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的一瞬間。
“呀!”被嚇了一跳的時成,而小女孩的反應是本來好像剛清醒過來還算淡定——或者是正在迷茫中,但卻忽然被動作太大的時成嚇了一跳。。
破家之災……時成看著小女孩懵懂的表情,心中忽然浮現了這個詞匯,心中忍不住一些悲哀:又是一起悲劇發生,而她比自己還要小很多很多,比自己初二時小了太多啊!她不該啊!不該啊!
我那時候遇見了許嵐一家,但也生存的無比艱難,可她這麽小,這麽小......
一時間,時成幾有捶胸頓足之感,悲憤之意難平,喉間亦有低吼不自覺泄出。
“喂!小哥,快走!快走啊!”正在為小女孩的命運劇變而恍惚了一下的時成忽然聽到有人在呼喊著,他回頭一看,是剛剛兩個路人之中的一個青年,估計是打完電話也上前幫忙,此時他卻是指著報亭裡一個角落,時成順著他指的方向瞅去,發現轎車前蓋上崩飛的點點火苗居然引燃了報亭中的報刊雜志,然後在報亭角落,赫然擺放著三個熟悉的塑料大桶,沒錯,就是那種盛裝汽油的塑料桶子!
坑爹啊!怎麽會在這裡擺這種東西?!別在這時候給我整星星之火啊!時成心中幾乎是慘叫了一聲,在這裡擺這玩意兒幹啥?!本來已經上前了幾步的青年已經又跑出去好幾步,頭都不回,他猶豫了一下,也有點想跑路了,畢竟此時很難救出人,而且自己也甚有可能搭在這裡,這就無關乎良知問題了。
他名義上是衝著知名度和報酬來的,只是現在這架勢看來,報亭被轎車堵住進不去,自然也是挪不了那幾桶汽油,火勢正在蔓延,現在估計救不了這個昏迷中的男人了,更是還有可能丟了小命的樣子,這買賣就不劃算了,簡直不劃算極了!
他是這樣的人,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切膚之痛你得加錢,他之後可能會為自己沒能救下這一家子遺憾,會為丟下對方不管而自責,但只會是一陣子,他絕不會為了賺錢丟下小命,會遺憾但不會自責太久,甚至不會為了這事留下陰影,分內之事天經地義,分外之事看價錢,小命無疑是絕對付不起的。
可當他站直身子,看見小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隨著自己動作而轉動,忽然之間,他仿佛看見一條新聞,昨晚步行街路口,一家三口駕車出行發生事故,一對夫婦和一名小女孩全部當場喪命,值得同情,希望大家開車注意安全,行車不規范,親人兩行淚。
新聞格式不規范,行文不優美甚至夾雜著對死者不敬的言論,可是就是其中一個詞不斷在時成眼前晃悠著:“一名小女孩喪生”
……時成不喜歡,他非常不喜歡這樣。
他眼前浮現一個場景,痛哭的自己,掙扎著的父母……他不喜歡。
總是有那麽一瞬間,沉著冷靜的騎士們為了一個甚至可能有些可笑的理由衝動妄為驅馬奔騰,然後一往無前義無反顧,最後一部分歸來了,一部分戰死了。
本來後退了兩步的時成忽然向前,抓了抓車門,發現前門已經完全被報亭的外殼卡死,於是他又繞到後面拉後車門。
但老天似乎就是要讓事情不順利,拉不開!而且現在的車子後座一般都有兒童鎖,只能是由司機的位置打開,而時成看了看已經完全變形的前車門,放棄了從那裡找到對應按鈕解鎖後門。
這在平時保證了兒童絕大多數時候安全的設計,此時卻鎖住了小女孩逃生的門。
時成瞪大著眼睛,感受到了熟悉的無力感,就在他幾乎被這無力感所淹沒的時候,他的余光看見了一隻銅綠的金屬板磚樣的小箱子擺在那兒,似乎是信箱。
能行嗎……只能一試!
他一手抄起箱子,狠狠砸在了車窗上!“嘭”的一聲,車裡的小女孩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朝另外一個車窗的方向躲了一下,時成沒有管,看了一下那邊,發現火勢正不疾不徐地漫延,大概還有幾分鍾就會延燒到汽油桶的上方,不會直接灼燒到汽油桶,但時成並不敢保證火不會漫延到下面,更不敢去賭汽油桶一定不會被到時候的高溫引燃,所以,這個時間只能按最短的來,不可能按最長的去算!
三分鍾,多於這個時間,我就放棄!時成心中一發狠,出現了這個明確的念頭。如果熟悉時成的人應該會知道,一旦時成給自己下了時限,那就一定會發狠,然後超過這個時限會怎麽怎麽樣,一般也不會出現——當然以時成平時表現出來的“孤僻”,也沒多少人會曉得了。
心中默默開始計時,其實每個人在心中自己計的時都或多或少是會有誤差的,只是時成很早以前就發現,自己在心中計較的時間,從來,都是十分精確的,並不是心中有一隻表那種感覺,而是只要他準確掌握住了“一秒”的長短,於是就可以區分出有幾秒,進而掌握時間了。這個在初中站軍訓時時成就發現了,他總是大家還能堅持的底氣所在——有了他,大家至少知道還有多長時間需要堅持,人啊,只要心中有了希望,就總算是還能堅持下去,這種精確到秒的時間感也是他作為打工俠列計劃並實行的底氣之一。
一分鍾過後,時成已經絕望地發現,車窗玻璃只是多了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裂紋,至於破碎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了,這玻璃連形狀都沒有一點變化,更別說聽說有些車窗玻璃在強行破開的時候都還有一個藕斷絲連的過程,
在這裡可能不合時宜但不得不戳戳中國貨的質量,前幾年有個事兒,說美邦那邊有個美邦軍方特供的軍靴供應商,發現中國越野靴質量太好,於是就大量采購中國鞋,自己隻做去標簽然後打自己標簽的部分,最後美邦大兵誇他們說鞋子本來他們鞋子只能穿兩年現在能穿五年了,引起有心人(競爭者)的調查後查明真相,CEO和其兒子雙雙入獄……
現在是扯這個的時候嗎?!
時成手上動作不停,“咣咣咣”地砸著,心中計的時卻眼看著逼近底線,時成看著車裡的女孩,心中卻是越發焦急。
他討厭付出努力而難以得到回報的事情,況且這次絕對不是努力不努力回報不回報這麽簡單的事情,而是生命的“是否”。
誰會那麽簡單放棄啊!
時成不知道自己此時的樣子,平時陽剛俊朗的臉,牙關緊咬,眼睛狠瞪,竟有幾分猙獰可怕,正面對著他的小女孩眼中閃過一絲畏懼,卻沒有挪動。
五六歲的小孩子其實並沒有那麽懵懂,她知道面前這個人想要救她的命,她能感受到對面那人的善意卻焦急,忍不住隔著車窗上難得稍微完整的一塊玻璃撫摸著時成凶狠的眼神,小小的稚嫩的臉上表情怔然又溫柔,只是下一秒,這塊玻璃也被完全敲花了。
“救我……”面對這種情況,車子撞上,大人生死未卜,外面有個凶狠的人在砸著玻璃,她還是有點害怕,小聲地說著,只是她終歸,沒有哭出來。
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啊!
時成的手沒有停,事實上時間也已經過了三分鍾,時成沒有再去計算時間,他的精確時間感也是建立在可以去在意的基礎上的,只是現在,他已經什麽都不想去想了,隻想,砸開這該死的玻璃!
他的手已經在金屬箱子上磨破了皮,手心一片血淋淋的,只是連時成都不會在意了,又有誰會注意到,他想淚流滿面,但卻又哭不出來,心中充滿著憐惜,甚至一絲不知道哪裡來的懊悔......他準備放棄了,努力到無力,不外如是。
而這時,那個信箱大小,卻似乎並沒有人說過它是信箱的那隻箱子上,略微泛過了一絲淡淡的藍光。
那藍光極淡,在被火光映亮的報亭和轎車組成的小小空間中極不起眼,幾乎消融在火光中,就像這處火光,並不顯眼,在密縣萬家燈火中,並不是最耀眼的一顆。
“提問,為了挽救眼前的女孩,您願意付出多少?”
當耳邊忽然衝入這句話時,就算焦急如時成,也本能的停下雙手,往後看了看,心中有些犯嘀咕。
“你倒是給個標準啊,十塊錢一百塊的那是事兒嗎?就是一萬塊我暫時拿不出來而已……”
“提問,付出您的生命,您願意嗎?”這聲音的音色,有些像一隻無法形容的野獸嘶吼,但仔細聽來,更像是野獸在壓抑著哀嚎!
不知為何,時成總覺得這個聲音在說“你”的時候聲音總是有些模糊快速,加上這聲音完全陌生,不是自己印象中的任何人,要知道一個人一般也很難直接空想出一個完全沒聽過的聲音,這也是他覺得不對的地方:這要是自己腦補的話,總不至於自己聽不清吧。
正想著,他忽然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時間就仿佛靜止了!這不是開玩笑,是描述,對現象的描述!
晃動的火苗,扭曲的空氣,視線掃過這些,他才發現自己手上的一道血液正流過手腕,自己受傷了,但是這血液並沒有隨時間停止,然後他看見了箱子上的淡淡光芒,頓時,他意識到:事情出現轉機。
“提問,為了救她,您願意這世間,血流成河嗎?”神秘聲音,或者說那箱子說道。
“不願意。”時成沒做過多猶豫,“一碼歸一碼,我不會為了一個無辜的人犧牲另一個,不過熟人例外。”他頓了一下,手上卻還在趁這機會使勁砸著砸了兩下,但發現好像並沒有用,於是也就停手了,“付出我自己的生命也是不行的,這世上……”時成遲疑了一下,“至少,至少現在……還沒有值得我付出生命去拯救的人。”
“提問,您是否願意,為了拯救她的生命,讓這世間,地覆天翻?”
時成又一次停下了手,他想了一下,露出了微笑:“或許……我早想讓這世界,地覆天翻了吧!”
他大概能感覺到這個“天翻地覆”或許還是會死人的意思,只是不會無緣無故地死去了,那或許會是一個自己想象不到的世界,想象不到的情況,世界會變成未知的樣貌。
不過......那又會怎麽樣呢?
或許我也帶有一些憤世情緒,那就讓我發泄一番吧,順便救下一個小女孩......穩賺不賠!
“提問,您……”
箱子打開了。
夜空中有人開始輕歌,聽起來卻又仿佛哀啼。
火焰又開始燃燒,一股風似乎自無中升起,時成向前探出手,在他手指的末端,指尖似乎將要觸及卻又觸之未觸的地方,一本書好像是被風吹開,又更像自己快速翻動,發出“嘩嘩”的翻動的聲音,在火焰中被點燃、燒盡,最終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時成感覺腦袋有了那麽一點昏沉,心中升起了一絲明悟,仿佛通曉了什麽道理,又眨眨眼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虛空中,一聲只有時成能隱隱約約聽到的歎息聲,久久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