逃跑了幾次,可是都失敗了。眼看逃跑無望,就索性安心的過日子,先後生下了一萌和他哥哥。
但是在一萌三歲時,喝了冷水的一萌發高燒一直不退,在沒人看管的情況下,她帶著一萌到鄉裡看病,把燒的火炭似的一萌丟在衛生院,就再也沒有了影蹤。
母親對子女的愛是無私又深沉的,但對於自己的母親和家鄉的眷戀,是刻在骨子裡的,就像風箏——飛的再遠,還是有線牽著,總會回到起飛的原點。
一萌的母親沒有錯,她也是個受害者,但是孩子更無辜。
有句俗話講的好:寧跟要飯的娘,不要當官的爹。
沒有母親的孩子太苦了,沒老婆的男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沒了方向,沒了目標,錢也沒有主了,及時行樂得過且過。
漂泊在外地的一萌的爸爸,抽煙喝酒,不買產業不添置東西,不管孩子,也不管老娘。
從此,奶奶、哥哥和狗就是一萌不得已的依。
三個人一條狗,在這個胡同裡留下了許多細碎的的腳印。苦難是孩子提前長大的天然催化劑,過早的體會生活中酸甜苦辣,更多的是苦難。
一萌,就像夾縫裡萌生出的一顆細小發黃的嫩芽,彎曲又孱弱,不過一旦發芽就會散出生命的光輝,終究會生機勃勃,長成大樹,但是長成大樹的過程是曲折又漫長的。
瑞蘭的工作充實又繁忙地進行著,但是近兩天她心情有點不太好。一萌的事情她總不能釋懷。從教以來誠惶誠恐,兢兢業業,從不敢遲到早退。經歷十幾年的傳統教育洗禮,成功塑造了自己守時負責的形象。
一萌這朵祖國的花兒,窮困潦倒、缺少父母的關愛呵護,經受了太多風吹雨打,瑞蘭分外心疼。
她時常想,如何去幫助他們,幫助他們這一類人。能力實在有限的瑞蘭感覺好無助,為孩子們叫苦。不只是一萌,還有好多的孩子過著缺爹少媽的生活。年少的她們應該承歡膝下,享受父母的寵愛,但卻不知父母之愛為何物!可悲啊,留守兒童,離異家庭的孩子,小小年紀就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壓力。
瑞蘭不堪受到煎熬,揮筆這下一篇手記,想要疏導亂如麻的心結。她在筆記本上重重劃出四個字“心曲自爆”,內容是這樣的:
離婚率日益高漲的今天,人們在豐衣足食,安居樂業之後,更多的是追求精神層面的滿足。
美國著名社會心理學家提出了著名的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他把需求分成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會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需求。五類需求依次由較低層次到較高層次。低層次的生存需求得到滿足後,他的激勵作用就會降低其優勢地位,將不再保持下去,高層次的需求要會取代,它成為推動行為的主要原因。有的需要一經滿足,便不能成為激發人們行為的起因,於是被其他需求取而代之。
所謂溫飽思**,人都有劣根性。他們在青春騷動期盲目的戀愛,倉促的走入圍城。在激情過後,又想草率的結束失敗的婚姻,走出圍牆。
當然不可否認一些本來就存在問題的婚姻是應該及時止損的。比如:出軌、家暴、賭博。但不管何種原因,最終分崩離析的家庭,雖然一拍兩散,但這場沒硝煙的戰爭,永遠不會有贏家。往往最受傷害的就是無辜又可憐的孩子。這種孩子有破碎殘缺的童年和活著的諸多心酸。
這是無法言說的成長之痛,大人一拍兩散,從此陌路,而孩子卻只有一個生身父母。就算重組家庭也難愈合孩子已經破碎的心靈。有的重組家庭成員甚至會在孩子的傷口上撒一把鹽,使這種情況雪上加霜!這種傷痛很可能會伴隨孩子的一生。
單親、重組的家庭大多是不健康的環境,家庭教育已然變味兒。
這種情形下成長起來的花朵是缺少陽光雨露滋養的。父母是陰陽兩極,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缺少陽,沒有安全感、膽小、怯懦;缺少陰則暴躁、叛逆,難以管教。這種孩子無疑是缺愛的。
再婚的家庭,新爸或新媽很少能做到一視同仁,視如己出。孩子很可能會受到更多委屈,傷害。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且不說經常見諸報端、雜志的新聞:繼母(繼父)傷害兒童的新聞,這些事時有發生,不為鮮見。單說電視劇中,童話世界裡,陰險又邪惡狠毒的代言人,自古就是被後娘佔據。可見重組家庭的暗礁和險濤之多,觸礁翻船概率之大。
有人會說還有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這一代的保障呢!是啊,有的確實是很幸運,她們有優秀的接盤者。
許多經濟寬裕,還有文化的老一輩人,他們培養出了陽光,又有出息的隔輩人。但這只是極小一部分,大部分離婚的家庭中,祖輩是體弱或經濟拮據的掙扎在貧困線上的底層百姓。更主要的是他們體力不支,經濟不濟,僅限於不讓孩子凍著、餓肚子而已。並且老一輩大多生育四五個子女,其他的孫輩也需要顧及,還要面對其他子女或兒媳婦投來的埋怨、不理解的眼神。另外,老一輩人年老體弱,很多已經喪失勞動能力,還需要接受子女接濟,更無力估計其他。特別是面對正處於青春叛逆期的青少年,就更有心無力了。
祖輩們對孩子缺爹少媽心生憐憫,傾盡心力、體力、財力付出,比父母付出更多的熱情和耐心對待孩子,不想讓他受委屈,更舍不得讓他乾活, 這樣可能會使孩子嬌氣,自私或自我生存能力不強。
這時會有人說你羅列這麽一大堆百害而無一利的離婚後果,那麽如果不離婚,女人長期被打罵,沒尊嚴,孩子在這種環境中更糟糕!並且還有許多離婚的家庭養出了優秀的孩子。是的,是的,這是真實存在的!但這是小概率,極小的概率。如果你有十足的把握,也可以放手婚姻,創造自己的新天地。這裡要說的是大部分因為雞毛蒜皮沒有違反原則和底線,一時生氣而離婚的一部分人。
人是高級動物,在經歷家庭破碎變化的孩子,可能會逆襲擁有華麗的人生。那是他後天的努力結果。後天的這種努力,需要付出比一般人超出很多的磨難和挫折,並且這種逆襲的人鳳毛麟角,屈指可數。
說了好多沒有誇張,沒有虛構,如果你見過失去母親的女孩,你看見過她的小手;撫摸過她的頭髮;看見過她睡覺的床鋪;走進過她吃飯的廚房;品嘗過她的午飯;走進過她的內心,你會震驚,會心痛。也會怨恨對她輕易放手的不稱職的父母。告誡天下的圍城內的人,走進圍城是很容易的一件事,走出圍城則需三思再三思。
停下手中的筆,她長出了一口氣。在十年的從教生涯中,她經歷了酸甜苦辣,傷心氣憤。
開懷大笑有過,暗自垂淚有過,歡欣鼓舞有過,失望落寞也有過。作為一名普通的鄉村教師卻嘗遍人生百味,酸甜苦辣裡的甜味大部分來自自己的愛人,給他慰藉和力量,但是忙於工作的他很久沒有關心過她了。讓人又愛又恨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