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面試已經是幾天后的事情了,劉躍遷這幾天又學了不少新概念和新名詞,桌面上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基於新概念、新名詞的思考和遣詞造句。
他想著,要對行業內的各種概念更熟悉一些,這樣在面試時,別人問更專業的東西,自己不至於啞口無言。
這次面試的是一家原本做商業綜合體的地產集團公司,由於業務發展需要,他們現在正在構建自己的電子商城系統,他面試的崗位是集團公司電商發展事業部的產品經理。
剛到對方公司和女前台說明來意,就被引導到一個中型會議室。
不一會兒就有位約莫40來歲的中年男人進了房間。
他身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黑色西褲,精神飽滿,整體給人一副謹慎、幹練的感覺。
應該是屬於體內血清素水平較高的人,這種人一般比較自信且自律,做事專注,較有責任心。
一進房間他便一直用目光在劉躍遷身上各種掃射,好像在觀察著什麽。
“瞄什麽瞄?你是‘苗人鳳’麽?”
劉躍遷感覺被看得很不舒服,忍不住在心裡犯起嘀咕來。
“您好,我是劉躍遷,今天是來面試產品經理的,這是我的簡歷,請您過目。”
但他還是立刻主動打了招呼,將準備好的簡歷遞了過去,他有一種天然的危機感,因為感覺對方可能不好對付,得盡可能各方面表現到位一點。
“簡歷我看過了,你留著吧,坐。”
他並沒有接過劉躍遷遞過來的簡歷,淡淡地說,然後坐在了靠門口的位置,神情肅穆。
劉躍遷根據他的示意坐在他旁邊的位置,忽然感覺壓力很大,本來天就很熱,在空調開得不大房間裡,後背竟生起了汗來。
應該是對方的嚴肅和不好接近的感覺讓體內的皮質醇有了活躍作案的環境。皮質醇是一種長效壓力激素,它原本有調節壓力和代謝糖份的作用,但是在分泌量過多的時候,它就代表了壓力本身,且會讓人疲勞、思維活動受限。
“那我們開始面試,我是公司的產品總監,我叫吳遠山,網上的招聘需求就是我寫的。說說吧,你過去並沒有這方面的從業經驗,你為什麽覺得可以勝任產品經理這個崗位?”
他抬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不大,但清澈透亮。
“嗯,是這樣子,我之前確實沒有從事過互聯網產品方面的工作,但是我以前做過快消品行業的一線銷售及市場策劃方面的工作,和產品經理這個崗位在工作場景和對接流程上有一定的相似性。”
”簡歷裡提到了我過往做過的一些案例和成績,這些數據說明我對客戶心理洞察和需求引導方面有一定的基礎。”
“做產品無非就是滿足人性,根據用戶需求及使用場景來設計、落地及運營產品,並協調各個不同部門來協作完成。只要您願意給我機會和一些時間,我一定能勝任這個工作!”
劉躍遷很認真地看著他,眼裡裝著一股炙熱的渴望。
“看你的專業,也不太對口,整天研究小白鼠和研究用戶可不是同一回事。”他沒有正面反饋劉躍遷的回答,繼續提出了質疑。
“看到這支筆,你想到什麽?”
還沒等劉躍遷回答,他忽然拿出一支晨光黑色圓珠筆,死死地看著劉躍遷的眼睛。
這...這該死的猝不及防!他愣了一下。
“我想到什麽?我想到你個錘子,
這什麽破問題,華爾街之狼看多了吧?”劉躍遷說,啊不...是心想,他倒是想豪氣地說出來,但是前途為重,猥瑣發育保狗命呀! 來自於宇宙洪荒的尷尬之力封印了劉躍遷的腦子,他現在感覺自己大腦裡的與裝載黑色圓珠筆信息有關的神經細胞孤立無援,靠主動思考來引導的神經脈衝像是接觸不良一般。
想我泱泱大腦,幾百億個細胞兄弟,關鍵時刻竟然沒幾個能幫忙的!
好不容易靠蠻力連接上些許感覺有用的,對方卻如同害羞的姑娘一般,本來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想跟人互動互動,人家卻戒備著說今天不方便,扭頭就走。
而那些吃了閉門羹卻又想有所作為的細胞兄弟們就只能在原地抱頭大喊:“啊,真的只是聊聊天啊!”。
如果對方只是像《華爾街之狼》裡面的Jordan一樣,明確地問怎麽把這支筆推銷給自己,他感覺還比較好回答,不過是推銷技巧的問題。
但他問的是自己看到筆後想到什麽,這也太開放了吧!
往往人在限定的條件下做選擇,反而簡單,但如果范圍太開放,人就容易各種糾結、各種權衡。
在掙扎了7、8秒後,他有了一個思路,既然面試的是產品崗位,那麽就要把方向往對產品的理解上去回答。
但由於沒有崗位的實操經驗,他就只能靠邏輯推演和感覺描述,雖然心裡還是沒底,但有了思路後,緊張感倒是少了。
“我注意到您手裡拿的是一隻晨光黑色圓珠筆,我對於晨光筆的記憶,可以追溯到小學到中學的時候。小學的時候我用的晨光圓珠筆是藍色的,到中學時才改用黑色的,我還想起了自己在做作業、考試、練字時的場景。說實在的,我感覺這種筆還挺好用的,因為我用過很多雜牌筆,很多會有容易斷墨、筆芯的圓珠容易掉下來的問題,而晨光筆的穩定性還是可以的。”
“如果把筆比喻做互聯網產品的話,那麽筆身就是產品的前端頁面,筆尖就是就是輸入頁面,筆蓋就是關閉按鈕。”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但是,因為主要針對的是中小學生這個群體。所以,如果讓我來設計,我可能還有其他開源的思路。”說這些話的時候,劉躍遷感覺自己像極了便秘的人,歷經諸多苦難,終於憋出了幾段話,他現在思路是先談共同記憶和感覺。
“那你會怎麽設計?”吳遠山看起來像是有點興趣,但礙於人設還是不鹹不淡地問道。
劉躍遷停頓了大約有4、5秒鍾,正視著對方繼續說道:“產品的規劃和設計要基於對客戶的心理和使用場景的理解,我們那個時代的中小學生,都喜歡動漫、追星或追劇之類的東西。如果是我來設計,我會把時下熱播的動漫、電視劇或電影作品裡的人物形象或相關元素設計成不同系列,並且在產品上附加一些和這些元素有關的交互功能。”
“這樣的話,銷量可能會更大一些。這樣我就不單只是從客戶心理帳戶中關於筆的功用上去掏他們口袋裡的錢,還能給他們開設一個關於收藏品的心理帳戶,對於收藏品,他們則會更舍得花錢,即便是暫時不需要。”
“當然,如果版權使用成本和設計經費上允許的話。”
“因為這是您現場臨時提出的問題,我所說的也是臨場發揮而成,並非是最合理的。但整體思路不變,無論針對什麽群體,都應先了解用戶群體在需求、習慣、喜好、使用場景上的共性,再針對性地規劃和設計產品。”劉躍遷又補充道。
吳遠山點了點頭,不置可否,隨即又問:“你還有什麽準備?。”
劉躍遷忽然想起自己在網站上做的蹩腳app,心想,反正死馬當活馬醫了。
於是他拿出手機打開了那個裝半天才安裝成功還經常閃退的app。
果然,打開第一次,半秒,閃退。
第二次,直接閃退。
他感覺此刻尷尬無比,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三次,1、2、3、4,他在心裡默數,沒有閃退,心裡終於松了口氣。
他忙把手機遞了過去,說:“吳總監,這是我臨時做的一個簡單的信息展示型的軟件,內容是我的求職簡歷,有一些簡單的交互功能,但不多。”
吳遠山接過了手機,隨手在屏幕上點了幾下,不到6秒鍾就把手機還給劉躍遷,他漫不經心地說道:“沒什麽用,若你是準備了一些自己畫的原型圖還好些。”
“原型圖其實我一直在畫,主要是對照著一些主流的軟件練手,但是偶然也會去嘗試畫自己的想法,不過這次忘了帶過來,不好意思。”其實劉躍遷有想過把他畫的原型圖打印帶過來,但是他始終覺得太粗糙了,猶豫著就沒有打出來。
吳遠山合上了桌面上的只寫了寥寥數行字的筆記本,然後看著劉躍遷說道:“嗯,我大概了解了,如果你專業學的是心理學我還知道如何安排,但你沒有經驗,按我目前的用人計劃你可能不太適合”。
“很可惜,你面試沒有通過。”可能是怕劉躍遷理解不到位,他又補充了一句。
就直接這樣拒絕了?不說一下客套話?不打個馬虎眼?
劉躍遷有種青天白日下被雷劈的感覺。
他忽然懷念起上一家面試公司的女HR,起碼人家還能給他些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希望,只要不是確定性的壞消息,心中還能有所期待。
自欺的本事,是遠古的祖先通過基因遺傳給我們的,在進化的過程中,面對周遭惡劣的環境、強大的猛獸、異族的入侵,時刻面臨死亡的威脅和挑戰如同懸在頭上的達摩利克斯之劍。如果沒有自欺的能力,在恐懼中頑強生存,很可能不能順利地為我們保留火種,延續至今。
“我能聽聽您對我的建議麽?在我目前條件有限的狀態下,我該怎麽做才能當上產品經理?我真的十分渴望能從事這個工作,希望您能指導一下我。”劉躍遷的狀態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在臨刑前的懇求,眼神裡有著渴望被救贖的光。
“下面接著我還有面試。”吳遠山的話此刻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直刺他心口。
“那...那我先不打擾您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旁邊椅子上的公文包,準備離開,臉上失望的表情無法掩蓋。
“這樣吧,我給你留個電話,如果我有時間,會給你一些意見。”
吳遠山看著一旁神情落寞的青年,有些心軟。
雖然他面試過很多人,但他感覺這個人不一樣,倒也不是讓他想起曾經的自己。
就是想著也不是過分的要求,自己也已經給了明確的答覆,可能是劉躍遷的執著讓他看到了和手下的那些人不一樣的地方。
他坐了下來,從自己筆記本的右下角撕了一塊紙,在上面寫下自己的號碼,然後遞給他。
劉躍遷很是激動地接過他手上的紙片,連忙道謝:“好的好的,謝謝,真的十分謝謝您”。
吳遠山點了點頭,說道:“你先回去吧,以後再說”。
劉躍遷忙鞠了個躬,然後便離開了會議室。
下樓後,他直接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來。
他側著頭看著道路上一輛輛呼嘯而過的車輛,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種狀態持續了10秒左右,他忽然舉起右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後腦杓,接著又左右、來回扭了扭酸痛的脖子,然後繼續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