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
紫灰色的乾唇像是糊著一層鹽巴,女人終於開口。
“求求你不要問了,要找就快去吧……”
她的面前有兩個人,站著的那個嚴嚴實實裹著警服,手裡捏著鋼筆,在小本上記著什麽。但顯然,那個身穿夾克蹲在一旁,胡子拉碴一臉疲憊的男人才是她請求的對象。
“你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我們就不再問了。”男人盯著她,一雙眼睛讓她想起了黑石山的狼。
“我很累,你們問我娘吧。”女人躲開目光。
“周強拐孩子的時候,你知不知情?”
女人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仿佛心沉到了底。
“他說是帶孩子出去玩一會。”
“可是他不是孩子的親生父親!你怎麽能讓他把孩子帶走呢?”那個穿著警服的女警激動地質問,“況且,一個才出生一月的嬰兒,哪裡需要帶出屋玩,你編瞎話也得編得可信些吧……”
“不要問了!”女人突然喊了一聲,將女警嚇了一跳。“不要問了……是我報的警啊!我報警了,你們警察是幹什麽吃的,找孩子啊!再晚就來不及了!”女人從叫喊轉為哭泣,癲狂地站了起來。
女人的母親從門外進來,抱住了歇斯底裡的女兒,“警察同志,不好意思,孩子丟了她心情不好,你們還是快找我外孫吧!”
男人站起身,走出窯洞,女警向女人的母親點點頭,跟了出去。
“盧隊,湖南那邊的監控找到了,”男人的對講機裡傳來聲音,“周強的車開進了長沙。”
“冬天要來咯,”男人道,“南方可能暖和點,是不是啊?”
女警“啊”了一聲,不等她再回話,男人便已經爬上了警車。
【長沙】
網紅店門口總是熱鬧非凡,有人會為了消磨排隊的時間,願意在安丞丞的畫板前停留一會。
這時候,安丞丞就會賣力推銷他人物速寫的手藝,用一張五分鍾完成的肖像畫,換來被畫人的二十塊錢。
但是今天,他對於賺錢這件事並不怎麽上心。他上午在社交平台認識了一個女孩,和他一樣大,二十四歲。雖然還沒看見過她的照片,但安丞丞相信,這樣活潑開朗的女孩一定會是自己喜歡的那個樣子。
“你發張照片看看唄”,安丞丞捧著手機,在對話框裡打下這一行字,想了想又刪掉,改成“要不我們交換一下照片”,然後小心翼翼地發了過去。
“你好,畫兩個人多少錢呀?”安丞丞慌忙將手機屏幕熄掉,抬頭看向詢問自己的人——這是一個短發女孩,臉上帶著可愛的紅暈。
“兩個人三十五。”安丞丞四處張望,“另一個人是?”
“哦,在這。”女孩將手機舉到安丞丞面前,屏幕上是一個男孩的照片,穿著校服,臉上擺著自以為很酷的表情。
“這……”安丞丞的胃裡泛起一陣嫉妒,“你男朋友?”
女孩臉上的紅暈更紅了,“嗯,網上認識的,異地。我室友總是嘲笑我男友不能陪我出來玩,我就騙她說今天我和我男友一起來這玩了……對了,你能把背景也畫進去嗎?”
這對於安丞丞來說並不費力,但他還是用冷冰冰的語氣說了一句,“那就要四十塊。”
因為平時隻畫肖像,安丞丞倒還沒怎麽注意過自己對面這家網紅酒吧。人來人往間,酒吧的大門黑漆漆的,裡面的燈都照不清人臉。
男孩和女孩已經畫好了,
現在,安丞丞想把背景酒吧的線條畫清晰一些。這並不是為了女孩的畫,而是為了與那幽暗的燈光較勁:落地玻璃窗、窗裡的人、人旁的桌椅……安丞丞手中的筆突然抖動了一下,那椅子的線條便歪了;與此同時,酒吧裡的那把椅子飛了起來,砸破了玻璃櫥窗。 呲啦啦一陣刺耳的響聲,碎玻璃飛濺到街上,四個人淋著玻璃雨跳了出來。短發女孩驚叫著逃開,人群發出整齊的驚呼。
酒吧裡的顧客驚慌失措地推開大門衝了出來。
“別動!警察!”那個有著黑石山的狼一般的眼睛的男人,躍過破碎的玻璃跳到街上,揪住混在人群中的一個大漢。大漢回身朝男人的腦袋就是一巴掌,將男人打得跌倒在地。
“盧隊!”幾個便衣警察從大門內衝出。
“抓人!抓人!”男人一手捂著頭,另一隻手朝人群揮舞著。便衣警察們朝人群追去,那大漢早就不見蹤影。
路人將男人圍了起來,七嘴八舌地指點。“哎喲,流血咯。”“你聽到沒,他說他是警察欸,這樣子哪像警察嘛……”
男人裝作沒聽見的樣子,捂著頭從地上站起。便衣警察們陸續回來,紛紛向他搖頭。
“看清楚臉沒。”男人問。
“裡面太暗了,就剛剛追的那一下,根本沒看清長啥樣。”
“盧隊,打你的那個你看清了沒?”
男人沒搭理這個冒失鬼,“紙,磕著地了。”
便衣警察們手忙腳亂摸起了口袋,終於有個人摸出一包紙巾。男人將整遝紙從塑料包裝裡揪出來,按住了傷口。
安丞丞咧了咧嘴,低頭看向自己面前的畫紙,筆尖還停留在歪曲的線條上。
“散了散了!打電話,讓派出所把這圍起來。”男人扯著嗓子,將看客們驅離。
“哎,走吧,這裡可沒人看你畫畫了。”一個便衣警察走到安丞丞面前。
“你們在抓什麽人啊?”安丞丞問道。
“瞎打聽啥,跟你又沒關系。”便衣警察說著,彎腰收拾起畫架下擺了一地的畫稿。
酒吧門口,男人正與酒吧老板談話。
“我們這哪裡會想到有這樣的事嘛,從來沒有登記過客人的信息。哪裡有店子這麽弄的咯,那還做什麽生意!”老板的大嗓門恨不得讓整條街的人都聽到他的聲音。
“好好,我們不是來查你的。”男人捂著頭,神情痛苦,“如果你認識那一桌人,請一定要向我們反映,好嗎?”
“不認識。”老板斬釘截鐵,一臉真誠。
男人無奈點頭,讓身邊的便衣警察帶老板離開。安丞丞看見,男人的目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安丞丞緊張地站起身。
“別緊張,坐。”男人說著,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朝安丞丞走來。
安丞丞沒有坐。“你是在這,畫畫的?”男人走到安丞丞面前,接過便衣警察遞過來的畫稿。
“對,畫人,掙點錢。”
“每天都在這?”
“有兩個月了。”
“哦……”男人看著手中一張又一張的人像,將畫稿還給安丞丞,“沒事,回家吧,以後換個地方啊。”
“你們是在找剛剛用椅子砸玻璃的那桌人嗎?”安丞丞看向已經轉身準備離開的男人。
男人回頭,“你認識那桌人?”
“不不不,我不認識。”安丞丞連連擺手。
“不認識你問什麽。”便衣警察嫌棄道。
“我的意思是,”安丞丞小心地說著,“我可以把他們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