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魂印象中的冥界,是一個宛如仙境一般的地方。
翠綠的森林山川,清泉飛瀑;花異草爭相怒放,花香四溢。
可如今,賞心悅目的山川畫卷遍布著翻滾的黑煙;沁人心脾的花香也被刺鼻的煙氣所取代;森林中再聽不到百鳥鳴囀,只剩下了烈焰摧枯拉朽時劈啪的爆裂聲……
再加上地宮中那一大群駭人的屍傀儡,這些可怕的景象怎麽看都像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可在滾滾濃煙中那令人窒息的憋悶感,匍匐在地面時土地松軟而微涼的觸感,以及在烈焰長時間的炙烤下灼熱的氣溫……這一切都真實得讓他害怕。
從幾乎遮天蔽日的黑煙中瞥見的幾點星光,讓他了解到現在的時間已經是夜晚,然而通天的火光卻將整個魂歌森林映成了白晝!
他在混亂中跌跌撞撞地走了一陣,一個不注意撞上了一個人。他下意識地感到一陣欣喜,不管遇到的是誰,至少這下他能問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了。
他甚至覺得哪怕現在撞上冥隱,他都能由衷地感到一絲安心。
可當他抬眼望去的時候,卻發現被他撞上的人依舊一動不動地背對著他,這熟悉的一幕讓他一陣心寒。
他再仔細向周圍看去,這才發現原來在地宮外圍,也到處都是那種一動不動的屍傀儡!
只不過由於地宮外的空間廣闊得多,所以這些屍傀儡也分散了許多,不像通道裡那麽密集。
冥魂抬眼望去,發現外邊的屍傀儡的數量竟然比下邊通道中的隻多不少!
他還沒來得及震驚,突然發現引魂峽的方向有動靜,他幾乎連想都沒想,拔腿就向那邊跑了過去。
相對於冥王宮這邊而言,引魂峽的地勢較低且平坦開闊,以前冥王宮古樹還在的時候,都不需要爬得太高,只要在古樹中低層的樹屋中向引魂峽的方向眺望,就能將那一帶發生的事情盡收眼底。
如今古樹沒有了,在古樹殞落的那場災難中幸免於難的後園,如今也被烈焰吞噬了。
繞過熊熊燃燒的後園,就是引魂峽跟冥王宮之間的一片較為開闊的地帶。
脫離了濃煙滾滾的區域,冥魂還沒來得及喘上幾口乾淨的空氣,心就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空曠的引魂峽中,一大群屍傀儡將遣魂官的小木屋圍得水泄不通。
讓他震驚的是,小木屋外的這些屍傀儡,跟他一路走來見過的那些都不一樣——
小木屋外這些屍傀儡,是會動的,不僅會動,他們似乎……正在圍攻那個小木屋!
或者說,是在圍攻小木屋裡的什麽東西……
裡邊一定還有人!
難道是老糟頭子被困在了裡邊?
冥魂立即使出了全身的力氣,用最快的速度飛奔了過去。可冥王宮距離引魂峽還是有段距離的,遣魂官的小木屋在搭建時本就沒怎麽用心,在這樣一大群屍傀儡的衝擊下能堅持到現在已經算是奇跡了。
冥魂跑到一半路程的時候,就明顯看出小木屋已經有點搖搖欲墜的勢態了。
不要……快住手……
不要!
冥魂乞求一般地在心中默念著,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在他產生這樣的念頭之後,那群屍傀儡居然真的漸漸停止了動作。
他顧不上多想,一路跑到離那群屍傀儡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來,撐著膝蓋氣喘連連。
“有……有人……在嗎?”冥魂喘著粗氣,
等了許久都沒有得到回應。 他懷疑是自己的聲音還不夠大,可他又不敢湊到木屋旁邊去喊,畢竟這些屍傀儡是會動的。
他稍稍調整了一下呼吸,就迫不及待地扯著嗓子又呼喊了一遍:“有人……在嗎?!”
木屋已經被屍傀儡衝撞得有些松垮了,屋裡的人顯然是透過某個松動的縫隙看到了他。
“是你……果真是你……”木屋中傳出的聲音十分微弱,還帶著些許顫抖。
“什……”沒等冥魂問出來,木屋裡的聲音就放聲嚎啕了起來。
冥魂聽了一陣,才從哭聲中依稀感受到一絲熟悉:“……老糟頭子?是你嗎?!到底出什麽事了?!”
但遣魂官顯然已經聽不進去他的話了,只是自顧自地撕心裂肺著:“冥心大人——!是老臣錯了呀!是老臣錯了——!全都是老臣的錯——!”
冥魂瞪著那群屍傀儡,下了半天決心還是不敢湊過去,在原地急得直跺腳:“到底出什麽事了啊!你告訴我啊!”
或許是哭夠了,也或許是終於聽到了他的話,遣魂官的哭聲逐漸轉成了悲涼的笑聲。那笑聲到最後幾近癲狂,跟冥魂印象中的老糟頭子完全貼合不上,讓他感到一陣悚然。
“……出什麽事了?這話居然是從你嘴裡問出來的……哈哈哈哈——!”遣魂官半哭半笑,“冥界……終於還是毀在了你的手上!現在你可滿意了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什麽意思……
毀在他的手上?
老糟頭子在胡說些什麽?
他可什麽也沒做啊!
這些……不是冥隱做的嗎?
怎麽又會賴到他的頭上來?
剛想要開口反駁,他的余光忽然瞥見引魂峽一側燃燒的樹影下,有一片巨大的黑影。由於現在所有的樹木幾乎都在翻湧著黑煙,所以這團隱沒在樹影之下的巨大黑影他之前竟一直沒注意到。
現在仔細看過去,才駭然發現是那隻三顆頭顱的獵魂犬!
曾經令人望而生畏的凶惡巨獸,如今卻趴在燃燒的樹叢中,一動不動,冥魂透過烈焰和濃煙的縫隙努力分辨了一陣,才看到它身上布滿了數不清的傷痕,中間那顆頭顱的一隻眼睛上似乎還插著一杆長矛……
周圍地面上遍布的碎屍,昭示了這裡曾發生過何等慘烈的戰鬥。
獵魂犬……死了?
冥隱總不可能喪心病狂到連獵魂犬都殺……那既然不是冥隱乾的,又會是誰?
會用這個魂術的人,除了冥心和冥隱以外,還能有……
他猛然回想起了剛才屍群因為他的念頭而停止動作的事,寒意幾乎是在瞬間遍布了他的全身。
他咽了口唾沫,注視著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屍傀儡,就像之前幫冥心做試驗時控制野獸屍體那樣,在腦海中想象著那個屍傀儡轉身面向自己。
隨著他的想象,屍傀儡略微搖晃了一下,向他轉了過來。
冥魂的呼吸因為恐懼而再次變得急促了起來,他不甘心地想要進一步驗證,想象那個屍傀儡向他這個方向邁出一步。
再一次,那屍傀儡拖著一條斷腿,順從地向他的方向蹣跚了一步,不多不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冥魂跪在地上,抱著頭放聲大叫。
他的思緒亂作一團,凌亂地喘息著,腦子嗡嗡作響,完全沒辦法進行思考。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難道……是自己昏迷時做的那場夢?
在那場噩夢的最後,他為了阻止冥隱傷害魔魂,不斷施放著魂力,試圖讓魔魂周圍的屍骸站起來保護他……
就好像人在做噩夢時,現實中的身體會不自覺地掙扎一樣,他當時在發著高燒的狀態下,迷迷糊糊地混淆了夢境和現實……
夢境中的場景,促使現實中的他發動了魂力,而且還是史無前例的巨量魂力!他發動的魂術,幾乎將潛藏在冥界大地上的屍骸全部喚醒了!
所以他醒過來之後,才會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虛弱,因為他的魂力是真的已經所剩無幾了!
而當夢境中的魔魂被冥隱一劍斬殺後,他在情緒失控的情況下,下達了一個令屍群徹底狂化的命令……
殺光他們!
夢境中自己凶狠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響,讓他如墜冰窟。
就是因為他在昏迷中的那個命令,所以……才有了現在的一幕?
他到底……都幹了些什麽啊?!
遣魂官在小木屋裡將情緒宣泄完了,木訥地看向倒在身邊的一具已經涼透了的屍體。
他這段時間的經歷,當真荒唐無比。
從他抱著一絲貪念,試圖誘騙冥魂接替自己的職位開始,真可謂是一步錯,步步皆錯!
最初他發現冥魂的魂力過於驚人時,由於害怕他日後心生惡念給冥界帶來災禍而向冥心進言,讓冥心盡早除掉冥魂。
冥心拒絕他的提議之後,他由於對冥心的盲目崇拜而選擇了相信冥心,也相信了他的許諾——即便真的引導不好,將來出了什麽事,冥心會親自解決掉冥魂。
可從那道穿界門開始,再到後來冥王宮中傳出冥魂破壞了斷魂崖結界,放進來幾隻魂獸的傳言,遣魂官心裡越來越忐忑。
在某些方面,他其實跟冥心很像——雖然冥心已經將冥魂全權接手過去了, 但每當冥魂惹事的時候,他作為將冥魂引渡到冥界來的人,心中依然會感到愧疚和自責。
自從冥心把他從冥隱的劍下救回來以來,他就只在乎兩件事了:一是冥心,二是冥心用生命去熱愛著的冥界。
冥隱曾說過,他對冥心,就像是一條忠心耿耿的老狗。
他認為這話沒錯。
他就是心甘情願地想用這條老命守護好自己最敬愛的冥王,以及這位冥王所深愛的世界。
無論外人如何評判他,他都無怨無悔。
可這個冥魂,自從出現以來就不斷破壞著這個世界的秩序!還不斷給他深深敬愛著的冥心大人帶來麻煩!
這一切無可避免地導致冥魂在他心目中的印象不斷惡化。
再之後,象征冥界歷史的冥王宮古樹坍塌,他火急火燎地趕到現場,卻聽到滿臉疲憊的冥心親口印證了這一切確實是冥魂所為……
那一刻,他的底線終於被徹底踏破了。
每當冥魂闖禍,冥心除了自責就是在想怎麽挽救冥魂犯下的錯。
而遣魂官的思維方式卻跟冥心略有不同,他除了自責以外想得最多的,是怎麽終結冥魂所犯下的錯,以保證未來的安穩。
幾次向冥心提議除掉冥魂,最後都被否決了,遣魂官自然也明白,冥心終究是太過於心軟。所以要想守護好冥心,守護好冥界,這個壞人,只能由他來做了。
可他作為一個位卑權輕的遣魂官,自己又沒有能力除掉冥魂,所以當冥隱找上門來的時候,他果斷向冥隱提出了自己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