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蛇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半夜11點多。凇一進門就變成蛇形跑角落睡覺去了,非常我行我素。米粒把蒺藜燈掛在門口,才進門把書包一扔。他隨即想起裡面還有個柚子,希望沒有扔壞。
“播報員,在不?”他問了聲。紙模鳥罕見的沒在電視前浪費他們電費,也不知是不是跑出去亂耍了。
“早上吵醒我晚上又吵醒我,你很沒禮貌耶。”播報員氣哼哼地在卷軸裡說。
“失禮嘍,”米粒松了松筋骨。他最後是被一隻兔子一腳蹬下船的,離譜,如果不是有會飛的學姐拉了他一把,他現在已經嵌在地上成為學校永恆的裝飾了,“今天角兔拿那玩意兒你應該知道吧?”
“嗯,哎呀,差不多吧。”播報員語焉不詳地回答。
“那上面有什麽?我覺得好像不太吉祥。”
“那是一種……死意吧,虛無,或者以你的理解,說詛咒也可以。”
“死意、虛無和詛咒,”米粒確認了一遍,“這三個好像不是同義詞吧?”
“你不是已經學過了嗎,你們的能力來源是和萬物交流,借用他們的力量達成你們的意願,”播報員興致不高地解釋,“這其實隻算是一種途徑,可以說是目前比較主流和正道的方法。也有的人認為不語者應該將力量攫取到自己身上,而不是放在虛無縹緲的請求上。對應就有流派是使用掠奪萬物之能的方式進行修煉。
“那些被他們取走了力量的事物會變成死物。你見過乾涸的土地嗎?那麽死亡的土地呢?那在不語者眼中就是一片永無回應的虛無。比起你們的方法,他們在施用術法上確實成功率更高,因為他們不需要得到允許。但是這種方法的惡意太強了,相當於殺死天地間的靈氣,所以選擇這種修煉方法的人容易遭到反噬,被萬物所擯棄,甚至反過來針對。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他們是被詛咒的。懂了嗎,愣頭青?”
“你是說,那個畫卷是這種修煉者送出來的?”
“嗯,”播報員淡淡地回答,“上面有死意。就像當時攻擊你的瑪德琳,她修煉的也是這種方式。不然你以為那點傷勢怎麽會讓你在校醫室呆三天,你可是被好好消了幾遍毒才放出來的。”
“哦,”米粒把落在桌底的一盒月餅撿起來放回桌上,邊牧從他身邊跑過,去嗅書包,“你把畫卷的事上報了嗎?”
“這才不用我上報呢,別小看你們學校教職工的能力,”播報員嗤之以鼻,“小葉子對你們這些學生護犢得要死,要是裡面真的出了個詛咒者,我看呀他還不知道得多傷心呢。”
“那個學生的身份也知道了嗎?”
“我倒是一直想私下問問你,”紙模鳥忽然正經地低聲問,“你對這條蛇的身份真的一點也不好奇嗎?你應該很清楚,以他的能為,他不是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學生。”
“你有答案嗎?”
“我提出的是問題。”
米粒假裝沒留意到她回避了他的問題。“老師們不好奇,他自己都不好奇,”他說,“你很好奇嗎?我還以為你當真對學校裡的東西無事不曉。”
卷軸末端卟一聲冒出個紙模鳥頭。“你的意思是,你的老師知道他的身份嗎?”豆眼眯成一條線看他。
“當然不是,我看他們只是在觀察這是個什麽玩意兒而已,”米粒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免得被凇在夢裡聽到自己說他是個玩意兒,“但是你為什麽這麽在乎?應該說,
你一直知道他的能力不凡,為什麽現在才問這個問題?你剛剛了解到了什麽新信息,讓你做出了新的判斷嗎?讓我猜猜,你是去見了——” 他拖長聲音瞟著播報員,後者眨了幾次眼。“你並不如看上去那樣天真,”她評價說,“這樣容易被討厭。”
米粒笑了笑,拍拍她的鳥頭。“我身邊又不是只有一個謎題。就像我不追問你的身份一樣,我也不打算去解一個當事人都不想知道答案的謎,”他感歎地說,“大家各自保留一點秘密,和和美美地生活,不好嗎?”
“你就不怕這個秘密把你連帶著害死嗎?”
“說得好,”米粒精神一振,“有一次我發現了我們學校的保安是個潛逃的殺人犯,那次可凶險了,我差點就沒命了,不過我還是英勇地撥打了110,還有120,那是用來救我自己的……”
“行了行了,這種小打小鬧就不要跟我說了,”播報員打了個哈欠,中斷了這場談話,“睡你的覺去吧,明天還要上課,討厭的小崽子。”
米粒看她縮回卷軸了,便蹲下身把柚子掏出來給邊牧滾著玩。
“果然還是就叫你狗算了,”他嘀咕道,又歎了口氣,揉揉狗頭,“是不是每個秘密都一定會有揭開的一天呢……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寧願到世界末日才知道答案。狗啊,聽我一句勸,知道別人的秘密會遭雷劈的,不要湊上去做這種蠢事,遲早後悔。”
狗轉動眼珠看他,很無辜的樣子。
米粒的手機響了,他拍了拍狗背,才站起來掏出手機看。信息是他的老爸老媽發來的。在中秋的最後十來分鍾,他們終於想起了闔家團圓意味著還有個兒子。
“中秋快樂,”米粒回復他們,“有沒有時間視頻一下?”
媽媽問:你舍友睡了嗎?
睡了。米粒老實地打字,有點擔心他們拒絕,補上一句:沒事,我去房間關門就好。
父母的反應是一個電話打過來。寂靜的房間裡響起鈴聲,把米粒嚇了一跳,趕緊捂著發音孔逃去房間。
“夠不夠衣服穿啊?”
這是媽媽說的第一句話。米粒一邊回答她瑣碎的問話一邊回想上次聽到她說話是什麽時候……大概是除夕夜吧。爸爸鬱悶地在旁邊,因為說話機會全被媽媽搶了,不過還是會在短暫的空隙插話。這種時候米粒就會覺得他的父母是愛他的,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即使過節也不回家。九重天也不至於這樣壓榨員工吧。
也有的時候他會覺得,或許他的父母是知道他的能力的,而他們有一些秘密不想讓他知道。他不太喜歡這種猜測,因為這會讓他想問:憑什麽?
憑什麽是我有這樣的能力?
少年心性,總還想著掀翻既定的命運。米粒雖然不是什麽熱血少年,學會了無視一些事情,也免不了有幾分不忿。這時他的老爸正講到要他注意安全,過馬路先左右看。米粒嗯嗯啊啊應幾聲,問老媽:“媽,遊戲排行榜上超過我的那個不會是你吧?”
“哦?被你發現了?”媽媽如是說。
“你都把我的名字當作昵稱了。”
“你的名字確實很好做網名。”
米粒再一次對他們起名時在想什麽產生了疑慮。
“對了,小粒,你國慶打算留在學校嗎?”
“我和同學約了回家,”米粒摸不透他這句問話的意圖,不由得隱隱期待,“該不會你們要來學校吧?”
“哦,這倒不是,”他爸自言自語般說,和媽媽對視一眼,“就是,要不你假期留學校吧?”
“為什麽?”米粒疑竇叢生。
爸爸被媽媽撞了一肘子,咳嗽了一聲。“疫情嘛,國慶到處跑碼容易變黃。”他給出一個符合邏輯但是很不符合不語者的答案。
“那要不我去九重天找你們玩吧?”米粒故意問。 爸爸的咳嗽聲果然更大了,米粒懷疑媽媽馬上要把他肘擊到再也不能咳嗽。
“我們工作的地方還是機密,你就和同學去玩吧,”媽媽揉了揉額角,“注意安全,好嗎?要是有什麽風吹草動記得跑路然後報官,不要逞強。”
“你還要我日行三善來著。”
“那是普通的助人為樂,培養你對這個世界的善意,不是讓你去做炮灰,”媽媽毫不留情地說,“等你到三四年級再多管閑事,乖。我們要繼續去值班了,有空再聊,好不好?”
“爸,媽,是不是……”米粒截住自己的話,對父母笑笑,“好吧,下次再聊。你們要注意多休息啊。唉,年齡大了,不比年輕人了,不要勉強自己。”
兩個成年人笑罵了他兩句,率先關掉了通話。米粒把手機扔到了沙發上,在沙發上癱了一會兒。然後他拽了拽蛇尾巴,凇果不其然立刻醒了,帶著空白狀態下的威壓凝視他。米粒於是又拽了一下蛇尾,把蛇拽正常來。
“你去睡床吧,我今晚在沙發睡。”米粒說。
“你是不是喝醉了?”蛇妖問出了一個對於他來說應當是超綱的問題。
“沒有,未成年人不能喝酒,”米粒說,一臉惆悵,“不過今晚我是沒爹媽愛的可憐孩子,我要把這個人設堅持到底。”
凇又看了他一眼。“你醉了。”他斷言,一條蛇尾卷起人往臥室一扔,還順便關上了門,呈現出“不要打擾我睡覺”的氣勢。米粒又歎了口氣,爬上床,迅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