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方形的至樂園從四埵被對角劃分出四塊區域。
這四塊區域對應的便是四大部洲,其中居住的便是原先來自於四大部洲的人種。
其中布置也一並仿照須彌山而來,設七寶街道直通功德池,夾道兩旁有七重寶牆、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同樣皆為金、銀、水晶、琉璃等所成。
園中居處花果繁盛,香風四起,無數之奇鳥,相和而鳴。
“孩子,我記得你是叫竭羅對嗎?”
緣覺看著眼前阻止他進入至樂園的孩童。
這孩子是他上一世於龍眾中轉化而來,親眼見證了他死在正心離腳下。
“你是何人?”
頭生雙角,面色已經微微泛青的少年疑惑的看著他。
在少年的記憶裡沒有緣覺的痕跡,甚至從心底沒由來地湧起名為“厭惡”的感覺。
“果然,連「人」都不是了嗎?”
伸出手,在竭羅驚恐的眼神中撫上少年的頭頂。
“這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另一番偉業了。”
緣覺發出感歎。
掌下蓬松的頭髮連同軀殼化為灰燼隨風散去。
“哪怕是最外圍的人……不,姑且稱之為個體,都在向夜叉轉化。”
“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心離已經走上的一條與人主相同而又不同的道路……甚至走得更遠。”
他之前或許過於輕視了這位與他相同位格的天王。
信步踏上七寶街道,世界仿佛以他為線被分割為兩半。
他過之前,五塵彌散。
入眼所見,青黃協赤白及男女形貌等色,為色塵。
以耳所聞,絲竹環佩之聲及男女歌詠等聲,為聲塵。
凡鼻所嗅,栴檀沉水飲食及男女身份所有香等,為香塵。
眾舌所嘗,種種飲食肴饍美味等,為味塵。
諸身所觸,男女身份柔軟細滑及上妙衣服等,為觸塵。
塵即垢染之義,此五塵,誘使眾生耽於享樂,最能染汙真性。
緣覺面色平靜,無喜無悲,不分一絲目光於七寶街道兩側作樂的,那些曾經的追隨者們之上。
等到他緩緩走過之時,身後的世界便染上了「死」。
街道、寶牆、欄楯、羅網、行樹,無不崩壞倒塌。
花果腐爛,生者皆作灰灰,無一生還。
這等異狀,哪怕是再怎麽迷失在花花世界中,也足夠清醒過來了。
先是一些力量強大的衝上前來試圖阻止緣覺。
金杵、銀環、鋼叉等等法器剛剛即身,便被從緣覺懷中飛出的十二因緣輪擊落。
而那些莽撞的家夥也一並步入前輩們後塵。
也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慘嚎,半夜叉們開始瘋狂的逃向至樂園中心。
他們相信,作為最原始的天人,人主一定能夠解此厄難!
而其中,有一些“聰明”的家夥則意識到了人主才是緣覺真正的目標,所以他們偷偷地脫離了逃跑大部隊。
正所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還是避開為妙。
看著那一小搓跳入七寶河中,試圖泅渡至其他區域,以此躲避接下來的“大戰”的半夜叉們,緣覺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逃不掉的啊,傻孩子。
那條分割生死的線並不是直線,而是圓形的,乃是那個在夜摩天磨滅了火母的“大磨”所化。
也就是說,不論在哪個區域,「死」的推進都是同步向內的。
只有往裡,
才是唯一的“生路”。 不過對於緣覺而言,這些失措奔走的半夜叉們,並不值得花費過多的精力。
只要做一個悠閑的放牛娃即可。
放牛娃?又是一個奇怪,但卻明了的詞匯。
緣覺聳了聳眉毛,看向出現在視野裡的新品種牛。
或者說,夜叉們。
頭生兩角,睛亮如鏡,朱鬢靛皮,剛臂刀牙,吼聲雷動,行動如電。
“聖哉聖哉!這便是這條道路之後的真正風景嗎?”
緣覺看著這些由正心離轉化而來的夜叉,神色中難掩幾分驚歎。
此時的他,不是那個以慈心滅世的緣覺,而是上一世那位誓願救度眾生的人主。
他一直知道,相比天眾和龍眾,人眾雖然能與前兩者並列,但其實從根本上來說,還不算是一個真正的種族。
他更像是創造了一種修行方法,而依照這種方法,來摒除原本種族惡性的生靈,便被歸為人。
這無疑是一種討巧的算法,相比火度母化生天眾,龍主合生龍眾,是沒有對應的造物功果的。
而回過頭來看,眼前的夜叉,乃是真真正正的,有別於天、龍的第三種群。
即,夜叉眾。
“這人道教主雖名不副實,但這等偉業已經遠超我前世……可擔一句夜叉天王了。”
姑且不論緣覺如何以人主的心態來看待夜叉眾。
這些夜叉原本正在歡喜作樂,接著便被瘋狂湧來的半夜叉們攪擾了興致。
其中主事的夜叉對半夜叉們的言辭不以為意,隻當是這些家夥誇大其詞,便遣手下來將緣覺攔住,自個兒孤身前去拜見“人主”。
順便說幾句半夜叉的壞話,畢竟作為夜叉首領, 他們享受這種天然的階級劃分,並不希望有過多的半夜叉躋身夜叉的行列。
於是緣覺便略帶惋惜地收割起這些藍皮大角牛的生命來。
隨著緣覺來到功德池邊,至樂園的崩壞,逐漸接近尾聲。
夜叉及半夜叉都已經死傷殆盡,僅剩的幾個正和夜叉首領一起躲在“人主”身後。
而這位“人主”,自緣覺驅趕著大角牛們出現在其視線范圍內時,便一直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天王似乎不驚訝。”
緣覺在池邊坐下,功德池中的淨水沒過他的小腿。
“善樂寂入滅時我便心有所感,利仞天轉輪停滯之時我便知曉是你,夜摩天光焰熄滅之時我便明白此劫難逃。”
“有趣……我很好奇,你可還是正心離?”緣覺眯眼看向對面。
琉璃寶樹放射微光,照應在樹前端坐的人影之上,答非所問道:“你可還是■■?”
“人主已為過去,如今的不過是一介送葬人罷了?”
“……”
正心離沉默許久,又開口歎道:“若是你再晚來五百日,我這功果便能徹底圓滿……可惜,這便是天命嗎,哪怕是你自己放棄了這條道路……”
說到此處,正心離站起身來,往身後一招,琉璃寶樹化作琉璃杵飛入手中。
自至樂園四角又飛來四尊寶埵,結成須彌冠落在頭頂。
園內四域土石倒卷,被兩條河流串成寶衣穿在身上。
正心離踏在水面之上,看著正在踩水的緣覺,淡淡地說:“終究還是要做過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