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認為自己懷才不遇,因為他其實沒有才。
有的人懷才不遇而不自知,以為自己真是個眼高手低的慫貨。
他們都褻瀆了人生。
安丞丞不知道自己屬於哪一種人,又或者哪一種都不是。他大學畢業時老師就歎息著安慰他:你的畫沒有感情,更別談什麽表達,你永遠不可能掙藝術的錢。但幸虧足夠逼真,可以考慮做臨摹和修複。安丞丞很羞愧——別人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難道要一輩子替巨人墊腳嗎?
他不願意畫別人畫過的東西,他寧可與生活一起創作——即使照相機比他做得好得多,這讓他感到痛苦。
但今天,他意識到,可能命運並不是板上釘釘,在人生的岔路口,他還有機會改變。
“你說吧,”他拿起筆,“我從哪裡開始。”
“從周強拐走孩子到孩子的母親報案,這中間已經過了四天。”
盧峻林眉頭緊鎖,與其說是與安丞丞講解案情,不如說是在梳理自己的頭緒,“當天,我們查到周強開車進入長沙高速的監控。
“原本只需要一天的路程,他用了三天時間才到達長沙,說明他是一個人在開車,沒有人和他輪換。
“在酒吧,他與買家接頭時嬰兒並不在身邊,於是就有兩種可能,要麽還有人在替他照看孩子,要麽……”
“為什麽,他難道不能把孩子放在床上?嬰兒又不會亂跑。”安丞丞問道。
“剛出生的小孩哪能放得住,”盧樺正把菜罩子罩在剛炒出來的一桌菜上,聽見安丞丞問,插了一句,“一放就哭,左鄰右舍都聽得見。”
安丞丞“哦”了一聲,又問,“那另一種可能呢?”
“另一種可能,孩子就在酒吧附近。”盧峻林伸出兩根手指在那張空白的紙上比劃了一個范圍,“不到萬不得已,人販子是不會與買家在鬧市區見面的。所以,他很可能在出門前給孩子吃了安眠藥,然後選擇在能夠及時趕回的地點接頭。”
“那你們把酒吧附近所有房子都搜一遍不就好了?”安丞丞再次提問。
“沒有證據,我們不能隨便搜查。再說了,安眠藥的藥效可以達到四五個小時,就算他與買家交涉只需要兩個小時——哈,他們的確在酒吧坐了快兩小時,這是向酒吧老板證實的。再去掉為防止買家跟蹤而故意繞的遠路,走路四十分鍾能到達的范圍也不小。”
安丞丞感到頭痛——他預感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可能比想象中的還要艱難。
“所以你想用我的畫判斷究竟是哪一種情況?”
“說不定還能知道更多。”盧峻林信心滿滿。
安丞丞看著眼前的白紙,感到無從下筆。
“你在觀察酒吧時,距離椅子砸破玻璃有多久?”
“大概十幾分鍾吧,一直到裡面出事,我一直都在看……”
“太好了,”盧峻林一拍大腿,“十幾分鍾,你一定發現酒店裡的燈光很暗。”
“是,很暗,所以?”安丞丞一頭霧水。
“光線很暗時你會最先注意到什麽?”
“亮的地方,他們的桌上都有一盞燈,把桌子上的酒瓶和裝飾照得很亮。”
“畫下來。”
“什麽?”
“把周強面前,桌子上的東西畫下來。”
“我想想,”安丞丞提起筆,“桌子,一個方形的桌子,上面有一條暗紅色的桌布。”
安丞丞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桌布上有一塊酒漬……”
“什麽方向?”
“什麽?”安丞丞不解。盧峻林湊過來仔細看向筆尖——它正準備畫下那塊酒漬。
安丞丞見盧峻林在等待,於是將那塊酒漬畫完。
“顏色……”盧峻林自語。
“比桌布顏色深,深很多,幾乎要成黑色了。”
“遠離周強的那端顏色深?”
“是的。”
“高腳杯倒下來,是不是就會形成這樣形狀的酒漬?”盧峻林盯著畫紙比劃著。
“周強用的是高腳杯,另外三個,一個用的是香檳杯,一個是……小酒杯,放了三四個,都空了。還有一個,靠窗的,就打你的那個人高馬大滿臉橫肉的,”安丞丞飛快地在桌旁畫出幾個人形,“他直接用酒瓶子喝的啤酒。”
“看位置,酒杯是從打我的這個人倒向周強。酒漬很深,沒有暈開,時間應該不長,二十分鍾。”盧峻林說著,用手指了指桌燈——他幾乎已經置身於內了。“輻射狀燈光,人會下意識把東西放在靠近光源的地方。其余三人的酒杯都被照著光,只有周強的高腳杯……”
“他的高腳杯拿在手上,偶爾放在桌上,手也沒離開過。”
“他的手有什麽你注意到的地方?”
“手……挺瘦的,骨骼很明顯,感覺不太乾淨。”
“指甲。”
“指甲,透光,感覺挺薄……哦,他的右手拇指指甲有些不透光,裡面好像沾了一些白色的東西。對,左手大拇指也是!”
“你可真是觀察的天才!”盧峻林感歎,“你戴眼鏡嗎?”
“額,我戴了隱形眼鏡。”安丞丞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看樣子,你是知道些什麽了?”
“托你的福,我們可以確定,孩子沒有人看著,被喂了安眠藥了。”
“為什麽?”安丞丞不得其解。
盧峻林伸出雙手,“大拇指很少用,比其他手指更有力氣,但穩定性不夠。我們只會在掰東西時才會同時用到雙手的大拇指。 ”
他又用食指摸了摸大拇指的指甲,“掰堅硬而精巧的東西時,會用指甲。安眠藥就非常符合。”
“白色的東西,確實符合。”安丞丞點點頭,“但是這樣會不會太武斷了,萬一他……是自己吃藥呢?”
“自己吃藥還不洗手,還喝酒?”盧峻林搖頭,“而且酒漬也說明是對面的人碰倒的酒杯。從他一直拿著酒杯的自我防禦行為上來看,比起是對面遞東西時不小心碰到了酒杯,我覺得發生了衝突的可能性更大。”
“這也不能證明什麽,可能價格沒談攏,推搡了一下。”安丞丞也開始分析。
“你考慮得不錯,很有可能是價格沒談攏。這個時候,他大可以一走了之,另尋買家。也可以不緊不慢與對方好好談談,直到談出滿意的價格。”盧峻林像是放松下來,將身子靠在了沙發椅背上。
“但是他卻十分別扭地坐在那裡,甚至有些低三下四?”安丞丞試探地說著。
“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將孩子賣給這家。因為他只有一個人,養孩子可是很費勁的,特別是剛吃奶的孩子。還有一點,”盧峻林像是在給學生講課,“當我們想快點達到目的時,除了憤怒,還會用哀求來減少溝通的時間。”
“他想快點結束這場談判,因為他要趕在藥效過去之前回到孩子身邊。”安丞丞終於明白了盧峻林的邏輯,“但這只是排除了另一種可能而已,你說過,即使這樣,能讓他藏身的范圍也太大了。”
“這是什麽?”盧峻林指著畫中周強的脖子後方。