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穿界門之後,魔魂看著眼前荒蕪的魔界大地,有些茫然。
周圍隨處可見的確實是魔界特有的那種貧瘠的土壤,可四周卻沒有任何他熟悉的地標供他參考。
雖然順利來到了魔界,但他似乎……
迷路了……
就像冥界人聚居在若魂谷裡並不代表冥界只有若魂谷那麽點大,魔界也並不是只有魔丘那麽一塊地方的。
偏偏他還是個方向感幾乎為零的路癡……
要是穿界門開在魔丘附近,他至少還能先摸到魔丘去,然後再從魔丘出發去尋找那個藏著血脊的洞穴。
可惜他的運氣差了些,魔丘的佔地面積明明那麽龐大,他現在卻連魔丘的影子都看不見,可見冥魂這道穿界門的位置有多偏僻……
不過以冥魂的水平,能讓他順利來到魔界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不能太過苛求。
現在他連魔丘那麽大的目標都找不到,要想直接找到那個洞穴就更沒可能了。
正當他不知該怎麽辦的時候,一回頭卻發現穿界門依然矗立在自己身後,其中翻湧閃爍的魔法符文說明它依然處在激活的狀態。
自己都過來有一小會兒了,穿界門怎麽還在?他走進穿界門的時候,遣魂官都已經追到近出了,要是穿界門再不關閉……
魔魂忽然想起筆記上記載了每注入10魂會讓穿界門持續一分鍾。
難道冥魂注入了不止10魂?
算了,不管是什麽原因,只要穿界門還沒有關閉,冥界就隨時可能派人過來抓他!所以哪怕暫時沒有方向,他也得盡快遠離這道穿界門。
他胡亂選了個方向,一直跑到再也看不見穿界門了才停下來。
他撐著膝蓋喘息了一會兒,呼吸還沒完全平複,一閃而過的劇痛就讓他一個趔趄跪倒在了地上。
他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遲疑了一陣,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看。這一次疼痛持續的時間短得讓他差點以為是自己產生了錯覺。
不像是發病,倒像是……他被封印在血脊中的那一部分魂魄與他產生的某種……
共鳴。
漸漸地,他開始感受到有什麽東西在遠方召喚著他,為他指引著方向。他判斷不出這份渴望與他合二為一的力量究竟是他那另一半的魂魄還是血脊,但這並不重要,結果都是一樣的。
雖然來到魔界之前他就已經知道自己除了再次拿起血脊以外根本沒有別的選擇,但當他真的在魔界的大地上感應到那把受詛咒的魔劍時,他還是會止不住地顫抖。
不是早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失敗的話,再不濟也就是魂飛魄散,總不會比現在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更糟……
下定決心之後,魔魂咬著牙再次邁開了步子。
憑著跟血脊之間那種微妙的感應,他最後竟然真的一路來到了那個隱秘的洞穴。
都說恍如隔世,當魔魂再次站在洞穴的門口,已經不是恍如了,而是實實在在地隔過了一世。
那黑漆漆的洞口,現在再看上去就像是一隻醜陋的魔物,正張著扭曲的大嘴等著他自投羅網。
愣神的工夫,他已經不知不覺走進了洞穴。
再次來到這間昏暗的石室,他已經沒有初次看到血脊周圍那一地白骨時的恐慌,他的視線越過石室,注視著那把一直折磨著他的骨劍。
血脊阿尼魯斯。
骨劍平靜地插在早已乾涸的血池中央,沉寂得仿佛跟地上那些白骨沒什麽分別。
魔魂本以為血脊會通過蠱惑或者用某種強製的手段讓他重新握上劍柄,可從他來到洞穴門口開始,他就再沒感受到過任何來自血脊的指引。
這死亡般的靜默,就像是在表達血脊的態度——
你想要重新得到我的力量,我可以為你提供指引,但假如你到了最後又臨陣退縮了,我也不阻攔,一切任憑你自己選擇。
就好像他有的選一樣……魔魂苦笑著走到血池邊,做了幾個深呼吸,再次握住了血脊的劍柄。
就像是在油井中扔進了一支火把,狂喜猶如爆炸中衝天而起的火舌,在他體內肆無忌憚地奔流湧動著。
他知道這是血脊的情緒,但他卻能感受到那份十足的雀躍!整個身體充盈著力量的感覺,沸騰的血液在每一根血管裡串流不息的感覺,以及……
魂魄再次歸於完整的感覺……
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一切又都是那麽的瘋狂。
【終於……】
魔魂睜開眼睛,瞳孔隱約閃動著赤紅色的光芒。
“回來了。”
自從阿極在魔王殿的露台被眾人圍剿,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魔王的位置就一直空著。
由於之前阿極頒布過法令,任何成功殺掉他的人都可以成為合法的新魔王,所以按理說只要有人能將其擊殺,新魔王就自動產生了。
可阿極偏偏在受了致命傷之後憑空消失了,至今生死未卜,這就讓眾人有些不知所措了。
按理說魔王失蹤,帝魯無論按能力還是地位都應當是繼任新魔王的不二人選,更何況重傷阿極的人也是他。
可阿極的實力他們都清楚,如果帝魯當時沒能將他擊殺呢?等到哪天他修養好了,又卷土重來,那坐在魔王位置上的人一定是第一個遭殃的。
這麽淺顯的道理大家都明白,所以魔王的位置像帝魯這樣精明的人是絕不可能去碰的。
帝魯都不敢碰,其他人自然更不敢碰。
更何況之前大家想要爭權奪位,嘴上都有個“為民除害”的說法——殺了魔頭,成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再根據法令成為新的魔王,名正言順。
但現在魔頭已經沒了,他們即便想去爭搶這個王位,也沒了理由。
魔王殿中的貴族又早就被阿極殺了個乾淨,以前一直由魔王和貴族們統治的魔界,這下徹底群龍無首了。
為了避免魔界陷入混亂,人們自發地推舉出了一個具有絕對話語權的領袖,暫代魔王之職。
而這個暫時的領袖,最終還是毫無懸念地由帝魯來擔任。
【魔王之位空缺,於是暫時由帝魯大師全權負責管理魔丘上下的各項事宜。】
帝魯早就在魔界享譽盛名,貴族一派的勢力又已經被徹底掃除,連魔王殿都已經被以帝魯為首的一眾魔導師劃為了自己的領地。所以這法令一出,自然沒人敢提出反對。
從蟲災到驅逐難民,再到阿極上位發動大清洗,再到阿極失蹤,魔界在帝魯的掌控下重新穩定下來……
變革終於結束了。
帝魯站在魔王殿的露台上俯瞰著眼前的大半個魔丘,有些出神。
如今他雖然名義上不是魔王,但實際上已經是魔界的最高統治者了。
大街小巷的人們總是有意無意地會拿他跟阿極作比較,帝魯也偶然聽到過一些。
阿極統治魔界的時間雖短,但手段之狠辣,性格之殘暴,即便到了現在都讓許多人談之色變。
相比之下,帝魯溫和的治理方式簡直被人們誇上了天。
誇讚的話誰都愛聽,帝魯也不例外,但他聰明就聰明在,別人越是誇他,他就越會自我反思。
每每站在露台上看到如今人們的生活狀態,他總是忍不住感慨。
自從魔界的人們全都開始修習法術以來,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了顯著的改善。魔法不僅極大地提高了人們的生活水平,還讓以前許多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工作變得信手拈來。
人們從最初的抗拒魔法,到欣然接受並享受魔法帶來的便利,這一切,可不是他帝魯的功勞……
如果把阿極做事的手段放在一邊暫且不論,他為魔界進步所做出的貢獻,當真是比之前所有魔王加起來做得還要多。
而人們在享受阿極為他們帶來的種種變化的同時,又將他稱作魔頭,對他百般唾罵……
帝魯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準備離開露台,一回身,卻看到一個少年模樣的人正站在露台中央。
他剛要開口詢問,卻瞥見那少年手中正握著一柄骨劍……
“阿……阿,阿極……大師?”
眼前的少年確實跟阿極又幾分相似,可看起來又比印象中的阿極稚嫩了不少,讓帝魯震驚之余又不敢確定。
“……嗯,是我。”魔魂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
其實他只是路癡的老毛病又犯了,傳送魔法用了十來次都沒傳對地方,最後無意間傳送到了這裡而已……他本想傳送到魔王殿門口讓人通報一下再進來的,這樣也好讓彼此都能有個心理準備,不至於太過慌亂。
就像現在這樣……
其實不光帝魯他們需要一個緩衝,魔魂自己也需要。
之前他是死後多久去冥界輪回的?從他上一次死亡到現在又一共過了多久?
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魔界都發生了什麽?現在的魔界人對他又是什麽態度?
上一世,帝魯就是在這裡從背後捅穿了他的心臟,那現在呢?帝魯對他又是什麽態度?
有太多事他都沒有概念。
他默默地看著帝魯,看到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自己也被帶著有些緊張了。
……算了!來都來了,見招拆招吧!
“阿,阿極大師……真的是你?你……您的樣子,看起來……年輕了不少,我差點都認不出來了!”帝魯在震驚中試著擠出一個笑容,但微微顫抖的嘴唇卻讓他的努力顯得有些徒勞。
像帝魯這樣圓滑的人,居然連堆起一張笑臉都有些勉強,看來自己前世給他留下的陰影著實不淺……
看帝魯那提心吊膽的樣子,估計以為自己突然殺到他面前是來找他報背刺之仇的。雖然是場誤會,但既然血脊的威懾力還在,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你最近過得可好?”
魔魂本來想嚇嚇他,沒想到自己剛開了個頭,帝魯臉上的血色就迅速退了個乾淨,他趕緊擺了擺手:“算了,不逗你了!我不是來找誰算帳的。”
他走到露台邊,為了避免帝魯不自在,他刻意跟帝魯保持了一定距離,向魔丘俯瞰著:“我離開這裡多久了?現在的魔界又是什麽狀況?”
帝魯聽他說不是來算帳的,緊繃的神經才猛然松懈下來,趁魔魂向遠處張望的時候又偷偷打量了魔魂一會兒,確保自己沒有性命之憂了,這才重新堆起笑容,將魔界的近況簡單匯報了一遍。
聽他說魔界近來一切安好,人們的生活正在魔法的影響下欣欣向榮,魔魂心裡一直壓著的石頭也終於卸下了。
原本他回到魔界就是想把前世留下的爛攤子收拾一下,沒想到在自己消失的這段時間,帝魯已經幫他收拾完了!
看到帝魯將魔界治理得井井有條,魔魂忍不住想,當初故意給帝魯留出破綻引誘他擊殺自己果然是正確的。不過……
“為什麽是暫代魔王之職?我都不在了,你直接自己做魔王不就好了?”
沒想到他這話一問出來,帝魯直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阿極大師!帝魯對魔王之位絕無非分之想!”
魔魂頓時有些無奈,帝魯一個幾近中年的大叔,跪在自己這麽一副少年的身軀面前,實在是讓他有些別扭:“我都說了我不是回來算帳的,你緊張什麽?快起來!”
帝魯依然跪在地上:“您消失的這半年多,魔王之位一直空置著,魔王殿上下一直在恭候著您的回歸!帝魯也只是在您不在的這段時間暫時……”
“你再不起來我真生氣了。 ”魔魂冷聲打斷了他,“你知道我不愛聽這些廢話!”
帝魯一看血脊的劍尖已經遞到了自己面前,趕緊爬了起來,順便還向後退開了幾步。他這一系列舉動把魔魂看樂了:“之前怎麽沒看出來你這麽膽小?”
帝魯尷尬地笑了笑,魔魂頓時明白了過來。
也對,上一世帝魯也沒怎麽得罪過他,跟他交流起來自然沒什麽芥蒂。現在膽小,還不是因為之前捅過他一刀,怕他記仇……
“我這次回來不是來當魔王的。而且上次我頒布那個法令,本來就是為了在做完該做的事情之後把魔王的位置傳給你的……”
帝魯膝蓋一軟險些又跪了下去,好在最後撐住了,改為深深鞠了一躬:“帝魯不敢!”
“那魔王的位置怎麽辦?我不做,你不做,難道就一直空著?”
魔魂苦口婆心地勸了半天,帝魯還是不肯接受魔王這個位置,說是只要他還活著一天,魔界就沒有其他人有資格坐上魔王這個位置。
魔魂最後也懶得跟他爭論了,反正他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魔王這個發號施令的位置對他來說已經沒什麽價值和意義了,誰愛當誰當吧,他才懶得管!
魔界如今已經重新恢復了秩序,自己的魂魄也已經重歸完整,那麽接下來……他又要做些什麽呢?
魔魂低下頭,看向了手中的血脊。
既然帝魯解決了過去的麻煩,那他就來解決未來的隱患好了……
“帝魯,我想……讓你幫我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