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的大爺大媽,姑娘小夥,行行好,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三瓜兩棗的給點兒,買口飯吃。”
“我說哥們兒,你這樣是不行的,看見了嗎,”郭一揚蹲在乞丐身邊朝斜對面抱著孩子坐在地上的婦女指了指,“人家有二維碼,這年頭誰還帶現金出門,就算想幫你,也得有方法啊。”
那乞丐自顧的伸著手,仰頭用充滿渴望的眼神看著過路的行人,並沒有理他的意思。
郭一揚倒也不在意,坐到地上,兩手向後撐著地,昂頭看天,繼續說,“我看你今天是騎車來的,就停在那邊商場的停車區,你那個車,賣掉也夠你吃一兩個星期吧,還有你衣服裡面藏的那個手機,最新款的,還是高端機,少說也得五六千一台吧,我都舍不得買,說回來了,你都有手機,為什麽不弄個二維碼。”
乞丐伸手翻了翻自己口袋裡今天要到的錢,狠狠的吐了口吐沫,罵了幾句髒話,“晦氣,二維碼的牌子忘拿了,這點兒都還不夠打車錢。”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對面,跟那個抱孩子的母女聊了幾句,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剩下郭一揚坐在原地,伸手跟對面婦女懷裡一直盯著自己的小孩打了個招呼,也起身走開。
算了算時間,這是他在這個區域遊蕩的第十二天,白天躲在陰涼處,晚上四處溜達,這是當初成為一隻新鬼,學到的第一件事。
是的,他已經死了,什麽時候死的,怎麽死的,他一點印象都沒有,有意識時,自己已經這樣飄在城市中,成了透明人。
恐懼自然是有一陣的,不知所措,橫衝直撞,逢人就喊,在得不到回應的兩個小時後,他慢慢平靜下來。
站在城市最繁華的路口,無數人從他身體中穿過,他終於成為了透明人,可以去任何地方不受牽製,當然,也同時成為了一個與這個世界沒有任何關系的局外人。
他也曾嘗試過尋找自己的身體,出租房,工作單位,常去吃飯的館子,前女朋友家,好哥們兒家,以及所有自己可能路過或出現的地方,都尋不到任何痕跡,他的身體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說實話,郭一揚不算一個失敗的人,他有穩定的工作,舒適的交際圈,所以他的失蹤不可能是悄無聲息的,新聞裡有報道,家人印了尋人啟事,到處散發,朋友每天都在網上發帖,尋找他的消息。
郭一揚在他們中間周旋,多麽想哪怕只有一秒,能夠通過某種形式和他們溝通上,可惜,人鬼殊途這個事兒,真不是鬧著玩的。
時間長,他從焦急,恐慌,絕望,漸漸發展成習以為常,乾脆開啟了破罐子破摔模式,離開熟悉的人,四處遊蕩起來。
這個城市,白天熱鬧,晚上熱鬧,凌晨依然熱鬧,只是這個時段的熱鬧,是普通人類享受不了的。
他從前可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的鬼,更不知道鬼有這麽多種類。
比如現在湊到自己身邊的這位一身白衣,舌頭伸老長,翻著白眼的吊死鬼,這年頭,能遇到的吊死鬼普遍鬼齡都不小,少說得四五十年起步。
“小夥子,你知道這附近的鬼舍在哪兒嗎?”因為舌頭長,吊死鬼說話總會有些不清楚,而且他們普遍脾氣不好。
郭一揚看了眼對方,站起身,指了指不遠處門口掛了兩個引魂燈,客棧樣貌的店鋪,說道,“大爺,就在那邊,這片兒就這一家鬼舍,路過的基本都住那。”
吊死鬼向他點頭致謝後,
向鬼舍飄去。郭一揚看著對方背影,歎了口氣,自語道,“人家最起碼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不像我…哎媽呀,嚇死我了,”話都還沒說話,一個無意識地回頭,就與一個新鮮出爐的車禍死者來了個大對視。 這人胸口上插了根汽車殘片,一條腿向反方向撇著,滿臉血汙,那樣貌怎麽說呢,看起來就很疼的樣子。
“哎,哥們兒,跟你打聽個事兒,那個遺容院在哪兒?”
“車禍?”
“對。”
“酒駕?”
那人聽到這個,明顯心虛,眼睛瞥向一邊,“那個……”
“我勸你不要撒謊,酒駕肇事死的,可入不了遺容院,那是給枉死鬼入冥前整理容貌的福利單位,你進去,一旦翻看到檔案,可是會就地做灰飛煙滅處理的。”
“不是,我,”那鬼看了看四周,往郭一揚身邊湊了湊,“是老婆要生孩子,趕著去醫院路上出的事故。”
“哦,老婆都快臨盆了,還出去喝酒,然後酒駕,這玩意兒罪加一等。”
“那怎麽辦,說實話,我到現在還一直在痛,腿上就不說了,就胸口,我每動一下,這裡就痛一下,你看這血。”說著那鬼伸手抹了下胸口的血,伸到郭一揚臉前,他條件反射的向後推了兩步,伸手捏住鼻子。
惡鬼的血是腥臭的,這一點郭一揚現在算是近距離體驗到了,“我勸你現在趕緊去引魂官那裡辦理入冥手續,我看你這狀態,再過兩天怕是都過不去安檢,只能等著拘魂鬼來抓,他們可都不是吃素的。最近的入冥登記處就在鬼舍前面的那片操場上,這會兒人還不多,趕緊去,去晚了排隊又要被嫌棄。”
“行吧,我這就去,謝謝哥們兒。”
郭一揚把雙手往衣袖裡一插,看著遠去的背影,不由得搖了搖頭,那鬼大抵不知道,就算入了冥,他也是要下地獄的,也不比人間好到哪去。
所謂人在做天在看,生前每一筆帳,冥界的本本上可都寫的清清楚楚的,哪有人可以僥幸逃過製裁。
在他遊蕩的這些時日裡,他見多了各種各樣的鬼,投機取巧,哭天搶地,暴躁多疑,人有人態,鬼有鬼態,都一樣。
“我說小揚,今天也在這兒當指引呢。”一個老頭,雙手背後,步履蹣跚的向這邊走來。
郭一揚見來人,趕緊挺直腰板迎上去,老人家是這個區域的總管理人,別看他一副慈祥面孔,實則是位出了名的鐵律管理員,每個月從這被押送走的惡鬼數量是隔壁區域的三倍,他可是個眼睛裡容不了沙子的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