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有年級組長和班主任做保，整個下午的課程張博都沉浸在自己刷題的節奏中，任課老師倒也好奇這孩子會給大家帶來怎樣的“奇跡”?

　　吃過晚飯，七點開始晚自習，每節晚自習五十分鍾。張博繼續著自己的節奏，第一節自習是用來複習英語單詞的，這也是不讓尹靜上課前就把問題拿過來的原因。

　　下第一節晚自習了，尹靜過來了，拿著一本數學題冊，眼睛略有點紅紅的。喊了張博出來，把題冊給了張博，說道:“不會的都用紅色的圈起來了，我們下兩節晚自習要考試，要晚一點過來找你。”

　　“嗯，沒事，我等你！”張博一手接過題冊，一手拍了拍尹靜的肩膀以示安慰。結果雖然知道尹靜有點兒不對勁，但馬上就要考試，也沒法詳講，不如等放學後問一下。

　　鈴聲響起……教室裡重歸安靜，只有前方的鍾擺在滴答、滴答一格一格的慢慢地走著。

　　拿起尹靜的題冊，嗬，這基礎還是有夠差的，集合邏輯都搞不懂，逆否命題也不會，這怎教?重頭開始教?即便有過幾次家教經歷、曾經的985高校的高材生——張博，面對這種情況也有點麻爪。

　　哎，平常心、平常心。

　　三下五除二，把尹靜的題全部做完了一遍。

　　舒展了一下身體，余光瞟見了教室外花園中心的雕塑，接著教室的光，仿佛在說，你看:“讀書頂鳥用！”因為就這樣的一位女子，高考數學不到七十，卻也考了個不知名的三本大學，甚至在大學裡也常常掛科重修，托關系才沒有延畢業。N年後卻在仕途上混的風生水起，年紀輕輕就是正科在手，副處在望。

　　想到前世的辛苦，看到已經有點變形的右手中指，還有眼前厚厚的鏡片，張博心中突然出現了一絲動搖——讀書真的有用嗎?

　　這個問題，上一世他也不停地在問自己，可惜沒有人給他答案。

　　看著講台上坐著的鄧老師——上一世最器重他的恩師，他忽然好想傾述下，好想老師能給他一個答案。

　　他緩緩舉起右手，很快鄧老師來到了他的身邊。

　　“老師，我有點事情想請教，可以出去說嗎?”張博有點哽咽道

　　“嗯，跟我來！”鄧老師顯然也發現了張博的異常，沒動聲色，徑直把張博帶到了老師的辦公室裡。

　　因為是晚自習，老師們要麽回家了要麽就在班上盯著，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只有幾盞白熾燈在頭頂孤獨地亮著。

　　“怎麽了，上午還興致勃勃的要考年級第一，晚上就打退堂鼓啦?”鄧老師顯然是以為張博是因為做不出題來而難過，正要進一步開導他，張博開口說話了。

　　“老師，你看過樓前面的雕塑嗎?”

　　“嗯，多少年了，當然看過啊！”鄧老師有些不太明白這個學生想要說什麽。

　　“你知道我給它取了個什麽名字嗎?”

　　鄧老師沒有說話

　　“我叫它:讀書頂鳥用。”張博慘淡一笑，那是一個女生，一手拿著書，一手舉過頭頂握著一根棍子，棍子上站著一隻鳥。

　　“噗……”鄧老師還是沒有get張博的意思，“倒是很貼切”

　　“是呀，很貼切！”張博側過身，望向深邃的遠方，防止自己眼眶中打轉的淚水被老師發現。他接著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這些年我們學校出去的一本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他們都是我們學校的榮耀，可是之後呢?”

　　“考上大學之後又怎樣呢?”

　　“找一份工作，

十年寒窗不如別人父輩的一句話。”　　“既然寒窗十年永遠也追不上別人三代人的努力，那我們還這麽辛苦幹嘛?說好聽點:得智的得智、化緣的化緣;不好聽點:踏實待在社會底層等著天上掉餡餅不好嗎?”

　　“更讓我絕望的是:明明已經是生在終點的人，他往往還比你更努力，天賦比你好，賽道比你清晰，還比你更努力，這還怎麽拚啊！”

　　“最讓我可悲的是:即便名牌大學畢業，也難逃打工人的命運，只不過從機器旁換到了寫字樓，而一旦進入其中，所有的名牌效應又被全部剝離，兩代人二十年的辛苦只是換來跟別人有一起喝咖啡的機會。”

　　“我替自己不值，我替所有辛苦努力學習的寒門學子不值！”

　　一口氣說了很多，張博從開始的委屈慢慢轉向了憤怒，他憤怒自己為什麽付出了那麽多卻沒有結果，他憤怒明明自己很優秀提拔的確實別人，他憤怒明明沒有什麽能力的人卻平步青雲，他憤怒那些壓榨他的人，那些偽善的面孔！上一世的一幕幕，如同一幅畫卷，在他的腦海炸裂開來。

　　鄧老師張博倒了杯水，有些心疼地看著眼前的這個還很瘦小的孩子。

　　過了好一會，鄧老師整理了下思路，對著張博說道:“我不太清楚為什麽你會對生活、未來、社會如此的悲觀失望。”

　　“作為過來人，我必須要承認社會雖然存在著不平等、不公平、乃至貪汙成風、人情至上等等的問題。”

　　“但這個社會也絕沒有到讓你灰心的地步。你的歷史成績很好，你應該知道我們的近代史是個怎樣黑暗混亂的格局，即便在那麽黑暗的年代，那時候的人也始終相信有雲開霧現的時候。”

　　“所以，這是我要說的第一點:永遠要對生活充滿信心！”

　　“看得出來你的想法很多，也比同齡人想得更深更遠更加成熟。同齡人還在想要不要好好學習，你卻已經在向好好學習後面的東西了。但殊途同歸，好好學習在你這個階段並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填空題，填的是你如何好好學習。”

　　“這是我要說的第二點:對於不同的人，可能讀書並不能區分人的高下，但對於同一個人， 多讀書一定比少讀書要好。”

　　“讀書是為了啥，我們跟其他的同學講都是說為了考上個好大學，有一個好前程，但對你，我想說讀書的意義是給你搭建一個平台去完善自己，考大學只是單一的對智力、努力程度的評判，而社會是對更多方面的考核。”

　　“所以讀書，或者說考大學，就是你去接受社會考核的一張入場券，大學是你的準備室。”

　　“有這麽一段話分享給你:

　　山的那邊是海，先哲告訴我，

　　但我知道山的那邊還是山！

　　但那邊的山總歸是離海更近了，

　　但在翻山越嶺的過程中，

　　那一道道風景，

　　鳥鳴、花香、蟲語、朝露、晚霞

　　就足以慰勞你的辛苦。

　　或許你終究來到了山的那邊的那邊

　　——海邊，那就脫下一身疲憊，

　　赤腳踩在沙灘上，

　　盡情享用沙的柔軟，海風的微鹹、

　　太陽的溫暖與浪花的拍打。

　　或許終究你到不了那片海，

　　那就愛上這座山吧，

　　扎一個帳篷吧，遮風避雨

　　獵一頭鹿吧，

　　用鹿皮做一身衣服，驅寒保暖

　　把鹿肉風乾起來，充饑果腹

　　再把鹿骨削成拐杖，驅蛇逐獸、借力攀爬

　　再多一點，更多一點

　　讓下一個冒險者

　　帶著你的信念，

　　你的鹿皮、鹿肉與鹿杖

　　向著山的那邊出發

　　告訴他:

　　山的那邊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