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禕,是一名軍人。
父親為我取此名,單名一字,因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如你所見,父親是一名忠實的道家信徒,信奉天地無為,道法自然。可偏偏我的哥哥一心求佛,並且,終於在父親去世後,如願以償地出家,做了一名僧人,普度眾生。
可他連自己的父親都度化不了,還談何普度。
所以,我討厭佛。
我十五歲參軍,參的是革命軍,革的是隋煬帝的命。
大業十四年,我贏了。
隋朝隕落,新帝登基,改國號為唐。
我知道,這是我們的雙手打出的天下,這將是太平盛世。
可有個人卻告訴我,我錯了。
那個人,是個和尚。
古人有雲,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我不信,我陳禕一代開國元勳,奮戰殺敵,英勇無前,國公他老人家明辨是非,怎會做出卸磨殺驢的勾當?
果不其然,開國之後,皇上念我戰功顯赫,將我歸於太子麾下,定居長安,處理宮中事務。我在這唐朝盛世中,安然渡過了八年光陰。
可這份安然,在武德八年被打破。
那年春天,天朗氣清。
聽聞長安城來了一位倔和尚,堵在長安最繁華的那條街上不肯離開,問他什麽都不肯說。
八年的時光讓我成長了不少,我從稚嫩的少年,蛻變成了沉穩的將軍。原本這種事情,沉穩的我是不願搭理的,可他偏偏是個和尚。
我來到現場,曾經圍著他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早散了,一個一言不發的倔和尚並不比隔壁街上新來的猴戲好玩。
我支開侍衛和下人,獨自站到他的面前。
他輕闔雙目,一動不動。
我清清嗓,問道。
“我大唐崇尊道法,你可知道?”
“知。”
他居然說話了?我連忙說出準備好的下一句。
“那你還來這裡宣揚佛法?”
“道法自然,無為而治。”
他答,並睜開了雙眼。那是一雙充滿智慧與靈性的眸子,深邃無垠。
我一時語塞,他的話忽然讓我想起了父親,一個信奉無為而治的人,卻壓著哥哥不許他參習佛法。
“你可知道我是誰?”
我想用身份壓他。
“開國元勳陳將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喲,還是個明白人。
“那你可知頂撞我是何罪?”
“無罪。”
“你再說一次!”
“無罪。”
“來人!”我怒了,招來貼身的侍衛,“把他帶回去。”
倔和尚啊倔和尚,我一定要讓你明白這個世界到底是姓佛還是姓道。
“沒用的,佛說有罪,才是有罪。”他盯著我,目不轉睛。
我的侍衛上前拉住他的左右手,他卻毫不膽怯,用那不緊不慢的聲音說道:
“佛說我無罪,那便是無罪。”
我心裡煩躁,揮揮手示意他們動作快點,可侍衛的臉都憋紅了,這和尚卻依然紋絲不動。
“出家人不打誑語,說無罪,那就是無罪。”他一字一句地說,那股堅定讓人為之顫栗。
我深吸一口氣,定下心,開口:
“這麽說,你只聽佛的話?”
“是。”
“那你說,佛在哪?”
他盯著我,波瀾不驚:
“我即是佛。”
我又深吸一口氣,
這和尚,口氣還不小,我們信道的都還未曾有人說過自己是太上老君呢。 我盯了他足足半柱香,他也同樣盯著我。忽然,我松了口氣。
“罷了罷了,你愛坐這就坐這吧。”我揮揮手,讓侍衛散了去。
“你的問題問完了?”他說。
我斜睨著他,無話可說。
“可你還未曾問過我的名字。”他說。
名字?我不在乎。可我還是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你叫什麽名字?”
“虛名乃身外之物,出家人脫俗,便沒有名字。”
......
從我十五歲參軍以來,他是第一個讓我不知所措的人。
他忽然笑了,只是一瞬,比初春的桃花飛落墜地的時間還要短。
“貧僧法號,玄奘。”
我知道出家人都是驢脾氣,倔得不行,因為我的哥哥就是這樣的。
可我還從沒見過倔成玄奘這樣的和尚。
並且,他說什麽,就必須是什麽。
那天之後,他便跟著我到了我府上。任我恩威並行,軟硬兼施,他都不為所動,像一座山一樣壓在我的身邊,形影不離。
笑話,我堂堂開國大將軍,會被你困在股掌之間?
可大半個月過去了,讓人又羞又惱的是,我既說不過,亦打不過。
武德八年的春天,一晃而過。
第一波蟬鳴已經響徹了陳府大院,玄奘孤零零一人坐在槐樹下,在聒噪的蟬鳴中靜靜冥想。我站在門後,露出半個身子看著他的背影。
不知他這番寧靜,是從哪裡汲取的力量。
我開始有些好奇,佛教的法理,是不是真的能夠讓人超脫物外,讓人為之堅持、奮鬥一生。
可我是道家子弟,道可道,佛不知道。
就那樣,我在屋裡,他在樹下。
轉眼之間,槐花都開始謝了。
又過了幾個月,我已經習慣了這個新成員,他每日定時起床,定時冥想,定時休憩,比我家的更夫還要準時。
就好像他的心裡掛著一座梵鍾,時辰一到,便是佛音。
我等不了了,我想知道答案。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究竟在堅持些什麽?”我問。
他閉著眼,輕聲說:
“不如你先說。”
我一愣。
“我在堅持道。”我說,不知為何有些不自信。
他抬起頭看著我,一言不發。
“既然你不想說,那你不如告訴我,佛法是怎麽樣的?”我換了個角度,問。
他沒有像我的哥哥那樣,提起佛法,便眉飛色舞,滔滔不絕。相反,他眉眼一彎,溫柔地笑了笑,說:
“你理解的佛法,是怎樣的?”
這個臭和尚,怎麽這麽喜歡把問題拋給別人?
“我佛慈悲,普度眾生。佛法的精妙之處,自然是超脫物外,六根清淨,無情、無惱。”我答,這是我總結了哥哥的佛理之後,得出的結論,為此,哥哥還獎勵過我一朵小紅花。
他忽然沉下臉,不再看我。
“錯。”
我一驚,這放諸四海皆準的佛偈,怎麽到他這裡就成錯的了?
他平視前方,一臉肅殺之氣:
“大乘佛法,若如你所言,那便是殘忍。”
一時間,秋風掃落葉,我忽然覺得今年的秋天,有些蕭索冷清。
“何為殘忍?”我開口問。
“以無情治有情,何不殘忍?”
他說著,重新合上了眼,雙唇翕張,似乎在低聲頌著他的佛法。
秋天也很快就過去了,我還被困在玄奘的佛理中,無法自拔。可有一天晚上,他忽然主動找上了我。
我如約來到月下梅樹,他背對著我,似乎早已等候多時。
我慢慢靠近,感覺氣氛有些不自在。他忽然開口:
“陳禕,我在的這些時日,你可有所頓悟?”
他沒有稱我將軍,這讓我有種被父親管教的錯覺。
我沒說話,望著梅花出神。
“陳禕,國將有大亂,”他轉過身,望著我出神,“你自己要保重。”
“大亂?笑話!”我收回思緒,冷笑一聲,“我大唐盛世,誰敢來犯?”
“你眼裡的盛世,是在長安。”玄奘一字一句地說。
“你一代開國將軍,戰功顯赫。國立之後,便將你歸於太子麾下。”他向我靠近一步,說出的話如醍醐灌頂,“你可曾想過,這是皇上在卸你的兵權,移交皇室李家秦王之手?”
話音落地,我們二人陷入長久的沉默。
初冬的白梅被風一吹,便落了地,我還以為那是初雪。
“你口中的大亂,是何亂?”我有些喘不過氣。
“秦王手握兵權,深得民心。他的手,終會伸向長安。”玄奘伸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忽然覺得很安心。
我是開國將軍,我可以英勇殺敵,可如今,誰才是敵?
“答應我,”玄奘像是讀懂了我的心思,“我現在要離開一些時日,當戰火蔓延到長安之時,你來洛陽淨土寺找我,可保你平安。”
說完,他走了,踩著滿地的白梅,如成佛之路。
武德九年,戰火引燃了玄武門。
秦王李世民即位,年號貞觀,世人稱其為唐太宗。
我站在洛陽淨土寺的門前,叩響了門環。
住持聽說開國元勳陳將軍來見,立刻親自接待,並告訴我,有一物是弟子玄奘所托,一定要交到我的手裡。
我很詫異,隱隱有不祥的預感。
那是一紙書信,裝在信封裡。
展開信紙,上面只有一句話:
陳禕,堅持自己。
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問我在堅持什麽。
住持見我神情恍惚,便開口說道:
“玄奘他回來之後,跟我徹談了很久的佛法,並在今年聽聞秦王有奪位之聲時,離開了淨土寺,趕去了長安。他說他要代替一個人去死,不然斬草除根的秦王不會放了這個人。陳將軍,我想,這個人,應該就是你吧。
“玄奘是個聰慧靈性的孩子,他時而尊崇佛法,時而輕慢佛法。可在他的眼裡,佛即是自己,堅持自己,便是堅持佛理。
“佛法的精妙之處,在於一個度字,度人、度己,度天下蒼生。玄奘他這輩子,僅度了你一人,亦是大成。”
他說完,信封裡滾出了一顆晶瑩剔透的佛珠,我撚起這枚佛珠,裡面嵌進了一朵白色的梅花。
我忽然撲進住持的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玄奘,你因我而死,我便因你而生。
你的佛法,由我來貫徹,由我來篤行,由我來廣布天下。
我堅持的,是你,也是自己。
自此,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世間只有玄奘,再無陳禕。
“從那以後,陳禕便在洛陽淨土寺剃度出家,法號玄奘。他和咱們的齊天大聖孫悟空的相遇,你們想不想聽呀?”明古鎮的說書館,喬老頭一拍板,嘿嘿一笑,“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