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門離地20厘米,但這不是行李箱卡住的主要原因。空間軌道對空間最為敏感,突然塞進大型空間,會起排斥作用。米粒想,自己裝的東西可能確實是太多了。
當然,公用的空間軌道胸懷若谷,還是會仁慈地把行李箱吐出來的,就是慢一點。米粒有種被迫在大庭廣眾下罰站的窘迫感,很快發現現實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門業店這個空間門今天特別貼心,沒有開在通用落客點,而是把他直接空投到了學校大門口前300米。此時一群群新生路過,充滿青澀氣息地對周圍景色發出哇哇的讚歎聲。米粒抓著行李箱杆佇立在人群之中,巋然不動,覺得自己像激流中的一塊頑石,不過周圍不是水,是一河花枝招展的錦鯉。
轉發得好運。米粒看著一位俗稱人魚並在空中遊過的新生同學默默地想。
他的行李箱在被緩慢地吐出來。
有人對著米粒發出哇哇的讚歎聲。
好真實的展示幻像,連新生的那種茫然都刻畫得如此入木三分。他說。
米粒配合地露出一個茫然的笑容。
有的新生就要智慧一點,同情地拍拍米粒的肩膀:“朋友,再忍一會兒就好了,加油。”
說話的是一群人,男女都有,穿著相似的漂亮古裝,長相也有點相似,都是橙紅發色,顏色略有不同。彼此談笑風生,一看就是一大家子。也許因為人多,他們是樸素地步行過來的,並沒有像其他新生一樣禦劍騎掃帚騎神獸各顯神通。
米粒頓感親切。
帶頭的應該是一對親兄妹,看起來比較穩重,小聲商量了一會兒,走上前來。女孩子笑嘻嘻說:“你好,我叫應曉,這是我哥應知,他比較擅長空間法術,可以暫時壓縮空間,讓你的行李箱快點出來,不知能不能讓他試試?”
大善人!米粒看了看他們頭頂的耳朵,換一個說法。大善狐!當即退開位置恭請應知施法,這才擦擦汗來得及回答應曉:“謝謝你們,我叫米粒。不好意思,我暫時只會擴增空間,還沒學會怎麽控制。”
應曉大咧咧地說:“這有啥,我哥也就空間法術會一點,學別的都是鹹魚翻身,你把他扔水裡,他都能淹著呢!不過你人高馬大的,叫米粒還真是屈才,至少也得是大米粒吧。”
說話間,米粒身邊真的出現了一顆等高的大米粒,等女孩最後一個字說完,又啵一聲消失了。米粒驚訝道:“你的幻術真厲害。”
應知終於把行李箱拔出來了,過於用力還差點坐到地上,聞言不忘哼一聲:“這有啥,我妹也就幻術會一點,學別的……哎你推我幹什麽,實話都不讓說嗎?”
應曉對他比了個中指,應知比了回去。
學壞了啊,妖怪在人類群裡也學壞了啊。
這群狐妖看起來都很自來熟,搭著米粒笑笑鬧鬧往前走,儼然已經把他當自己人了。米粒剛剛連上校園網注冊的帳號正派上用場,加了一列姓應的好友。周圍不時有新生投來羨慕的眼神。不語者的家族體系大多很發達,但是能像這樣同輩七八個一起新生入學的,還是少數。能剛來就和這一大家子交上朋友的米粒也被捎帶著羨慕了一下。這可能算傍上一大靠山了。
身處其中的米粒一時還沒感受到自己的幸運,隻覺得嘴皮子疲於奔命。家族體系發達的狐妖意味著一件事,那就是對小崽子保護過度,都要上小太陽了,可還沒有去過人間界,這會兒逮著米粒這個人類,
一個勁兒地問問題。米粒1v8,正口乾舌燥,突然覺得如芒在背。 這是一種他很少遇到的感覺。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本該只有自己的屋子突然出現了腳步聲,或者在荒郊野嶺正對著發狂野犬,米粒的心臟在胸腔猛力撞了一下,再度落下的時候,頭皮發麻,汗也跟著冒了出來。
周遭好似靜音了。羽毛手鐲微微發燙。他嗅到了嫉恨的味道。
身邊不知哪隻狐狸說:“……要開始新的生活嘍……”
一個聲音仿佛回聲般跟隨:“新的生活……”
聲音意猶未盡地停止了,異動也很快像潮水一樣退卻得無影無蹤。在旁人看來,米粒只是莫名其妙踉蹌了一小步。妖怪的感覺應當比人類更靈敏,米粒想了想,還是問道:“你們剛剛有沒有覺得……有種被威脅的感覺?”
“哪裡?”狐妖們耳朵猛地豎直了,機警地張望。
米粒被他們的反應嚇了一跳,摸了摸溫度依舊異常的手鐲,擺擺手說:“沒事,可能是錯覺而已。”
倒不是米粒格外淡定。他也是有天賦的,不過是種有點奇怪的天賦。他自己把這種能力叫做“探測”。概括來說,他能被動感知到一定范圍內的隨機事物。重點在“被動”和“隨機”兩個詞。他嘗試過很多次,最後也沒有掌控這種能力。像這樣突然感覺到某種情緒也並不是第一次,只是每一次都證實對象其實是別人,他只是不小心路過被誤傷了。三番五次過度反應,倒顯得他有點自作多情。想來他也沒做過什麽能招惹到這樣惡意的行為。
米粒畢竟只是那種普普通通安分守己的人類不語者而已。
不過他倒還不了解應家狐,再說,世家往往也有世仇,米粒趕緊補上一句:“不過學校外面魚龍混雜,還是提高一下警惕比較好,謹防扒手。”
狐狸們點了點頭。校門就在幾米之外。入校隊伍按種族分成了幾條,米粒和依依不舍的狐妖揮揮手,走到人類那一列去。半透明字符纏繞成喇叭的形狀,大聲廣播:“請大家提前把入學通知書、身份證和健康碼拿在手上,方便入校。”米粒聽了頗有點汗顏。這,這聽起來可真像普通人類學校……
旁邊的人在聊天,說國外學生提前7天到校,現在在14天隔離。
……已經完全被人類同化了啊!
米粒本來在想,難道連不語者的術法也治不好新冠嗎?不過再想想,不語者那亂七八糟體質,指不定已經體內培養出什麽變態不語種變異毒株了。這麽說還是乖乖隔離吧,不語者。
○
人類這條隊伍比其他要短得多,不多時就輪到米粒了。負責錄入的教務人員看起來也是個人類,穿著統一的灰色傳統樣式的製服,只是肩上多了一個像是什麽文字的黑色圖案,佔了上衣的半壁江山。教務員面無表情地接過米粒的證件,一旁的電腦在劈裡啪啦自己打字。不知道看到這一幕,隊伍裡多少哈利波特的粉絲會夢想成真。雖然說哈利波特的魔法界好像不怎麽用電腦。
男性教務員掃了兩眼,把證件遞回給米粒:“交錯入學通知書了,回去檢查一下再來。下一位。”
米粒大驚失色,接過來仔細看了兩遍,無辜道:“就是這個,我沒交錯,您再看看?”
後面的人噓了他一聲,小聲說:“你是不是被造假證的騙了,拿舊版的來糊弄你。新版和舊版可差得遠了,新版不是紙,是竹簡,你看,像這樣。”
造假證……
普通人和不語者果然本質上是一樣的。
教務員也認真點了點頭:“確實,現在造假證的一個比一個敷衍。”
米粒說:“老師……造假證好像是不好的行為吧……”
教務員說:“要是真有本事造得以假亂真,本校當然也收。入學只是第一道門檻而已,少年,你以為學校這麽好呆嗎?”
教務員又說:“順帶一提,造假水平不夠會被學校甄別系統反噬的,你看。”
電腦自覺地把自己的屏幕轉向米粒,不知道是結合了什麽法術,影像是3d立體的,上面一團保護青少年心靈的紅色馬賽克在發出可怕的哀嚎。說真的其實什麽都看不清,不過反而留下了腦補的豐富空間。
屏幕又轉了回去。教務員說:“好了聊天也差不多了,下一位。”
米粒抓緊空隙說:“不是,老師,我這個真的是真的,您過一下甄別系統試試?”
教務員眯起眼睛看他,半晌抽過入學通知書,另一隻手虛蓋在證件上,手底展現出一個小小的金色陣法。
後面的人自覺地嘩啦啦退開,免得被殃及池魚;又以三米為直徑,圍起來看熱鬧。
過了十幾秒,教務員挑了挑眉毛。
陣法終於有動靜了。
陣法說:“呃。”
真新鮮,陣法還會說話。
教務員另一邊眉毛也揚了起來。
陣法說:“這……這是校長的標記,請稍等,我去問問校長。”
原來不是陣法會說話,是突然開了通訊功能。
教務員沉思了一會兒,問米粒:“同學,這不會是你們家家傳的入學通知書吧?”
米粒茫然:“應該,不是吧?”
“你今年幾歲?”
“十六。”
教務員說:“入學通知書二十年前就改成新版了,我記憶中現任校長也從來沒有親自給學生簽發過入學通知書,你……”
米粒謙虛地說:“可能是家父家母和校長關系比較好……”
“好到你還沒出生就給你發入學通知書?”
“哈哈,是有點誇張哈。”
周圍新生看沒有爆炸威脅,紛紛湊了過來,看著古董舊版入學通知書嘖嘖稱奇。米粒突然發覺剛剛的發言有走後門的嫌疑,亡羊補牢道:“我真的不是關系戶,老師您要看我耍兩手不?”
教務員說:“我看你耍啥啊,送你個碗順便賺點學雜費嗎。跟你說了入學只是第一步,你要是真沒本事,半天也呆不下去。先到一邊涼快去,別擋著後面的人入學。 ”
米粒隻好乖乖地蹲到旁邊大樹底下等通知。學校外的術法想必層層疊疊,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無邊無際的白色城牆,兩邊各掛著一條大紅橫幅,左邊是“再苦不能苦孩子”,右邊是“再窮不能窮教育”。牆外排了一排樹,每棵樹上停著一隻金色文字構成的鳥,仔細看,上面的字寫的是樹的自我介紹。再往外去是一條寬闊的護城……護校河,校門流出的清渠水正匯入其中。河外是一片白霧,霧裡隱約有山,分外有意境。就是這霧有點刻意,米粒總覺得走進去人會變異。回過頭來看,校門口明明寬敞得能過一架民航飛機,但不管從什麽角度看校園內,總是朦朦朧朧看不清楚;或者可能是眼睛看清楚,腦子卻被打亂了判斷。也許是一種幻術。
想到幻術就想起應曉。米粒百無聊賴,做了一個合格的人類青少年該做的事,那就是掏出手機開始玩。通訊軟件上應家新生已經拉了一個群,還貼心地把自己拉了進去。狐妖都這麽親善友好嗎?一面之緣,就把他當親友看待了。
但是也不見他們和別人這麽快速親近。
怪怪的。
應知正好在群裡@他,說他們一群狐都通過了,問他人在哪裡。
米粒:我被區別對待了。
應知:哦?
下面一群狐崽子開始迅速義憤填膺。
米粒:因為我的入學通知書是二十年前發的。
群裡安靜了。
應曉:……您今年貴庚?
米粒:小生年方十六。
應知:……啊。
應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