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飄的是雪,地上落的是血。
陳黎提著一壺子濁酒,看著地上混在著酒氣的鮮血,砸了砸嘴。
“娘的,這一口怕不得有老子的半斤高粱。”
“咳咳咳!一陣急促的咳嗽聲打斷了他的感慨。
更多的鮮血不斷從陳黎口中噴湧而出,搞的他滿身的血,看上去異常恐怖。
“嘿,你他娘的還裝起來了。就這一口的酒都開始心疼了,嘖嘖嘖,早怎麽沒見那麽勤儉啊?”他自問道。隨即放聲大笑,像是在自嘲也像是在感傷。
陳黎笑完了,不禁抬頭看了看自己的房子,破破爛爛的,屋頂上的茅草被大風吹掉了好幾塊。
那白雪真是機靈,屋裡稍稍暖和些便一股腦地往裡面鑽。
陳黎氣的直罵娘:“賊老天!老子都快死了你能不能消停會!”
可白雪不識話,依舊在那自顧自地往屋裡鑽。不過半晌,屋裡就堆滿了厚厚一層的雪。
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屋裡啥也沒有,有了這雪倒顯得屋裡不那麽冷清,可有了它,卻讓本就發著燒的陳黎更難受了。
這風像刀子一樣順著陳黎滿是褶皺的臉上刮過,連帶著把他的頭髮刮的四處飛揚。
陳黎本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意識也有些模糊了。
可就在這一刻,他緩緩將懷中的酒壇子向著身旁的石頭推了下去。
本就滿是補丁的酒壇子這一刻又裂開了,他咧嘴笑著,握住小小一塊,手攥著放在腿上,用上自己最大的力氣劃了下去。
這讓原本就滿身是血的陳黎顯得更加血腥恐怖。
吃了痛,他恢復了一些知覺。兩腳緩緩蜷縮起來,雙手扒拉著牆角跟,一點一點撐著站起來。
他口中“嘶哈嘶哈”地喘著粗氣,他緊緊靠著牆,雙手不斷抓著那滿天飛揚的頭髮,像是要把它們束起來。
他把衣袖挪到嘴邊,用牙咬出一條帶血的布來,他用顫顫巍巍的手給自己束好了頭髮。
很滑稽,也很心酸。
“嘿,躲了一輩子也算有個人樣了。二弟,你兒子不行,你孫子更不行,堂堂我大雲此刻蠻子肆意踐踏,山河破碎,我看你有什麽臉去看祖宗!”
他努力地想挺直身體,大風太急太快了,那布條不一會就被風吹著一起跑路了。
陳黎罵了兩聲,反倒臉上浮現笑意:“跟我搶了一輩子,最後白白給了別人,嘿!二弟你也算個人物啊!是個狗雄啊!哈哈哈哈哈!”
可一絲絲華發勾勒著陳黎的臉,他逐漸笑不出來了:“要是我不那般,二弟?天下?何以至此?!我也沒有臉見祖宗。”
他低著頭,手上,腳上再沒用上力氣一下子倒在了那參雜著鮮血的白雪之中。
生命在飛速地流逝,陳黎心中好像沒有一絲懼怕的感覺,他挪了挪嘴角,將心中的一份喜悅表達了出來。
白雪一個個朝著陳黎裹了上去,好像知道這家夥暖和一樣,一片片死命往他身上靠。
不久,陳黎便成了一具沒有熱量的雪人。
皚皚白雪好似感受到了一般,落下的雪變少了,天地間逐漸緩和下來。
千裡之外的一處農家院落裡,一位農家翁拿著大碗喝著烈酒。
他有三個兒子,兩間大房子,算是此地遠近聞名的富農。
沒人知道這個富農從哪來,也沒人知道這個富農明明來的時候就有著萬貫錢財,有這一身子好武藝,可偏偏還要每日耕耘。
此刻,他的兒子都在旁邊一間房子裡舒舒服服地裹著被子大睡著,可他卻沒感到冷似的。
在院子裡大口地豪飲。
一位衣著樸素的老年婦女從房中走出,她小步靠近那老翁。
“老傅,別喝了, 這大冬天的回去吧。”
聽著老婦的話,他好似沒聽見一般,依舊無言暢飲著。
老婦一咬牙,“你就是屬牛的倔脾氣!”
她匆匆跑回屋子裡,拿出大棉被把他裹住。
他抬頭看著天,沒來由的嚷出一句:“陛下,你還好嗎?”
風雪帶走了這句話,連老婦也沒聽清。
她看著自家丈夫動了動嘴皮子,嘴裡像是說了什麽,卻也沒上心,而是自己也裹著一床的棉被靜靜的陪他坐著。
大雪像是下停當了,可一群烏鴉飛過,老翁卻瞅著那群飛過的烏鴉愣愣發神。
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是裹挾在烏鴉身上被帶了過去。
他的淚一下子奔湧了出來,放下酒杯,重重地跪伏在地上:“陛下!一定是你!老臣沒用啊!陛下!”
老婦被丈夫這一舉動嚇傻了,“老頭子!你別嚇我啊!你怎麽了!”
已經消停的大雪又開始折騰起來了,像是專門為烏鴉而停下的一般。
那群烏鴉飛了很遠也飛了很久,它們的口中像是叼著什麽,它們越飛越快,越飛越快,一直飛越了崇山峻嶺,飛過了中原地帶,飛在了草原的上空!
他們猛地將口中叼著的東西丟了下去。
那東西穩穩地落在了滿是青草的地上,這裡是已經被蠻子佔去六百多年的天賜十一州。
這是曾經世世代代中原人的老家,是無數中原兒郎渴望收復的地方!是無數兒郎的埋骨之地!
這一刻,天賜十一州不再飄落飛雪,整個天地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