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心的聲音很輕,輕到冥隱不敢確信自己聽到的內容。
不是帶進墳墓,而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冥心刻意強調了兩者的區別,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就像冥心了解他一樣,他同樣明白,他們師徒兩人的骨子裡都有著自己的倔強,認定的事情就不會改變。
他既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冥隱表面上強裝著鎮定,但從冥心表現出要去赴死的意願的那一刻,他就明顯感覺到自己穩操勝券的心態幾乎是在瞬間土崩瓦解。
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這一切,都是想向冥心證明,他才是對的!
冥心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試圖讓人們安於現狀才是錯的!
他不光壓抑著自己的才華,還要阻止自己的徒弟嶄露頭角,這才是錯的!
包括他後來傾盡全部心力去培養一個毫無天賦的小怪物,指望他為冥界帶來什麽希望,什麽改變……這些才是錯的!
明明他冥隱才是更值得他信賴和支持的人,明明他才是那個能給冥界帶來改變的人……為什麽冥心就是看不到!
冥隱做的這一切,就是要讓冥心意識到,他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哪怕毀掉冥王宮,哪怕殺掉再多的人,他都不在乎!他一定要讓冥心親眼看到,讓他親口承認,他才是對的!
等到他的計劃徹底成功之後,人們就會在他的帶領下徹底擺脫冥界這個牢籠,去擁抱新的天地!到時候就算冥心再怎麽嘴硬,也不得不認可他的成就!
事情……本應該是這樣發展下去才對……
可現在……
冥心卻說他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那不就意味著,他不會再看到自己改變冥界的那一天了?要是這樣的話,他不就永遠也等不到冥心認可他的那一天了?
那他做的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他確實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計代價不擇手段,可是……
他從沒想過要冥心的命啊……
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為了冥界的未來,我不能揭發你,但只要我活著,我就沒辦法容忍你所做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所以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我帶著我所知道的這些事,徹底消失。”
“你想都別想!”冥隱蹲下一把揪住冥心的衣領,將他拽得坐了起來,“誰允許你死的?你不是冥王嗎?你不是史上最偉大的冥王嗎!你去揭發我啊!留下這麽個爛攤子,想直接甩手不管?你就這麽害怕面對自己的失敗嗎?你……”
冥心用一陣無奈的笑聲打斷了他:“怎麽你當上了冥王,反倒變得比冥魂還幼稚了?”
雖然冥心沒有進一步解釋這個“幼稚”的含義,但冥隱卻能通過他的眼神,隱約判斷出他的心思:
現在的局面,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嗎,如今又耍脾氣似的要別人去揭發你,何必呢?
冥隱手上的力度漸漸弱了下去,隔了很久,他才站起身輕聲開了口:“現在我是冥王……我沒讓你死,你就別想死。”
冥隱不願意讓人看到自己慌亂無措的樣子,在冥心面前更不行,所以他說完這話就轉身準備離開了。
可冥心卻在他身後笑了笑:“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暈倒在這嗎?”
冥隱猛地停下了腳步,一陣溫熱的微風拂過,卻讓他渾身泛起一陣寒顫。
“你就不好奇,
我為什麽醒了以後還一直躺在地上嗎?”冥心有些吃力地慢慢躺了下去,等徹底躺好之後,才輕歎一聲,“我之前還真不知道……原來魂力透支之後,體力下降的速度會變得這麽快……” “你……”冥隱只在一瞬間就明白了過來,他快步走回到冥心身邊,“你一直在用自己的魂力做試驗?你瘋了?!”
“不這樣,我怎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冥心看了他一眼,“說到試驗……我不去揭發你,用自己這條命乃至魂魄來成全你的計劃,是有條件的。”
冥心頓了一下:“冥魂雖然性格有些頑劣,但骨子裡是個好孩子,你別再為難他了。”
在冥心說出口之前,冥隱已經隱約猜到了他要說什麽,可真當他聽到的時候,情緒還是忍不住往上湧:“他開的那道穿界門毀了多少人?這叫‘有些頑劣’?!你的要求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低了?教我的時候你不是很嚴格嗎?我連一個想法都不能有,他卻可以把冥界的規則踩在腳下隨意踐踏,憑什麽?!”
冥心驚訝地張了張嘴,沉默了一陣才說:“原來你這麽針對他,是因為這個……”
冥心知道冥隱一直因為那件事在怪他,可他總覺得如果僅僅是因為這一件事,應該不至於讓冥隱做出謀害冥禦和冥王宮數百人性命這樣瘋狂的事。
而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冥隱或許到現在都沒有意識到,他做出這些事的源動力,其實是一種非常純粹的、原始的情緒,一種他恐怕從沒想過會出現在自己身上的情緒……
嫉妒。
他,冥隱,幾乎可以說是冥界史上魂術造詣最高的人!自立為幽冥君與冥王幾乎平起平坐,位極人臣!
他怎麽會有嫉妒這樣的情緒?
而且嫉妒的對象還是他最看不起的冥魂?
太可笑了!太荒謬了!太……匪夷所思了……
所以後來,他把早就定好要實施在冥心身上的計劃毫不猶豫地轉移到了冥魂頭上,卻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一切都是嫉妒心在作祟。
他嫉妒冥心對冥魂的關心,嫉妒冥心對冥魂的包容和偏袒,嫉妒冥魂從冥心那裡得到的所有他不曾得到的東西……
他嫉妒冥魂,嫉妒到無法容忍他的存在,所以才在達成自己首要目的的同時,不惜一切代價地想要把他毀掉。
是嫉妒,逼著他做出了一件又一件無法挽回的事。
而他之所以會嫉妒,歸根結底,還是由於冥心對他們兩個人的差別對待。
想到這裡,冥心頓時五味雜陳。
他當初一見到冥魂,就覺得他身上那股我行我素不拘一格的衝勁兒跟當年的冥隱很像,這讓他又想起了自己跟冥隱之間已經無可挽回的關系……於是在引導冥魂的時候,他不自覺地就多了幾分偏愛。
說到底,他就只是想通過善待冥魂,來彌補當年對冥隱的虧欠。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越是偏向冥魂,就越是會刺痛冥隱,直至最終將他推向瘋狂……
現在即便想明白了這一切的因果,他也只能感歎一句造化弄人。
“我沒多少時間了。”冥心的這句話頓時澆熄了冥隱的妒火,“無論是我之前對你的苛責,還是你後來做出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再或者是你對冥魂的偏見……這些恩恩怨怨,在我死後,就都一筆勾銷吧?冥界需要往前走,你和冥魂也一樣。”
“至於冥魂,我之前的打算是把他送去魔界,但後來我想到,既然你想要帶領冥界走出去,那難免以後會在其他世界再碰上。所以我想,還是讓他留在引魂峽吧,永遠不進入魂歌森林,與你井水不犯河水,也免得再起衝突。”
“免得再起衝突?”冥隱覺得有些好笑,“他要是知道了這些事——”
“所以我不會讓他知道的。”冥心打斷了他,“我說過,這些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只要配合我演好戲,我保證他不會鬧的。”
冥隱沉默了幾秒,忽然輕笑了一下:“說來說去,你其實就只是想保住他的命而已!什麽為了冥界的未來,什麽冥界和我都需要往前走,全都是幌子……”他的笑容漸漸變得有些苦澀,“你為了保他把魂魄都豁出去了,這還不夠,還要為他造一個安逸的謊……他到底憑什麽?”
“冥隱——”
“要不是因為他,你也不會淪落到今天的地步……他都把你害成這樣了,你卻還讓我配合你演戲,去哄著他?”
“冥隱——”冥心坐了起來。
“他憑什麽?!”
“冥隱!”
“我不同意!”冥隱驟然拔出佩劍,架在了冥心的脖子上,“你憑什麽跟我講條件?我現在殺了你,你連去揭發我的機會都不會有,我為什麽還要答應你的這些條件!”
冥心平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那你還等什麽?”
“你!”
兩人沉默地對視了許久,冥心輕輕捏住劍身,將黑色的劍刃從自己肩頭撥到了一邊:“你要是真能下得了手,我根本活不到現在。”
“……”
冥心維持著坐姿,歎息著輕笑:“以後你好歹也是冥王了,脾氣也該收斂些了,否則難免會讓人覺得你不可靠……”
你說說你,求人辦事,而且辦的還是這麽重要的事,也不挑個自己了解的人……
之前冥心說這話時的語氣又再次浮現出來,冥隱這才明白他當時那一副諄諄教誨的模樣是怎麽回事。
原來冥心早就已經做出了決定,所以才會那麽釋然。
“至於你問他憑什麽?真要說的話……”冥心望著遠方沉默了一陣,“憑他像你。”
“……”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他也對我說過?”冥心不自覺地笑了,“他總是覺得你在害我,而我卻總是在他面前為你辯護,他也很不理解,總是問我為什麽……你們倆真的很像。”
“……別拿我跟那個廢物相提並論!”冥隱偏開頭。
冥心笑得更明顯了:“我之前跟他說你們很像的時候,他也是這個反應。”
“……”
為了節省體力,冥心再次躺了下去:“我知道我這個師父當得非常失敗,失敗到你或許早就不願意認我這個師父了……但事到如今,我的時間也所剩無幾了,在最後,我還是想告訴你……在我看來,我這一生最大的成就,並不是當上了冥王……我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你。我的徒弟,是舉世無雙的幽冥君!世上還有比這更值得驕傲的事嗎?”
冥心笑得很滿足,但很快他的笑意就淡了下去:“只可惜,我沒能教好你,沒能在你鑄成大錯之前阻止你……也沒機會,看到你帶領冥界走出去的那一天了……”
“確實就像你說的,你沒必要答應我的條件。即便你不動手殺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等我死後,無論你做什麽,我都左右不了了……所以我也不算是跟你談條件,只是作為你曾經的師父,對你最後的請求罷了。”
冥隱沉默了一陣:“我要是不答應呢?”
“你已經答應了。”
“……”
冥心太了解冥隱了,像他這樣死要面子的性格,讓他說出“我答應你”這種服軟妥協的話,是絕對不可能的。
所以即便他心裡已經答應了,也絕不會親口承認。
就像冥心剛才說的,要是冥隱真能做到一點舊情都不念的話,早就把他殺了。
他下不了手,就說明他對自己還念著些舊情,所以自己魂飛魄散之前最後的請求,他是不會置若罔聞的。
冥心長舒一口氣,輕笑了一下,“我說過,看人很準的!你——”
“你幹什麽?!”遠處一聲怒吼將兩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冥心這時正躺在地上,冥隱手中的佩劍又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兩人一看冥魂那急吼吼衝過來的模樣就知道他一定是誤會了。
“以後,冥界就交給你了……別讓我失望。”冥心認真地看著他。
“我才不會像你這麽失敗!”冥隱恢復了平日的冷漠,將佩劍收進了劍鞘。
……
冥魂從冥隱的魂錄中抽身出來,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
“有何感想?”站在他面前的冥隱忽然開了口。
冥隱除了從背後捅穿心臟的那一刀致命傷以外,其他地方都是完好的,相比起其他缺胳膊斷腿的屍傀儡,他簡直就像個活人。
冥魂之前一直認為是冥隱背叛了冥心,背叛了冥界,甚至懷疑過冥心的死也是他一手策劃的。
然而魂錄是不會說謊的,現在看過了冥隱的魂錄,他才終於相信,原來冥隱告訴他的事全是真的。
冥心早就知道冥隱的計劃,只不過他為了冥界,最終選擇了帶著這些秘密去死……
“他總說自己看人很準……準個屁!”冥魂聲音很輕。
冥心總說冥隱其實是個好人,可直到現在,冥魂依然覺得冥隱根本算不上什麽好人。
冥心還說過,他體內深不可測的魂力如果使用得當,或許會為人們的生活帶來巨大的改變。 可最終,冥界卻徹底毀在了他的手上。
你看人到底哪裡準了……
冥魂抬眼看了看冥隱,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居然已經長到跟冥隱差不多高了。
時過境遷,曾經跟他熟識的人,如今居然就只剩下了一個冥隱,而回過頭去看,過往的一切,荒唐得就像是一場令人啼笑皆非的鬧劇……
冥心跟遣魂官都想守護冥界的安定,可在處置冥魂的問題上,他們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態度;
冥隱跟冥禦都想為冥界帶來變革,可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互為臂膀的兩個人依然有著各自不同的想法。
他們每一個人的出發點,似乎都是為了讓冥界能變得更好。可最後的結果卻是相互掣肘,導致沒有一個人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三個人魂飛魄散,一個人變成了半死不活的屍傀儡,而他自己,也成了這天地間唯一的活人。
這樣的結果,讓冥魂不由得感歎,人與人之間想要達到心意相通,相互理解,終究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奢望。
不過……
嚴格來說,其實他所熟識的人並沒有全軍覆沒……
冥魂深吸一口氣,轉身向魂術試驗場走去:“把你會用的魂術全都教給我!”
冥隱沒有動:“有什麽意義?”
“我要把這些魂術都研究一遍,看能不能找出方法,重新打開引魂峽跟外界的通道!”
“你逃不出去的。”
“誰說我要逃了?”冥魂回過頭,對著困惑的冥隱輕笑一聲,“我要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