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壞了人家靈田被當場抓住,開始替太乙混元真人打燒太乙爐的松枝後,林路已經在南茅山呆了十幾天。
這活計其實很是輕松,隻消每天在固定時刻上山頂給太乙爐打好松枝即可,且量也不多,統共才九枝,合計起來,也不過個把時辰。
余下的時間太乙混元真人並不過多干涉,南茅山中也無禁忌,每日裡導引服氣,遊山戲虎,倒是跟往常在清涼山中並無多大區別。
趁著閑暇時候,林路還將日前被大黃毀去的靈田給好生休整了一番,就連那棵攔腰折斷的小棗樹,也給續上了幾分生機。
只是不知道要過上多久,才能重新抽枝掛果了。
提到靈田,就不由得吐槽兩句,這靈田其實名不副實,其中種的也不過是尋常蔬果,連那棵小棗樹,也只是比尋常棗樹可口些,或能益氣,但終歸是凡類。
那樵夫辟這靈田也不過是個人愛好,對於太乙混元真人來說,他是看不上這塊地的。
只是機緣巧合,林路撞了上來,被真人拿來做了由頭,將極樂真人請來。
甚至還要給樵夫討要補償……
這讓林路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大概)。
這十多天下來,每天吃那地裡的菜蔬自然是不夠的,真正被他拿來果腹的,是山中的“松米”。
前文有言,當年三茅真君曾在山頂上各植一棵松樹。三位真人漢時入道,那三棵松樹算到今日,也有千百歲了,日子久了,時常受茅山門人照料,周圍便生出一小片松林來。
那子松上結下的松果,一果有36子,子子飽滿,靈氣充盈,一粒可飽一日不饑,更能補氣益神,故被稱作松米,頗有幾分《七龍珠》中卡林仙人的仙豆既視感。
這松米神異,自然少不了旁人覬覦。只是這松米來源於三茅真君,那松果自生,便自帶茅山符印,旁人拿了,沒有對應的秘法,便是毀了那果球也取不得松米,因此這松米便成了茅宗獨有的靈物。
太乙混元真人因與當代茅山宗主交好,這才能借了南茅山煉劍,那松米也是按時有茅山弟子采了供給。
其中有一份是樵夫的,只是現在他人不在,這一份便落到了林路頭上。
而這一天,正是茅山來人采松米的日子。
因是可比天的頭等大事,林路早早地便牽著大黃往上頂而去。
穿過南茅山頂上的松林,便到了最頂端,先是一處寬闊的平地,用方石鋪地,兩側各砌了個石架子,只是年歲久遠,看不清型製,不曉得是拿來做什麽的。
再往前,有三十三層步階,每一級都不高,一掌左右,倒是挺寬,能容人坐下。
台階上頭,又有一小塊平地,三棵老松就長在上頭,每棵松樹底下各有一塊青石,無縫著地,據說乃是三茅真君講法時端坐的石蒲團。
將大黃留在台階旁,拾級而上,到了上層,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隨後走到靠右的松公跟前,解下掛在腰間的金枝。
這金枝不是尋常事物,乃是茅山派借給太乙混元真人的法寶,專門用來打這松樹,而之前樵夫手裡的柴刀,不過是他自煉的兵器,只不過是他做樵夫上癮了,其實跟打柴沒沒多大關系。
金枝迎風而長,須臾之間便可比肩老松,林路瞅了一眼天邊,日頭正好,天光照射,手一晃,打在松公頂枝上,落下一截松枝來。
如此再打兩下,今天的工作便完成了三分之一。
收回金枝,
將松枝綁了,到下層,四處瞧了瞧,沒見著人影。 “奇怪,按理說鄔道兄應當來了……算了,就在這等一會兒吧。”
挑了個角落,就地打坐,開始今日的早課修行。
大黃性子憊懶,便趴在邊上睡覺。
不過兩個時辰,便聽得遠處傳來破空聲,睜眼看時,一道遁光在眼前散去,正中乃是個麻袍的小道士。
這位乃是茅山派當世的傳人,前幾天剛認識的,姓鄔名童,別看他一副少年模樣,其實已經修行了甲子有余,煉出元神,在此界可稱為散仙了。
鄔童唇紅齒白,眉清目秀,額間生有朱紋,形似“敕”字,見著林路,臉上便帶了幾分笑意。
“林道友,近來可好?”
“勞道兄掛念,逍遙自在,再好不過了。”
“今日道兄來采米,怎還遲到了這麽久?可是有事耽擱了?”
“確實如此。”
鄔童點頭,“今日師父突然傳法,便耽誤了一會兒。”
“原是如此。”
林路明白此事事關茅山傳承,便不再多問,轉了話頭。
“道兄何時采米?我這可還等著開飯哪。”
“且不忙。”
鄔童看向三棵老松,“之前師父將我攔下,說是三松靈實已經成熟,命我前來采摘。”
他笑著同林路說,“松公松母松君乃是三位祖師遺留下來的靈根,每百年各結一枚球果,可拿來煉一樁法寶,正好你也在,可在一邊看我施為。”
說完便登上上層,於石座前拜倒,潛心禱祝,林路緊隨其後,也跪在一旁,不做言語。
過了一會兒,憑空生風,三棵老松枝杈搖動,變戲法似的,各搖出一枚松果來,色澤沉褐,鱗片閉合,隱隱有暗紋流轉。
“好了。”
鄔童取出一杆金枝,與之前林路所用的型製相類,只是頂上多了一朵金質的桃花苞,同金枝相連的那一截枝乾十分柔軟,自垂而下。
“道友且看我施為。”
鄔童雖修行日久,但茅山派避世修行,他被拘在山中不曾下過山,如今仍是少年心性,此時林路在旁觀看,所以就有了幾分顯擺的意思。
與林路所用的金枝一般無二,也是迎風而長,長到與樹上的松果齊高時,鄔童將金枝一甩,頂端的花苞打開,扣在松果基柄上,輕輕一扯,果球就被扯了下來。
如此這般,往複三次,將三顆松果全都摘下。
“此果與子松林中結的不同,合我茅山派傳承奧妙,一顆就是一樁符寶,你看它的鱗葉,每一片上自帶一種符法。一果生三十六鱗,三果總共一百零八鱗,囊括我茅山派三茅書一百零八種符法,我派中諸多法寶,多是由這符果祭煉而成。”
“果真非同一般,那這果子裡的松子呢?”
“哈哈哈,這松子也有不同,一顆球果裡隻長十二顆,一粒可頂十年修行。”
鄔童手裡掐了個訣,再敲了一下手中球果,那果子上便有四片相鄰的鱗葉張開,葉基部各有一個小槽,相互通聯,其間有一枚紫金色的松子,在槽裡滾動。
“師父來時叮囑我,要送十二粒松子給太乙混元真人,再有十二粒歸我,余下十二粒送回宗門。”
鄔童再敲兩下手中球果,取了三枚松子遞給林路,“這松子雖有妙用,但我自幼服食,效果已經微乎其微,到我手裡也只是當做零嘴。”
“我與你親善,就送我的份例裡勻出來三粒給你,聊表心意。”
說完,就把松子塞到林路手中。
“快些服食,此時效用最大,我替你護法。”
事都做到這份上,就差鄔童將松子塞到林路嘴裡了,林路也隻好接受鄔童的好意。
就地盤坐,將三粒松子服下。
剛一入口,便口舌生津,還未吞下,就有一股暖氣直頂喉嚨,清涼山一脈傳承下來的法門自發運轉,氣流兜轉下,暖意也開始在周身遊走……
冥冥混混之間,林路感覺好像有人在推自己。
“道友?道友!怎的還睡著了?”
如夢方醒,林路緩緩睜眼,身前人影綽綽,有一個人正站在前頭,將手搭在自個兒肩上。
“鄔道兄……”
呀!鄔童怎麽長胡子了!
仔細一看,這人哪是茅山派大弟子鄔童,白面黑須,錦冠華服,分明是一個富家翁。
迷茫地張望四周,仍舊是南茅山頂那塊地兒,不同的是,周圍生長的不再是松樹,地形地貌也有區別,那石砌的平台倒像是新物,就連邊上的架子也變得完整,左邊的架子上掛著金鍾,右邊的架子上則掛著玉罄。
而林路周圍則坐滿了人,多是修行人裝扮。
“這是?”
“睡糊塗了吧?”
富家翁在他身邊坐下,“三茅真人應皇帝陛下之邀,在句取山講法,竟然引來這麽多人,嘖。”
邊上有個黑臉的道士聽了,哄笑一聲,“畢竟是有道真仙,已經在三清天上掛了名的,自然要來。”
這話聽得林路一愣一愣的,三茅真君不是漢時已經得道了嗎?怎麽還能開壇講法?我這是睡了多久?鄔道兄呢?大黃呢?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就聽見邊上金鍾一響,玉罄輕鳴,眾人皆噤聲,齊齊往前頭看。
頂上原本空無一人的三處法台上有三道人影由虛轉實,左屬的戴九雲冠,穿大紅白鶴絳綃衣,執一枚竹簡;中間的戴如意冠,穿淡黃八卦衣,扣一隻玉環;右邊的戴九霄冠,穿八寶萬壽紫霞衣,手中空無一物。
三位真人現身後也不廢話,開口便講法,說的天地符宗,根本妙法,底下眾人聽得如癡如醉,無不沉溺其中。
除了林路。
許是大道奧妙,他一介凡身難以理解,隻覺得所聞皆是虛妄,意識昏昏沉沉,竟然又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