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幾種寫法嗎?”
我知道他不知道,不知道的也不單他一人。他嗤笑著,丟下銅錢揚長而去。零星的銅錢翻滾跳躍著在櫃台上散開,彈到地上,我連忙俯身去撿。
真掃興,原本以為這個懶洋洋的下午可以找個人消磨過去。我數了數銅錢,二十文整。
可我家的酒二十一文一壺啊。
也許,從我名落孫山的那一刻開始,我的人生似乎就總差那麽一丟丟。
恍惚間,腳下好似有團東西在動。
那是一隻黑貓,通體黑色絨毛,唯獨右耳上留著一撮白毛,嘴裡叼著第二十一枚銅錢。
從那以後,我領養了這隻無家可歸的流浪貓,我給他取名為“留白”。
留白是隻野貓,但是閱歷應該很豐富。
他生的強壯精瘦,靈性的貓眼似乎總是熠熠生輝。天知道他是怎麽把自己養的那麽漂亮健康,我見過的野貓大多骨瘦如柴,經過我面前的時候還會忽然蜷縮起身體,嘔出一灘不知從哪裡吃壞了的腐敗食物,然後清清嗓,旁若無人地跳到隔壁院牆上。
我好吃好喝地供奉著貓爺,可貓爺似乎並不領情。初來乍到,他並沒有小心膽怯,反而鳩佔鵲巢,在被我收養的第一天,就給我臉上掛了彩。
第一天就敢對主人動手動腳,這還了得?
我連忙供上去年臘月製備的鹹魚乾,給貓爺嘗嘗鮮,息息怒。
留白瞥了眼小魚乾,聳了聳鼻子,盯著我。
我識趣地躲開,貓爺用膳,下人退散。
我躲在門後面,看著留白舔了舔小魚乾,慢慢吃了起來,我的心情也開始明媚起來。
留白總是喜歡蹲在酒館門口,像隔壁呂府大院的鎮宅石獅一樣,神情凝重。我喜歡他這樣,作為酒館掌櫃,我也是經常在酒館門口的櫃台後面,一坐一整天。
這樣的他跟我很像。
可有一天,安靜的留白忽然戒備起來,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凌厲。我抬頭一看,是衙門的官差。
我連忙過去想抱走留白,可留白卻緊繃著身體,冷不丁地給了我一巴掌。
“真是個蠢材,被一個畜生撓成這樣。”帶頭的官差嗤笑道。
“官爺裡面請,本店一定好酒招待。”我死命地抱著留白,賠著笑臉。懷裡的留白卻死命地想要掙脫我。
“不了,”官差收起笑,“今天有正事,我長話短說。你這破酒館這麽冷清,呂大人體恤民情,決定買下了。”
“買我的酒館?”我不敢相信。
“我不想說第二遍。”官差有些不耐煩。
“可是官爺,這酒館雖破,卻也是祖宗百年基業,可賣不得啊。”我有些急了,“況且我上有二老......”
“你廢什麽話,我來是通知你,並不是征求你的意見。你好生收拾打點,呂大人給你的最後期限是冬至。”官爺說完,揚長而去。
“傻秀才,什麽百年基業,還不是得拆。”
我聽到他們零星的談話,消失在立秋的風中。
我望著懷裡的留白,抬手想摸摸他。他瞪著我,毛發豎立,在我的手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貓不親人。
我聽到過無數的人這麽說。
今天可算是見著了。
立冬的寒風已經從酒館的門縫吹了進來,我和留白在桌子兩邊對峙著。
這畜生我養了他足足五個月,他沒有半分感激之情,
這期間對我是拳腳相向,呼來喚去。 我愛他,護他,寵他,眷他。
他卻恨我,辱我,斥我,傷我。
我心愛的孔雀綠釉青花瓶,沒有讓任何人靠近它三尺之內,結果卻慘遭這畜生毒手。
我心愛的花梨木夾頭榫小書案,每天都要做清潔保養,結果卻被這畜生撓得傷痕累累。
......
我受夠了。
我跳過去抱住留白,他拚命地撓我,喉嚨裡發出充滿敵意的低鳴。
我抱著他來到柴房,他掙得累了,只是發出低吼,不再亂動。我忽然有些心疼,畢竟相處了快半年,也有了感情。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摸摸他,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黑色的爪子警戒地懸空。
罷了。畜生就是畜生。
我一把將他丟進柴房,上鎖。
餓你一晚,長長記性。
翌日。陽光明媚。
我起了個大早,來到柴房。打開門,留白瑟縮在角落裡,微微發抖。我心疼地跑過去,把準備好的食物放在他的面前,摸了摸他。他的毛發光滑潤澤,在初冬的暖陽裡透著金色的光芒。
他忽然醒了,一下子跳起來躲開,弓起身子,一副戰鬥的姿態。
那一刻我忽然很心痛。
都是假的。
什麽都是假的。
我考不上功名,只能回家。
我一無所長,只能繼承家業。
我當不好掌櫃,做不好生意。
我保護不了父親的酒館......它馬上就要被強拆了。
我現在,連一隻貓都馴服不了嗎?
那天,我第一次打了留白,下了重手,關了他一天,顆粒未進。
那晚,我冒著寒風,冒著初雪,把他送到了野外。
他從我的懷裡跳出去,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草叢裡。
我原本以為他會顧及這半年的同室之情,牽掛這半年的養育之恩。
甚至只要他在我腳邊徘徊兩圈。
我都會把他帶回去,接著當貓爺供著。
可他直接走了,生於野外,落葉歸根。
我轉身便走,心裡只剩下恨。
恨這一切。
冬至了。
半年的時間一晃而過。
馬上就要到呂大人約定的期限了,我早已做好了準備。西涼河的船票已經揣進了兜裡,我牽著父母的手,最後站在酒館前,望了眼掉了漆的金字招牌。
“誒誒,秀才,秀才!”
我回頭,看到曾經那位官差。
“秀才,您這是上哪去呀?呂大人請您到府上一聚呐!”官差諂媚地接過我肩上的包裹,笑臉盈盈。
我不明白,甚至驚異。
可我還是跟著他,來到了隔壁呂大人的府上。
“蘇先生,您的故事我都聽說了,”飯桌上,呂大人氣宇軒昂,卻一口一個蘇先生地喊著我,“您學識淵博,雖名落孫山,但我認為那只是時運不濟。而且,就衝著您守護酒館百年基業這一點上,我就敬您是位英傑。”
很多話我都沒有聽進去,我只知道解脫了,我的酒館保住了。
飯桌上,坐在我對面的一名黑衣男子一直讓我有種錯覺。
那是留白的錯覺。
可我轉念一想,留白這畜生如此不待見我,消失了一個月更是杳無音訊,怎麽可能還幻化成人來助我。
況且,他那右耳上的白毛,即使是幻化成人,也會有點蹤跡可尋吧。
這男子黑衣黑發,哪裡來的留白。
想到這裡,我不禁一拍腦門,想什麽呢,神神怪怪的。
也許,是想留白了吧。
飯後,我回到了酒館。
自始至終,那名黑衣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這讓我心裡的幻想,多少有些破碎。
也罷,重振旗鼓,迎接春天。
我躺在床上,闔眼。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夢裡,我的身材小小的。
我看什麽都很大。尤其是面前這個家夥,唯唯諾諾,惹人心煩,還比我生得高大,真是不公平。
他把我領回了家裡,每天喂我小魚乾。
還算你有點眼力見,知道本宮喜歡小魚乾。
可他老是喜歡抱我,這怎麽可以,本宮金枝玉葉,你摸壞了怎麽辦?
撓死你!
他有時候很安靜,一個人坐在櫃台後面,時不時靈感來了,出口成章。
他很喜歡教來客茴字的五種寫法。
那個時候的他落魄,卻很堅強,像一朵開在冷雨裡的梨花。
我知道,該來的總是會來。
他的酒館裡充滿了陰氣,擾亂了他的運勢,阻礙了他的輝煌。
並且,這股陰氣,還要摧毀他的一切。
他的酒館,馬上要被拆了。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我開始越來越虛弱。
而他身邊的陰氣,也越來越虛弱。
終於,有一天,我把他惹怒了。
沒錯,我就是要這樣。
他關了我一夜,我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我知道我命不久矣。
他又關了我一天,我苦苦支撐著,直到他把我帶到荒郊野外,我箭一般竄了出去,消失在他的視野裡,沒走幾步,重重地摔倒在地,昏死過去。
慢慢地,我蘇醒過來。
我的身體開始變得高大,像那個家夥一樣。
我好像有什麽使命要去完成,我來到呂大人的府上,得知呂大人得了一種怪病,江湖術士告訴他隔壁的酒館陰氣太重,必須拆掉,否則會要他的命。
我輕而易舉地治好了呂大人的病,並且告訴他, 隔壁的酒館陰氣已除,酒館的掌櫃蘇沐白是文曲星轉世,前途不可限量,隻可高攀,不可得罪。
那天冬至,我和那個家夥又回到了同一張桌上。
只不過這次,我們可以平視對方。
飯後,他走了。
我也該走了。
可走之前,我還想再看看他睡覺的模樣,是不是和半年前一樣。
可是來不及了,我的使命已經完成,身體如碎雪般碾作齏粉,飄零成煙。
我用盡氣力拔下一根頭髮,希望它可以飄到他的夢裡......
我醒了。
清晨的曙光從窗外投射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揉了揉眼睛,濕濕的。
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有半年那麽長。
“你們知道嗎,傳說九命貓的誕生,都是潔白無瑕的。他們的使命,就是為純粹美好的靈魂遮風擋雨,驅魔除妖。隨著陰氣的吸收,他們的身體會變黑,直到每一寸皮毛,都變得漆黑,生命就會終結。”喬老頭吹了聲口哨,一隻通體雪白的白貓不知從哪裡跳了出來,伸了個懶腰。
“救的人多了,他們自然會開始小心翼翼地遠離被拯救的靈魂,因為離別,往往伴隨著入骨的悲傷,那可不是九命貓想要看到的。”喬老頭伸手想摸摸白貓,白貓卻忽然弓起身子,喉嚨裡發出敵意的低鳴。
“不過呢,生命沒有結局,故事總有留白。”明古鎮的說書館,喬老頭一拍板,嘿嘿一笑,“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