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覺與正心離之間,僅有一池之隔。
但雙方之間的對決已經在悄無聲息之間展開。
緣覺的注死磨盤自他踏入至樂園那一刻起就已經發動,此時已經將功德池以外的所有園土全數覆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以「死」對於界中一切偽生靈的克制,哪怕是現如今已經像他一樣開悟功果,離成道只差半步的正心離,也得像前兩位原始天人一般飲恨當場。
而他,只需要坐在池邊,看著這位夜叉天王入滅即可。
“我原本以為這至樂園便是你的功果,沒想到只是外相。”
“以須彌為相,悉以等同形質而成,園中諸夜叉日夜以歡愉之念祭煉,最後才成這一套衣冠,果然好手段。”
緣覺站起身,看著已經染上藍靛的小腿,“這才是你真正的功果吧。”
“火母的功果是一朵自焰海長出的如意火蓮,寓指諸天眾由其腹部焰海而出。由此看來,你的功果勢必也是由造化夜叉眾而來。”
手指拂過小腿,令膚質恢復本原,緣覺指著功德池中泛著金光的淨水,“以功德池為源頭,向四方開河,園中眾生皆飲用池水,隨之慢慢轉化為夜叉,我說的可對?”
正心離笑著點點頭,接著又搖搖頭,至樂寶衣上由七寶河化成的飄帶驟然伸長,將僅存的幾個夜叉纏住,提溜到正心離身前。
“尊者說的不錯,只是沒有說全。飲水轉化而來的都是半夜叉,真正的夜叉眾乃是直接自功德池中化生而來。”
“七百日前,我苦尋你的轉世之身不得,便往利仞天去尋轉輪天女問話。天女避而不答,隻將金剛轉輪借我一觀,我便在金輪外環上悟出一篇《金剛波若波羅密經》來。”
說到此處,正心離歎了口氣,“此經微言大義,我時至今日仍未參透,只能明晰三分般若,看出一點真實。”
“正心離?不,這不是我的名字……還差五百天,所有夜叉全都歸位之時,我便能參透真實。”
看著陷入回憶中的正心離,緣覺眉頭緊蹙,這位天王參透的真實似乎與他的並不相同。
不過他並不想在這方面與之爭辯。
畢竟對於他而言,真實就是“舉世皆虛,唯我獨真。”
包括眼前聲稱參透了一點真實的正心離,也是沒有靈光的虛妄!
此念頭於腦中通達,緣覺不再願與正心離多費口舌。
身後的死線於轉瞬之間暴漲,以碾壓的姿態入侵功德池的范圍。
而緣覺本人,則伸出手來,向著正心離虛抓,試圖用之前對付火度母如意火蓮的手段,來解決眼前的功德池。
四方形的缽盂逐漸於緣覺手中凝實,其上雕刻蓮花、淨水及夜叉等,簇擁著當中的天王,紋理面貌皆栩栩如生。
這就是功德池的假性。
隨著假性被提取,死線侵吞的進程已經過半。
而緣覺也踏著金蓮來到正心離身前。
這時他才注意到,原本被正心離至樂寶衣所束縛的夜叉,只剩下夜叉首領一個,而且還在逐漸融化。
藍皮的大角牛宛如受熱的蠟人,融化成“蠟汁”與功德池中澄澈泛金的池水相質地相同。
而正心離則含笑看著眼前的一切。
不能叫他如願!
緣覺下意識地覺得這並不是什麽好事。
十二因緣輪隨念而出,同樣帶著濃濃的「死」意,打向只剩下一半身子的夜叉首領。
管你有什麽手段,
直接釜底抽薪,將“蠟人”滅了便是。 看著疾馳而來的十二因緣輪,正心離的臉上染上了些許沉醫。
他認得出來,這是來自於此界樞紐金剛寶輪的寶物。
“豈能容你壞我大計!”
解下身上的至樂寶衣,正心離口中頌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
寶衣隨頌而起,《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經文逐字逐句一一顯化於寶衣之上,放射金光。
金光凝結,化作一個著寶衣的金人,上前將十二因緣輪擋住。
“這便是你從金剛輪中所得?”
緣覺見十二因緣輪未能竟功,忙催起足下金蓮貼近,一手持缽,一掌撚咒,掌中生「死」,向“蠟人”拍去。
見緣覺真身上陣,正心離也持琉璃杵上前將他攔住。
你來我往,掌杵相接,眨眼間便交手十數回合,再分開時,最後一滴“蠟汁”已然滴入功德池中。
緣覺好整以暇地將掌心的「死」意散去,一副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的姿態,平靜地看著正心離接下來的施為。
正心離手中的琉璃杵此時已經不複剔透,色質混濁,已經被「死」浸透,淪為凡物。
隨手將琉璃杵拋入功德池,正心離歎道:“五百日,便是這五百日之差,才只能結出這倉促之果。”
說話的同時,正心離原本持杵的那隻手化作飛灰散去,而余下的軀體則與方才的夜叉一般開始融化,滴入功德池中。
等到最後一個字吐出後,功德池上便僅余緣覺一人。
而注死磨盤也只剩方才正心離立足之地尚未侵佔。
然而就是這不足立錐之地,不管緣覺怎麽發力,注死磨盤無論如何都不得寸進。
“這便是你的手段嗎?”
緣覺捧起手中的四角缽盂,除了當中一點淨水,其余滿是濁態。
二指浸入水中,宛若拈花一般將那一點純淨拈起。
一朵白蓮自指尖開放。
緣覺抬頭。
白蓮於死線之隙舒張,當中端坐著一名童子。
不對,是一個矮子。
五短身材,樣貌醜陋,青衫長帶,隱有戾色。
矮子面色詭異地看向緣覺,“原來如此……”
冷哼一聲,正要再說著什麽,便覺得腦中一震,眼神由怒轉作迷茫,接著又歸於平靜。
是正心離。
“原來如此,”他看了一眼身下開始凋落的白蓮,然後對緣覺道:
“道友,我將入滅,此前有話要同道友言明。
我這至樂園仿的非是須彌山,而是四大天王天。我之真性也非正心離,而是天王天。”
旋即雙手合十一禮,也不管緣覺是否明白,雙眼一闔,身與白蓮皆散為微塵,其中一點明光閃爍不定,刹那之後便自崩解,隨微塵偏向天際。
方才不得寸進的死線隨即閉合,至樂園乃至功德池皆不複存在。
緣覺若有所思,看向天際。
空中日月已經隨金剛寶輪的停滯而不再輪轉,其光色亦由於火度母入滅而逐漸晦暗。
天將黯。
去休去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