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山，位於滇南十萬大山之間，宛若星河中的一粒暗星，普通而無聞。

　　“塵海難及處，樂享兩袖清風。

　　群山微末裡，獨得一隅靜涼。”

　　林路扛著藥鋤，背著竹簍，循著山間小徑，在昏黃的暮日下往自家的小觀裡走去。

　　剛到虛掩著的木門前，袖囊中的諾奇亞便好似開閘的大壩，叮叮咚咚的鈴聲如洪水傾泄，直灌雙耳而來。

　　慢吞吞地將鋤、簍歸位，把今日采來的草藥和菜蔬簡單的做了歸類，這才掏出手機，掃了一眼飄紅的未接電話，點開紅點爆棚的短信。

　　「from 李頭陀

　　我靠！林子，郭賤人跟凡丫頭要結婚了你知道不??他有沒有給你發請柬?」

　　「from 李頭陀

　　哥們兒?念經呢?山裡信號不好?給咱回個電話行不?」

　　……

　　「from 李頭陀

　　行吧，看見了記得回，別讓哥們兒等急了。」

　　林路笑了笑，李頭陀是他大學時的舍友，倆人志趣相投，關系好得可以睡在一個被窩裡。

　　要不是後來這小子禿然不行了，班上的小姑娘非得給他倆磕出一段羅曼史不可。

　　輕點鍵盤，一連十多條都是當年班上關系還算不錯的同學，內容也跟老李的第一條消息大同小異，說的是隔壁班的郭謙仁跟薑雲凡結婚的消息。

　　一直點到最後，出現了一條郵件提醒，發件人「雲凡」。

　　怔愣了片刻，點擊郵件下載，看了一眼進度條，將諾奇亞放下，擇了今日在藥、菜田裡采的黃精、青菜、香蔥等，進了灶房。

　　「華國漂移」的網絡雖然號稱全覆蓋，但在這種山野之間，能檢測到信號，但信號一格都沒有的情況總是會帶一種微妙的真實。

　　就讓它在這全清涼山唯一有信號的小道觀裡慢慢地漲進度吧。

　　林某人現在需要先填飽自個兒的肚子。

　　這座山間的小觀坐落於山腰處的緩坡上，統共不過三個開間的瓦房便是全部。

　　左中右，分別是臥房、三清殿、灶房。

　　其中，三清殿不免令人有幾分落差，但它門簷上掛著的已然掉漆的匾額，仍舊向世人展示著它應有的地位。

　　當然，這裡的世人只有林路。

　　這座山和小觀的算是他的祖產。

　　明末時候清兵入關，在古滇春城修行的林道士為躲避戰禍，遁入山林修建了這處小觀，等預感到自己年歲將近之時，便偷偷下山去紅塵裡撿了個棄嬰，將孩子撫養成人，然後將山與觀傳承下來，直至今日。

　　山，便是這清涼山，觀，就是這無名觀。

　　而最新一代的棄嬰就是林路了。

　　原本這觀是有名字的，上上代的觀主，也就是林路的師祖，在撿回林路的師父的時候，同那些在這片土地上潑灑獸性的賊子交了手。

　　雖一時得勝，但後來被循著蹤跡找上門來，人重傷，觀也炸了。

　　好在那時候撿回來的不是個嬰孩，而是個半大的小子，囫圇地受了教導，接了傳承，在廢墟之中送走了只有十多天師徒之誼的老道士。

　　將炮火中幸存的道藏藏好，接著便下山參軍去了。

　　待到紅花滿山河，當年半大的小子瘸著腿回到山裡，從廢墟中扒拉出「三清殿」的匾額，重建了小觀。

　　由於沒找到門匾，便也就由他去了，至此，無名觀傳到了林路手中。

　　灶房後，炊煙嫋嫋升起，

林路將飯悶好，移步到三清殿去。　　要是提起這三清殿，還有一樁笑話要講。

　　當年上一代觀主，姑且稱之為林老道，作為只有十多天道齡的道士，對於道家宮觀的型製是一概不知。

　　事實上他連三清都認得囫圇，初時這“三清殿”內，便隻放了個自家斫的木幾做台，供了個木雕的道士，稱之為“三清天尊”。

　　後來日子久了，研習當年在炮火中留存下來，被他用油紙包了藏在石縫中的典籍，才曉得錯漏，便將木雕移到臥房裡，隻稱祖師，不喚三清。

　　而原來的地方，則斫了個排位，刻了“天地”二字，自此，三清觀內供的，便是天地了。

　　對此林路倒是沒什麽好說的，畢竟當初林老道刻字的時候他也在場。

　　而且那一摞西遊記的線裝書，他跟林老道是搶著看的。

　　向著“天地”牌位敬了三炷香。

　　雖不是長生不老神仙府，

　　也可度六十載清閑歲月。

　　算不上與天同壽道人家，

　　卻也禮一春秋天地尊劄。

　　敬了天地，還有一尊大神要拜。

　　當年那尊“三清天尊”好歹是受了數載香火的，哪怕如今遷去了臥房當中，敬香的習慣還是從林老道那裡傳承了下來。

　　這一番忙活下來，西斜的日頭也徹底沉浸在山海之中，灶房裡也蔓延出清甜的飯香。

　　盛一碗黃精青菜悶飯，來到院心拾起諾奇亞，郵件已然下載完成。

　　「from 雲凡

　　林子，我結婚了。

　　#附件:qj.jpg」

　　點開附件，一張玫紅色的請柬一幀一幀的加載出來，熟悉的容顏多了幾分成熟，邊上的郭謙仁倒是一如既往的油膩。

　　當年他跟薑雲凡成雙入對時，郭謙仁便一直圍著薑雲凡轉，如今可算是如願了。

　　但願這家夥能給得起薑雲凡想要的東西。

　　請柬加載了一半便難以為繼，林路隻好放下手機，專心用餐。

　　唔，這黃精還是過於酸澀了，有空得去收點野蜂蜜來搭。

　　一餐完畢，林路將剩飯拾掇了一下，拿不鏽鋼盆裝了，拌了點豬油，出了無名觀。

　　繞過緩坡，側邊有藏在矮灌中的一條小徑，小徑不長，也就幾十米，盡頭是處山崖。

　　崖邊上有個山洞，洞裡傳出沉如悶雷的呼聲。

　　洞前有塊大石，石頂內陷，好似一隻大碗。

　　將豬油拌飯倒進石碗裡，用空盆敲了敲石碗邊緣。

　　“大黃，來吃飯。”

　　洞中呼聲一窒，不多時又嗚咽作響，從洞中走出一隻大貓來。

　　林路撓了撓大黃腦門的“土”字。

　　“黃精補氣，如今你氣血日損，得多吃些。”

　　“我明後幾天要出山去，田裡的藥蔬你可得幫我看好了，還有那黃精，記得每日食用些許。”

　　大黃嗅了嗅石碗裡的吃食，有些嫌棄地擺了擺頭，瞧了一眼微笑的林路，不甘願地低嚎了一聲，這才吃起飯來。

　　大黃是三十多年前，從別處山裡來的大王，遇上了步入暮年的林老道，一人一獸鬥了幾回，後來竟然成了伴。

　　林老道是有功夫在身的，無名觀自明末始建，代代傳承的除了小觀、道藏，還有道門養氣導引術。

　　這手功夫多次在戰中讓林老道死裡逃生，這大概也是他最後選擇回到清涼山的理由之一。

　　“只可惜當年師祖走得太快，師父隻得授了半部《混元氣》，有道無法，隻以一套軍體拳降大黃。”

　　擼了一把大黃，這隻大貓如今也快四十歲了，若是尋常的老虎，大抵只能活二十多年。

　　大黃能如此長壽，大概是因為跟隨林老道多年，模仿他導引養生，掌握了幾分呼吸訣竅。

　　所謂食氣者神明而壽，大概就是如此。

　　不過再長壽終也歸是有末途的，林路上大學不久後，林老道百歲而終。如今他畢業回山兩年，大黃也將要去尋林老道了。

　　想到此處，又不禁搖頭，世間長壽已是難得，怎能得隴望蜀，貪得無厭呢。

　　罷了，回觀裡去，老李還等著咱給他回電話呢。

　　兜兜轉轉，通徑回廬，將盆碗鍋都洗了，這拿起手機，跳到有兩格信號的灶房頂上，給老李撥了電話。

　　「喂！喂?林子！你可真行啊嘿，爺多久之前找你了，現在才回?」

　　「我出門種田去了，山裡信號不好。」

　　「行吧，正事兒要緊，好兄弟也不跟你計較。」

　　老李的聲音憑空低了幾度，好似在同他密謀些什麽。

　　「凡丫頭這事兒，你怎想的?」

　　「我?我能有什麽想法?」

　　「??怎回事?有人挖你牆角誒兄弟?」

　　「我跟你說過了，我跟她早就分手了。」

　　「誰信?要不是當初你師父走了，你一畢業就說要回山裡當道士，我TM早就喝上你倆孩子的滿月酒了！」

　　無奈地聳聳肩，挪了一下位置躺下，看著天邊閃爍的大星。

　　「其實吧，當年我跟薑雲凡在一起只是互相打掩護而已。」

　　「啥玩應?」

　　「咱仨同班，關系又近，你當時禿了，我又是她老鄉，她就選我替他擋桃花嘍。」

　　「真的假的?你可別糊弄我?」

　　「那可不，你沒發覺我跟她在一起後，班上那些小姑娘看咱倆的眼神都正常了許多嗎。」

　　「還真是嘿，那一雙雙探照燈似的，後來不照著我了我還納悶了好久。」

　　悶笑一聲，林路覺得這個話題不能再深入了，便開口道。

　　「你現在是在上京是吧，我去找你，跟你一起去參加婚禮。」

　　「嘿，婚禮不是在春城嗎?你往我這繞啥?」

　　「你忘了我用的諾奇亞了?那請柬我只看得到一半，時間地點都不曉得。」

　　「成成成，我後天的飛機落地春城，到時候聯系。」

　　「好，到時候見。」

　　互道了句再見，將電話掛了，將雙臂枕在腦後，看著逐漸點亮的星圖。

　　星點閃爍，氣息吞吐，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