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和國慶間的星期過得像拉絲芝士,一點點內容拉得又細又長。到了30號,最後一節課的老師乾脆翹課了,帶頭提前放假。期盼了一個星期的連惜倒是遺憾地告訴米粒和凇,說應如何和應如意有事,他們等上他倆再一起出發,應當也不會晚太多。米粒於是和蛇妖噔噔噔往人事處也就是人間事務管理處的學校分布報備之後,搭上空間車站的陣法跑回了人間界。
班叔的臉是他回到人間界見到的第一樣東西。班叔氣勢洶洶地吼他:“好你個小子,畫貓嚇我是吧!”手裡還拿著卷書一指一指的。米粒愣了至少十秒才想起來入學之前做的那個小惡作劇,連忙陪笑說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雲雲。柳柳飛來蹲在班叔肩上,一點也不受後者的情緒影響,依舊溫和地和米粒打招呼。
“對了,這是我舍友,來人間界玩的。”米粒順便給蛇妖和門業店兩位老板做個雙向介紹。班叔上下打量著凇,沒說什麽,哼了一聲坐回到前台,掏出手機開始玩。米粒看他的手指動作,猜他在玩消消樂。
“店裡生意最近怎麽樣?”米粒犯賤地問了句。
班叔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是不是?”
米粒見好就收,識趣地閉上嘴出門。
米粒居住的這座城市在南方,在十月也不顯得寒冷,反倒被金燦燦的陽光烘得熱起來。路上車來車往,揚起悶悶的塵土。乘公共交通得要戴口罩,幸而米粒去學校時帶了不少,這會兒又用上了。凇對口罩不是很喜歡,不過抗議無效,還是戴上了。米粒過了一陣看他,發現口罩已經快把他的眼睛埋住了。後者正在不怎麽高興地把口罩往下扯。
國慶假期前夕,馬路上的車輛已經隱隱有堵塞的征兆,像是面對獵物卻不得不排隊等進食的狼群,逮到一點空隙就向前擠,一個比一個毛躁。批發市場前的公交車站等車的人不多,但來往的公交每輛都比上一輛飽滿。米粒和凇要搭上的線路中途停靠商業區,更是早早就滿得上車後只能擠在投幣機前,動彈不得。
“你想先去商業區逛逛嗎?”米粒盤算著,隔著口罩聲音悶悶地問凇,“順便吃個飯,吃完看看燈光秀,9點左右回家。反正現在回家也沒什麽好做的,不要浪費大好假期。”
凇聳了聳肩,上交了自己的決定權。兩個不語者於是在被擠成壓縮包的威脅等到停靠市中心的公交站才匆匆逃離。
“裡面的人遲早會被那輛車消化掉。”凇看著公交遠去,心有余悸地給出定論。
米粒摸不準他是開始掌握修辭手法還是對汽車這種生物不太熟悉。“走吧,去吃飯。”他拍了拍蛇妖的肩膀,並且努力將背包從扁平狀態恢復成正常狀態。凇可以變衣服,他不行,所以在舍友兩手空空的瀟灑身影邊,他還是得背上自己蠢笨的書包。
“哦,”蛇妖說,“好高的樓。”
“哎,大城市啊。”米粒感歎說。小太陽的整體還是中式古代風格,樓棟至多不過六七層。想必這入雲高樓對於格式化後的凇來說還是蠻壯觀的,反正米粒自己第一次來市中心的時候可是宛若劉姥姥。
過了天橋後是中心廣場,人流頓時可觀起來。喧鬧談笑襯著高樓的璀璨燈光,一時使人反生出渺渺一粟的悵然感來。凇站在橋頭,映著樓上金色的光線,神色忽然冷淡起來。米粒扯了他一下。
“你為什麽總是拽我?”凇莫名其妙地問。
“你不覺得自己經常發呆嗎?”米粒一邊走下樓梯一邊悠然回答。
“有一點。”蛇妖承認道。
“你記得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麽嗎?”
“在想東西的話叫思考,不叫發呆。”凇教育他。
米粒歎了口氣。“好吧,也很有道理。”米粒說,一步跳過最後一級台階。凇有樣學樣,也跟著跳了下來。天已大暗,室外空氣一掃沉悶,微微清爽起來。倒是室內因為湧動的人潮而吵嚷陳腐。一人一蛇最終決定不在飯店裡吃飯,而是各自買了個煎餅,一邊散步一邊吃起來。
“人類的世界和我想的不太一樣。”凇咬著煎餅,將後者從包裝裡提高一些好繼續吃。這讓他的聲音有種接近普通人的含糊可愛。話說回來,自從他把鍾醫生的石頭囫圇吞了之後,聲音倒是好多了,至少沒那麽像反派。
“你本來覺得是怎麽樣的?”
“又吵又髒又混亂。”
“啊,”米粒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還是挺貼切的。”
“但是這些人類看起來很開心。”凇說。米粒在路邊買了一個發光竹蜻蜓,他們一起抬頭看圓形光圈飛到高空又落下來。有路過的小孩發出羨慕的聲音。“是吧,因為開心的人才會來這種地方,”米粒看著一個姑娘,她在不停地查看手機,時不時對身邊的老人強顏歡笑,“不開心的人來了,也得開心起來,不然該有多不合群哪。”
姑娘收到了一條信息。她的表情燦爛了起來。
“而且人生也就太無趣了。”米粒收回視線,對蛇妖笑笑說。
“你是個高一生。”凇質疑地說出一個陳述句。
“是啊,怎麽了?”
“你看起來快出家了。”
“不瞞您說,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不小心重生到了這個小孩身上,”米粒隨口回答,“請多多擔待。”
“你到人間界之後就怪怪的,”凇診斷道,“你不喜歡回來嗎?”
米粒沒立刻回答。“你知道人類和其他不語者的最大區別在哪裡嗎?”他問。
“很脆弱。”蛇妖瞥了一眼牽著父母手的小孩說。
“而且壽命要短得多,”米粒說,“像你們這樣的長生者很難理解我們的思維。對你們來說,命運確實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因為你們有這個能力。而平凡的日子不過是漫長一生的間奏,因為故事總歸會找上門來。浪漫的、雄偉的故事。是英雄,就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是反派,就要壞到骨子裡。每一個秘密,都得是驚天動地、曲折離奇——一場絕佳好戲。”
“人類呢?”
“瑣碎,普通,身不由己,”米粒和他一起坐到路邊的石凳上,“眾生皆苦。”
凇晃了晃腳。“做一個普通的人也沒什麽不好的。”他最終說。
“你的傷疤會是抗擊奴隸主留下的, ”米粒說,“而他們的可能來自一場無辜的車禍,伴隨著親人的逝去。一夜之間天翻地覆,那樣苦痛的感覺——我不想被迫知道這樣的故事,凇。”
“也許是你的理解太狹隘了,”凇轉過頭來看他。他的臉略微低著,以至於大半陷在了黑暗中,“也許確實是眾生皆苦,而我也是眾生的一員。”
米粒略略吃了一驚。
“你想起了什麽嗎?”他問。這並不像蛇妖平時的口吻。
“沒有,只是一種感覺而已,”凇若有所思地說,“我還是覺得做一個普通人挺好的。”
“好吧,可能這就是別人碗裡的飯菜更香,”米粒笑了起來,手在還留存夕陽溫度的石凳上拂過,“要是有一天我也像你一樣強大,說不定我也會這樣想。”
凇突然按住了他的手。“永遠不要有這樣一天。”他說,眼睛灼灼發亮。
米粒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這句話像是誰透過蛇妖的嘴說出來的,就連聲線也變得柔潤,打個不恰當的比方,竟宛若謙謙君子,正在死前認真說出最後一句良善的話。
“那是什麽?”奇怪的狀態轉瞬即逝,蛇妖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對面一棟建築上。
“呃,”米粒還有點沒回過神,又看了他兩眼,才掃向那個建築,“是個書店,我小時候很喜歡去——凇,你還記得自己剛剛說了什麽嗎?”
“和你進行了一場很無聊的對話。”凇說,從石凳上站起身,往書店走去。米粒不明就裡地跟上前。
那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