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二十，傾了一夜的雨終於來到尾聲，心不在焉地零星撒著。距離鬧鍾哇哇叫還有十分鍾，米粒已經在淅淅瀝瀝的聲音中醒了過來。在雨天睡回籠覺原本是米粒最喜歡的事情，五點醒來，眼睛一閉一睜就是十二點半。但是今天卻不行，因為今天是新生報到日。

　　米粒給自己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

　　數到最後一個數字的時候，米粒狠起心腸把自己鯉魚打挺起來，掃視了一遍家裡。屋子昨天就大掃除完了，能收起來的東西都收進了櫃子裡;倒也不是不能申請一個法術空間掛著儲存大件物品，只是他這次離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萬一忘了繳費，被負責人把東西全扔到世界不知哪個角落就麻煩了，倒還不如按普通人的方式收納，起碼整齊得很穩妥。米粒在整理方面還是很有天分的，也許是遺傳了老爸的強迫症，如今放眼望去仿佛家徒四壁，一片荒涼。

　　行李也早就打點好了，衣服電腦日用品，把行李箱的額外空間擠得窒息。米粒下床的時候不小心踢了一腳，行李箱當即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聲音。為了節省早上準備的時間，他昨晚連枕頭被子都收進了行李箱，最後是枕著自己手臂睡著的，如此作孽行為的結果就是他現在整條手都麻了，起身還連打了三個噴嚏。

　　忍住。米粒對自己說。從今天開始你就要成為法術勞工的一員了，法術勞工可不興感冒啊。

　　話雖如此，他還是又打了一個噴嚏。

　　失策了，應該帶點小柴胡去的。

　　聽說學校超市什麽都有，不知道會不會賣小柴胡?

　　米粒搖了搖頭，又來回握了幾遍拳頭，促進血液循環。手大概是沒那麽麻了，至少可以完成刷牙洗臉的動作。米粒又來回檢查了三四遍電器開關、門窗開閉之類的瑣碎事，雜七雜八準備了半天，才終於拉上行李箱雄赳赳氣昂昂地離開了家門。

　　夏秋交接，六點出頭，雨停之後天已半亮。樓下早餐店開了門，老板娘在把一籠籠包子擺出來，看他來了，招呼一聲:“米粒啊，真少見你這麽早出門哦?還是要老樣子?”

　　米粒笑著說:“好啊。開學去報到啦，這個學期應該都要住宿，就暫時不回來了。”

　　老板娘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手上裝包子的動作倒是沒停:“怎麽不早點說，我們請你吃頓飯啊！”

　　米粒說:“不用不用，期末就回來了。而且學校有實習項目，好攢錢，回來倒該我請你們吃飯了，可要記得留著肚子讓我請頓好的啊。”

　　老板娘笑容滿面。米粒從錢包僅有的零錢裡數出一張五塊紙幣和三個一塊硬幣，珍而重之地遞給老板娘。他一向覺得現金更令人有滿足感。老板娘拒收錢三次未果，隻好硬是給他多塞了五個包子三個糯米卷一杯豆漿，把米粒兩個手臂掛得滿滿當當。幸而時間比較早，車站人數屈指可數，異樣的眼神也比較少。帶來的另一個好處是米粒可以站在邊上直接脫口罩吃早餐。

　　不語者也和凡人一樣逃不過疫情限制，真是悲傷的故事。

　　○

　　米粒吃得快撐住的時候，541路也到了。公交拐了兩個彎，過了三個站，到了一片家具批發市場。米粒下車的時候看到司機注視著自己，大概是覺得一個中學生大早上來這種地方很奇怪。米粒無力地舉了舉手上的早餐，發現根本想不出有效的借口。轉念一想，好像也沒有解釋的必要，就徑直走了。

　　家具批發市場的生意並不怎麽喜人，

開鋪的人寥寥，想來疫情之後倒閉的鋪子也不在少數。米粒信步往裡面走，不多時就到了一家店鋪前。　　招牌上書:雙喜臨門業直銷店。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六百年品質保障。

　　米粒拽了拽行李箱，像拉著一隻不聽話的大型犬，把它半拖半抬地進了店。店裡只有一個人，因為常年皺著眉頭，眉間刻下兩道皺紋，三十出頭的模樣，頭髮已經白了一半，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生氣氣出來的，坐在前台玩手機，從表情上一點也看不出他在玩歡樂鬥地主。櫃台旁邊支著個架子，上面蹲著隻玄鳳鸚鵡，嘴巴插在背上的羽毛裡，大約是睡得很熟。

　　米粒說:“班叔早啊。”

　　一邊說人一邊往側邊樓梯走去。班叔哼了個音，慢條斯理地說:“暗號呢?”

　　米粒歎了口氣:“班叔，都來過這麽多次了……”

　　班叔瞥了他一眼:“規矩就是規矩，小屁孩什麽都不懂，就知道偷懶鑽空子耍滑頭——”

　　“行行行，”米粒趕緊截住他的話頭，恭恭敬敬地做個叉手禮，“大師您好，我想找一種門，它的材質要比鐵硬、比木韌、比水柔、比火烈、比土厚實，請問大師這裡有賣嗎?”

　　班叔眼皮也懶得抬，叫了句:“柳柳，帶這個破小孩上去。”

　　米粒暗想:他自己倒是懶得對暗號，真是嚴於律人寬以待己。

　　鸚鵡聽到叫喚，把頭抽出來蓬了蓬毛，這才眯著眼睛看看米粒，柔聲說:“米粒，去上學啦?”

　　米粒點了點頭:“柳柳姐好。”

　　柳柳伸了個懶腰，向樓梯飛去:“東西都收拾好了沒有呀?入學通知書身份證都帶了吧?如果到了地方才發現忘帶會很麻煩哦。你的箱子這麽小，該不會隻帶了一點東西吧?學校超市會宰新人的，最好是把能帶的東西都帶齊……”

　　米粒跟在後面，一時不知道回哪句，只顧著嗯嗯嗯地應和，走過樓梯口的時候感覺穿過了幾層細軟的東西。米粒對這個地方是熟悉極了，對比之下能感覺出法術又加了幾層，按照時興的陣組擺法，估計是隱藏-隔離-隱藏-攻擊-隱藏的夾心餅乾式陣組。米粒一時興起，偷偷摸摸按著手繩上的墜子在牆上畫了幾個圖案，加了一個小小的、簡陋的幻術。柳柳肯定是發覺了，幸災樂禍笑了聲，也沒阻止。在捉弄班叔這件事上，她總是全力支持米粒的。

　　米粒又打了個噴嚏。

　　柳柳落到他頭上，同情地啄啄他的頭髮:“運氣好像不太好哦。”

　　一人一鳥站在樓梯的拐角，正對著平平無奇的白牆。因為年久，牆上還有些掉皮，看起來也有點發黃了。柳柳發出一連串婉轉的鳥鳴，發音之長，米粒有些擔心她會中途噎著——這種事倒也不是沒發生過。牆上隨之開始亮起星星點點的光，慢悠悠地連成線，構成一扇門。米粒聽說大部分地方空間軌道入口是開得很快的，不知道為什麽班叔和柳柳這個總是磨磨蹭蹭，宛若打太極，也許和守門人的性格是有關吧。

　　柳柳在他頭上蹦躂了兩下，趁著門還沒打開，又開始念念叨叨:“到了學校記得要多和學長學姐交流，不然可能會選到很糟糕的課哦;還有遇到好相處的同學可以盡量誘拐去做舍友，學校還是很人性化的，宿舍分配優先自選，然後才是隨機分配。唉，可惜我們這個小地方沒別的新生，不然你們搭夥也好，萬一隨機分配到什麽歧視人類的敗類，這幾年還怎麽過啊，咱可憐的小米粒嗚嗚嗚。”

　　米粒誠懇地說:“不用擔心，對敗類上去就是乾。”

　　柳柳連連點頭:“你動手，我來毀屍滅跡。要是打不過也沒事，給你選個風水寶地下葬，投胎迅速，十六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你要提前選選墓碑樣式和墓志銘嗎?給你打八折哦。”

　　米粒趕緊說先存著先存著。柳柳別的事懶懶散散，搞事情是很積極的，要是拒絕得慢點，說不定自己還沒入學就先入土。說話間門已構好，雖然只是流光溢彩的幾根線，但是從門框裡吹出一種廣闊的氣息來，像是草原的風，或者山林的雨。柳柳飛上去，不知怎麽的，竟可以停在牆上最高的線條上，問道:“好了，說出你要去的地方。”

　　米粒說:“小太陽青少年綜合教育學校。”

　　柳柳說:“這名字真是越聽越土。”

　　門上的光彩刹那間停止流轉，像是固定了下來;旁邊又多出幾根線， 構成了一個長方形，上邊還有一行字:盛惠27.5￥，請投幣。

　　米粒摸了摸所剩無幾的錢包，問:“可以線上支付嗎?”

　　線條變換了一下，變成了一個二維碼。

　　米粒掃了掃，還好可以用普通人的線上支付給錢。聽說有的地方只能用不語者專用app付款，米粒可還沒有帳號呢。門收了錢，大概是今天心情不錯，顯示道:歡迎下次光臨。上次米粒來的時候，它顯示的是:看個屁，快給爺滾進去。

　　哪天班叔要進門的話，米粒會很願意付費來旁觀。

　　柳柳歪著腦袋打量了一下米粒，轉頭在背上翻找了一會兒，突然拔下來一根尾羽，力道之猛，米粒看著都感到尾椎一陣疼痛。不知她做了什麽，那根尾羽彎起來，變成了手鐲的樣子，又被拋下來，不偏不倚落到米粒手上;柳柳去玩套環估計是很有一套的。柳柳說:“恭喜開學啦，認識這麽久，這個小東西送你。我有點不好的預感，如果你有危險，它也許大概可能應該可以救你一次。”

　　米粒呃了一聲。

　　你這樣說我有點慌啊朋友。

　　柳柳又說:“還有留遺言的功能哦，如果已經救不了要等死的話記得留個話，我幫你報仇。”

　　更慌了啊！

　　米粒看了看手機，已經將近七點半了，扣除過去之後迷路問人接著迷路再問人的時間，也差不多該進去了，於是把手鐲帶上，和柳柳最後道了個別，抬腿往門裡走。走了三步，遇到了一個尷尬的局面。

　　行李箱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