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28歲的馬克·維維安福倒在了2003年6月27日的那場聯合會杯半決賽裡,人們漸漸開始對足球運動裡『猝死』這一事件有了認知。
彼時孫大聖正西遊,效力於英超曼城,二人的俱樂部隊友關系讓中國球迷多了一層額外的關注,方永維也是在那時初初了解到了足球相關的慘劇。
他和絕大多數足球愛好者一樣,當下除了震驚之外,並沒有太過在意這件事。
在他眼中,像哥倫比亞球員安德雷斯·埃斯科巴在世界杯打入烏龍後回國遇害這樣的慘案,才是夢想著成為職業球員的他應該真正該擔心的現實問題。
球場猝死?那只是偶然發生的概率事件罷了。
即便塞維利亞的普埃爾塔、利沃諾的莫羅西尼,還有前後一眾國內外知名或不知名的球員逐個把生命鐫刻在了綠茵場裡,他也只是意識到了這種問題或許也會成為從事足球行業的一個安全隱患,從來也沒真正當回事過——
直到它發生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大四的一個黃昏,他剛踢完一場激烈的比賽,走到邊線補水休息,誰料心口處突然壓榨般地疼痛了起來。
沈南陵和呂寧薇見情況不妙,連忙叫車把他送到了最近的醫院。這一檢查,竟查出一種叫作『致心律失常性右室心肌病』的病症。
這種病簡稱ARVC,與07年不幸去世的普埃爾塔所患病症如出一轍,對於滿腔熱血,立志要踏上職業賽場的方永維來說,無疑是一記晴天霹靂。
更遑論在一周之前,他剛收到中甲中乙三支俱樂部拋來的橄欖枝了。
中國的足球環境沒有東亞日韓那樣成熟,校園聯賽的體系並不完善,職業球員大多都出自專業的足球體校,以大學生身份邁入頂級賽事的案例少之又少,能叫得上名的,也就李昂、鄒正寥寥數人。
方永維能夠獲得職業俱樂部的青睞,除了自身實力之外,也有一些運氣成分,這一點他自己心裡都認可。
然而就在他正準備把握機會,大展拳腳的時候,誰能想到命運卻突然開了如此殘酷的一個玩笑。
大夫三令五申的叮囑還纏繞在耳邊:“小方,以後你要盡量避免劇烈運動,也不能情緒太過激動,這兩者都有可能誘發猝死,你一定得記好了。”
沈南陵聽到這話,驚得下巴都掉了,這等於判了好友職業生涯的死刑啊!
出院回去的路上,他時不時地看著方永維,張了無數次嘴卻始終發不出聲。
看著方永維空洞的雙目,淡淡的神情,那些在腹內編排了許久的安慰打氣話語,始終吐不出一字來。
到了還是方永維先開了口:“不用擔心我,我不會抓狂或者發瘋的,畢竟我也不能情緒太過激動,你說是麽?”
那一刻,沈南陵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過,好像胸腔裡的各個方向都堵死了一般,想要發泄,但周身全然無力。
從那以後,方永維從便退出了球隊,連場告別賽也沒能踢上。
他不想家裡人擔心,也不想每個朋友都來排隊關切,除了跟教練打了聲招呼,再沒告訴任何人,就這樣悄然遠離了足球。
呂寧薇知道他心緒不佳,收起了大小姐的性子,不再像往日那般無理取鬧,變得格外體貼。不僅陪著他一起熬夜看球賽,還努力學習足球規則,以便在他癡望著那些在綠茵場上肆意奔跑著的身影時與他熱烈討論,減少他黯自神傷的頻率。
方永維對這一切很是感激,但十幾年的熱愛啊,怎能說斷就斷?
他有時實在是腳癢難耐,就想著到操場上去踢踢野球,但呂寧薇把他看得死死地,一絲機會也沒有。
他知道女友關心自己,無從發作,只能再三保證,呂寧薇只是溫柔地看著他:“你見過你自己在球場上的樣子麽?”
方永維愣了愣,不知該怎樣作答。
“我見過,那是一個孜孜不倦奔跑,永遠全力以赴的身影。不論是在比賽中,訓練裡,踢野球時,通通都一樣,只要球到了你腳下,就不可能停下來。”
“這個樣子,叫我怎麽能放心?”
沈南陵看著身旁這個滿面笑意的男人,好像是他自己又被別的球隊相中了一樣。他想起幾年前方永維興衝衝地來找他的那個下午,他既為他高興,又有一絲嫉妒。
嫉妒他的天賦,嫉妒他的運氣,更多地是嫉妒他擁有了實現自己夢想的機會。
然而昨日今朝,兩人處境已經全然相易,這時候自己如果克制不住欣喜地找他參詳,會不會對他有一絲殘忍?
沈南陵還沉浸在自己的複雜心緒之中,方永維卻當先拋了話題過來:“南陵,要是真像葉隊說的有中乙球隊相中了你,你還要不要給李斯陽打工了?”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想個屁啊!”沈南陵半句話都沒說完,方永維已經難以按捺興奮之情,“果斷拒了他,踢職業去啊!”
沈南陵不知怎地,反倒有些放不開,在一旁故作矜持:“先看看吧,做遊戲也是我喜歡的事情啊……再說李斯陽那邊還沒跟我定分成細節呢,踢個中乙,就算是職業足球也未必有做遊戲賺得多。”
方永維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國內中超球員年薪普遍在百萬以上,但躍過中甲再到中乙……除非是隊內核心還有可能拿到高薪,否則像一些邊緣球員,一個月能拿一兩萬就不錯了,甚至年輕隊員拿幾千的也有。
但他不想沈南陵就這麽放棄了足球,仍然努力地勸說道:“做遊戲和踢球可不一樣,咱們身體就二十年的黃金期,錯過這個窗口,這一輩子就再沒站上職業賽場的機會了。”
沈南陵眉眼抽動,顯然是內心有所觸動,方永維連忙趁熱打鐵:“做遊戲嘛……你四十歲了都還可以做,但職業聯賽……能踢到三十五都不錯了吧?千萬別放過這個機會啊南陵!”
沈南陵看著他,終於抑製不住嘴角的笑意:“永維,你搞得我整個人都燃起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