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計算好了,凇前腳剛走,整個下午不見人影的旺財後腳就來給米粒辦出院手續。米粒在進行了一個立定跳遠以證實自己沒有心理陰影,並表示自己對甜食沒有意見之後,被塞了一堆校醫室特製QQ糖“給他補補”,隨即就被趕出了病房。天色漸晚,米粒往嘴裡倒了些QQ糖補充血糖,一邊尋思還是先去四飯填個肚子再回宿舍。
校醫院的人有些稀少,大概是因為上班時間臨近結束,接下來是夜班急診時段。米粒下到一樓的時候,往常熙熙攘攘的大廳已經只剩下一個人坐在候診座位上。察覺到米粒走過,那個人放低手裡的報紙,瞟了他一眼,好像看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把報紙完全放下了,毫不掩飾地打量米粒。米粒看他自帶嚴肅表情的臉有點發怵,也不知道他身邊放著的黑色提袋裝了些什麽,於是被動式點了點頭當打招呼。
“你,不錯。”那個男人開口說。
米粒愣了愣。對方沒理會他的反應,將報紙抖摟開,又看了起來。
報紙的抬頭寫著四個字:法制時報。
“呃,謝謝,我走了,再見。”米粒還是有禮貌地答了句話。男人漫不經心地向他揮揮手。看他沒什麽話要說,米粒這才拔腿走出了醫院。
他看起來不像是在等就診,真是個怪人。
米粒去四飯打飯的時候,正巧又遇上了上次那位工作人員。工作人員對他還有印象,順口問他舍友怎麽沒一起來,並在米粒回答逃學去了的時候大誇其有膽色。米粒拿到一大盤食物的時候才想起這次沒人幫忙光盤了,不由得有些惆悵。
為了盡可能吃完,這頓飯他吃得極其慢。飯堂高峰期來了又去,他才最終戀戀不舍地放棄剩余的小半碗飯。離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天上浮遊的銀霧鯤籠罩在一團團發著銀光的霧氣裡,看起來十分夢幻;相比之下,直接貼個發光符的闊葉鯤和夜間飛行的學生看起來就有些破壞氣氛。米粒往校鯤接駁點走了兩步,停下了。
路邊的燈籠旁邊是一隻巨大的丹頂鶴。
和米粒曾經在視頻裡見過的一樣,它有著長而極白的羽翼和丹紅的頭頂,一舉一動都氣定神閑。一個字總結就是仙,飄飄若仙。米粒在學校裡見慣了沒見過的奇怪存在,乍然間見到人間界的事物,情不自禁停下來欣賞了好一陣。
丹頂鶴似乎也留意到米粒的視線,轉過頭來和他對視。
“看什麽看,”他說出了一點也不仙的話,“沒見過老子這麽帥的鳥嗎。”
難道這就是鍾落說的仙獸嗎。米粒看了看丹頂鶴能把他戳個對穿的利喙,暗想怪不得醫生讓他不要招惹,這可是真的招惹不起。
“對不起。”米粒彬彬有禮地道歉。
“哼,以為我不知道嗎,又是來打我的羽毛的主意的吧,”丹頂鶴自顧自地說,“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不要介意,老丹前年被新生剪走三根飛羽三根尾羽之後就一直有點心理陰影。”路過的熊貓拍拍米粒的肩膀安慰他。
哇,好慘啊,怪不得。
等等,熊貓?
“同學我看你精神不太好啊,是不是受到了什麽挫折?”熊貓繼續對他噓寒問暖。
好貼心的國寶。
可能是因為國寶有一種憨厚的好人氣質,米粒不知不覺對他傾吐了一下最近的經歷(當然隱去了凇的狀況)。不說還沒感覺,這五天裡竟然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說到瑪德琳的時候,
米粒猶豫再三,還是沒說出摘腿骨的事情。熊貓聽完之後摸了摸他的頭。“真是辛苦你了。”他同情地說。 天啊,我進學校之後遇到最有長輩氣質的竟然是一隻熊貓。
米粒禁不住鼻子酸了酸。他突然想起父母還對他遇到三方的事情一無所知。但他原本也沒想告訴他們。很早之前他就意識到父母無法在他最需要的時候趕來,在那之後他一直選擇報喜不報憂。
熊貓又摸了摸他的頭。“老丹,這孩子也累了,你幫忙送他回宿舍不?”他問丹頂鶴。
丹頂鶴瞥了米粒一眼。“誰知道他會不會趁我飛的時候拔我的毛。”他嘀嘀咕咕地抱怨。
“你要是不送,我就去找丹妹,你想好了啊。”熊貓用憨厚的語氣說出威脅的話語。
“我又沒說不送,你這黑白毛整天就會告黑狀!”丹頂鶴踩了熊貓一腳,不情不願地走到米粒身邊。熊貓把人抱起來放到鳥背上,囑咐他:“小心不要半路把人掉下去了。”
“關我屁事,你讓他自己抓緊。”丹頂鶴抖了抖翅膀,撒開腳丫子助跑起來。不用他說,米粒早就一把抓緊了鳥脖子。駕鶴是很人生難有的經歷,但他並不想讓這個變成人生最後的經歷。說真的這隻鳥有帶客執照嗎,米粒感受著身邊兩隻翅膀強勁地扇動,略有些恐慌。
“喂,你宿舍在哪兒啊?”
米粒還在回頭看揮手的熊貓,才反應過來:“壹區806,麻煩你了。”
丹頂鶴嘟嘟囔囔不知道自言自語了些什麽,又提高聲音:“喂,小子,這破學校雖然哪哪都破,但人還算可以,你要是有什麽不爽就去找人聊聊,聊到爽為止。不要憋出問題跑來拔老子的毛,聽到沒有。”
米粒臉都要被晚風吹變形了,還是笑出了聲。
“我知道,謝謝。”他說。
○
宿舍區和飯堂離得不遠,以丹頂鶴的飛行速度,半炷香的時間不到,他們就到達了目的地。丹頂鶴優雅地滑翔落地,勉為其難地蹲下身讓米粒下去。806周圍樹木不少,不適宜大型鳥類助跑起飛,因此丹頂鶴溜溜達達自己去找地方離開了,高傲地沒有回應米粒的道別。
米粒站在806前,深呼吸了一口氣,才慢慢推開門。
蝴蝶燈已經又亮了起來。門邊放著疊好的應家太太太奶奶的皮毛,上面正中是啜露石。學校地圖不知道為什麽攤開在地面,重新站在紙樹頂端的播報員對他說:“歡迎回來。”
邊牧站在旁邊向他甩尾巴。
已經很久沒人在家裡等過米粒回家了。即使這樣,米粒還是覺得806有些空蕩,可見人就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是啊,終於回來了。”他說。
把啜露石收起來,收拾了幾件衣服。三天沒回宿舍,第一件事當然是洗個澡。倒不是說他還有別的事做,畢竟他的電腦也已經送給凇了,手機也沒電了,被他扔到充電陣上充電。米粒把廁所的門關上,脫了髒的衣服扔進畫了淨衣陣法的簍裡,忍不住盯著兩條小腿。
他仿佛又看到了翻開的肌肉組織,嘴裡泛起一股血腥味。他突然覺得反胃。
這種事,不是說沒有心理陰影就能沒有的。
米粒忍住了喉頭的惡心感,閉上眼睛匆匆洗完了澡,近乎逃跑般走出顯得太過安靜的廁所。紙模鳥不知從他行李箱那個角落翻出一個靠墊,指揮邊牧拖到客廳給他當坐墊。
“坐。”播報員示意他。
米粒依言坐下,揉了揉太陽穴。今天見的人說的話有些多,讓他倦怠起來。“你該不會是來審我的吧?”他無奈地說。
“我有一個重要的問題要問你。”播報員嚴肅地看著他。
“你說吧。”
“你喜歡中式還是西式的裝修風格?”
米粒一愣:“就這樣?”
“這很重要,”播報員告訴他,“你明天下了課該去買家具了吧,我必須要知道你的審美如何。休想讓我在醜不拉幾的地方生活。”
“哦,”米粒想了想,“那我明天去的時候帶上你吧。”
紙模鳥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耶,出門!”
客廳的角落放著一摞書,薄的好像宣傳手冊,厚的有磚頭那麽恐怖,裡面還有幾捆書簡。米粒猜測那就是應曉幫忙拿回來的教科書,手機充完電得跟她說聲謝。
應該拿什麽來包書皮呢?
米粒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你知道我們班明天的課表嗎?”
“上午是兩節語言課、法基和數學,下午是歷史和兩節班會,”播報員不假思索地說,“語言課在東木,早上8點出門坐48路到東木北站,下鯤之後到叁街的回聲堂六室上課。其他課你跟著班長走就行了。”
前半段米粒還勉強聽得懂,後半段腦子根本跟不上耳朵。播報員連聲說他蠢,飛到地圖上把東木區某個地方插著的小旗子拔下來扔給他,讓他到時下了車跟著旗子走。米粒遂才安心起來。
“班長都是抽簽選的嗎?”米粒問。
“是呀,不過那可不是你們人類抓鬮那麽弱智的簽,”播報員說,“是用扶乩材料做的哦,所以有一定預言效果,會自動選出最應該當班長的人來。”
原來如此,怪不得還沒開學就選好了。不知道他們班班長會是誰?
米粒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實在閑得無聊,研究了一下總覺得有點怪的客廳地板;遂又抓起還沒充滿電的手機玩了會兒,順便和同班的連惜約定明天在東木北站見面;再玩得膩了,時間也才九點出頭。米粒不禁感歎:古人到底是怎麽忍受沒有電腦的生活的,太能忍了。
“睡覺呀。”播報員一邊蹲在他頭頂看他玩手機一邊說。
“哪有高中生9點睡覺的,”米粒說,“而且我怕做噩夢。”
播報員沉默了。好在她沒有追問米粒那天離開宿舍之後發生了什麽,米粒暫時並不想重複回想這件事。也可能在他重新回到學校那一刻,播報員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畢竟她號稱了解學校所有事情。不管是哪種原因,米粒都非常感激她的默不作聲,順手打開網站瀏覽起二手電腦價格來。
送電腦是米粒自己給凇的謝禮,所以他不打算找父母要錢去買新的。父母以前說過學校有勤工儉學項目,米粒覺得攢點攢點,還是可以靠自己買回個二手電腦來的。
“瞧你那出息,”播報員在他頭上跳了兩下,“要買就買最高級的,看什麽二手貨。”
“不要看不起二手貨啊,還是可以用的,”米粒隨口回答,“咱又不是很有錢,沒必要花在這上面。”
說起來明天買家具還有一筆花銷呢,不知道學校有沒有“宿舍負責人手滑”導致的家具補貼這種東西。想來還是買個桌子椅子,夠用就算了吧。
“等你的賠款發下來,你用電腦把這屋子鋪兩層都行。”播報員說。
米粒目測了一下房間面積,震驚:“這麽多?”
“你腿被摘下來了。”播報員提醒他。
米粒委婉地說:“倒也沒有這麽嚴重,只是兩根骨頭而已。”
“所以就不要擔心這麽多了,睡了三天累了吧,快睡個覺休息一下。”
播報員的聲音柔和起來。“不用擔心,我會照看你的,”她說,“如果你做惡夢的話,我就踩醒你。”
……那還真是謝謝你呢!
米粒把明天會用到的書塞進書包,才拖著腳步走去臥室躺下。邊牧在身後悄悄然把燈熄了。
在閉上眼前,米粒突然想起來還沒給它起名字。
也許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